张家渝

A freelancer in Beijing. 著有《麻辣人世间》、《爱这个世界,虽然它不够完美》。

我的乡土,你的自主 ——中国重庆的城乡变迁

这是我的2017返乡观察笔记。

图片说明:新修好的乡道边,一条狗孤独地眺望。
图片说明:远观我家所在院子。

“披星戴月地奔波,只为一扇窗。

当你迷失在路上,能够看见那灯光。

不知不觉把他乡,当作了故乡”。

   歌手李健十年写的一首《异乡人》,道出了远走他乡者的离愁。可在变化迅猛的当今中国,真正一年回一次故乡(如春节)的人,如我,往往却是“不知不觉把故乡,当作了他乡”。

    我的故乡重庆市璧山县,2014年5月改为璧山区。每一次回乡,都有新的发现。

政绩是副好春药


想起来真是吊诡:在北京工作、生活十多年,遭遇雾霾数年,却从未见过清霾车驶过北京街头。2017年2月1日,重庆市璧山区的Pm2.5为104,轻度污染,却见两辆清霾车经过璧青路,向天吐烟雾,体现“与天斗”的豪情。

在区工作的一朋友反问我,“在北京没有吗?我们这儿每天都会清几次”。

     简单的一个细节,实则是观察这个西部区县的好窗口。2014年5月2日,经国务院批准撤销璧山县,设立重庆市璧山区。按官方数据,璧山区幅员面积914.55平方公里,耕地面积391770亩,人均耕地面积0.83亩。土壤以水稻土为主,次为紫色土。全区幅员面积915平方公里,辖6个街道、9个镇,户籍人口63.5万,常住人口72.5万。

一句话,就是人多地少,农业为主。十多年前,整个县的产业定位为“西部鞋都”,不过是来料加工为主。很难说有多大附加值,反倒是增加了不少白血病患者。

近几年,或许主政的首脑们发现“鞋都”并不是好的定位,产业拉动力了了,于是开始想新方向:一手抓环境,一手抓招商引资。背后大书了“政绩”两字。

就前者来说,当地居民和路人都会有很深的体会。“生态城市”或是建设的目标(报载,2016年1月5日上午,时任国家发改委主任徐绍史到璧山区考察,听取当地在新型城镇化建设、生态城市建设和经济结构转型等方面的创新做法,并深入企业生产一线调研)。区委区府自2014年起,制定打造璧山建设为活力水城计划,确立“一河三湖九湿地”的水城建设构架。如果我们联想起薄督当政时,2008年曾推出“五个重庆”(“宜居重庆”、“畅通重庆”、“森林重庆”、“平安重庆”和“健康重庆”)的发展目标,璧山的实践不是细化版而已(不过,重庆当地已经全力清除薄、王二人的痕迹了)。

于是,你可以看到,在区委区府所在的璧城镇,就有一河一湖一湿地。不过,这些都是人为改造的结果。报载,“一河”中的璧南河,就在2016年被放干,系五年来首次换水应急抢险工程,“经过40天奋战,100万立方米河水换新水,河道“深耕”不仅提升行洪能力,更让碧波荡漾的生态型河流风景线焕然一新”。

在璧城镇,秀湖虽不是全区“一湖”的那个大湖,但其同名公园占地1500亩,500亩湖水,内有4.3万平方米的仿古建筑:包括钟楼、鼓楼和翰林院等。初来此地,还以为到了明清甚至唐代(附近有商业一条街,名为“唐城”)。不过,中国人在仿真上足够聪明,就连乱石瀑布中的石头也是水泥做的。

虽然人造风景不经细究,但对区民来说,总算是休闲好去处。我对朋友说,“虽然是山寨的,一千年后这些都是文物级建筑”。

为政一方,总要做些事情让民众知道。这有什么错呢?于是,你看到,在宜居城镇上的硬投入与面子实体。所以你还会看到,本没有湿地的璧城镇有了观音塘湿地公园;在秀湖公园内,所有公厕都是“五星级”的,而每一个都是由不同开发商捐建的。我把它称为“投名状”。这让民众有面子,最重要的是让主政者脸上有光。但如果你看的国外的公园多了,你就会发现,这里的公园更像是游赏园,而不是民众园。就前者来说,观者只是游客,走马观花一走了之;于后者,民众是真正的主人,有跑道或跑步,有免费球场可打球,可深度融入环境,并利用之。

就招商引资来,璧山在重庆直辖前,就是全市九区十二县之一员,县是离重庆主城区最近的一个县,成渝高速50分钟车程。近几年,重庆基础设施建设突飞猛进,轻轨一号线已经到尖顶坡,并计划通到璧城镇;大学城隧道通车后,公交车可到大学城;成渝高铁设有璧山站...... “要想富,先修路”喊了几十年,实际上这几年在西部的重庆才显现出来:见河架桥,见山打洞。重庆号称是中国的桥都了。而璧山的交通建设同样也令人刮目相看:865公里农村公路(多为水泥路)让镇街、村社之间更通畅;2014年9月28日,黛山大道南北贯通,这条23公里长的大道,串联起璧山境内的三条高速、一条高铁,拉开了璧山中等城市建设的框架;渝蓉、渝遂过璧山,合璧津高速今年开工,将贯穿璧山南北.....

基础设施好了,自然环境变了,当地人似乎也洋气起来。一个朋友带我到双星大道看党政部门的新建办公楼群:区委、区府、法院、检察院,还有文化艺术中心.....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2013年峻工的人民广场,超大,地上广场建筑面积5万平米,地下停车场建筑黄种2.8万平米,地下车库停车位达902个,战时能掩蔽人口1.7万人。这让我想起,有个别有用心的摄影白小刺在全国拍很多政府大楼,让人叹为观止(见财新网可视化产品:http://datanews.caixin.com/2015/tower/)。不过,璧山区委区府和人民广场的设计却有讲究:人民广场并不都是平的,一半是有坡度的;而区委区委大楼间本没有坡,人造了一个坡,据说是体现“拾级而上”寓意好升官。

But,为政者好大喜功地刷存在感,总是要付代价的。因为超标,区委、区府目前并没有乔迁新居(所以建筑在“八项规定”前立项建设),仍在老地方办公,新巢由下属事业单位用着。于是,人民广场基本没有人民。我在春节时去看,偌大广场只有不到十个人(来包括两三个保安),一个中年男推着轮椅上的母亲驻足观赏。

图片说明:区委区政府新址前的人民广场。

在璧山,当地的居民似乎也感觉脸上有光。多位熟识的朋友都提到,美国“著名”的六旗乐园确定要落户璧山,投资几百个亿。我一脸懵:“什么乐园?我见识短浅,只知道世界上有迪士尼乐园和乐高城堡”。

我的朋友们不会如我一样好奇地去查个究竟。相关新闻显示,2016年7月,中国西部首座国际主题乐园“重庆山水主题小镇——六旗乐园”正式签约落户重庆璧山。但是如果你细查一下,就会知道,这一项目不过是由房产企业山水文园集团(八卦:董事局主席李辙的妻子为影视演员王璐瑶)于2014年与美国六旗集团签约推广的休闲旅游地产项目。从地方响应来说,目前只有浙江嘉兴的海盐和重庆璧山接盘。海盐在前,预计在2019年建成开业。

山水文园作为地产商,似乎没有运营过像欢乐谷(华侨城旗下品牌)这样成功的品牌。而这个美国六旗集团(six flags),并不是一个多么高大上的品牌,其核心竞争力不突出(与迪斯尼和乐高相比,没有独断性的产品),最让人揪心的是,如果我们拿词霸认真读读维基百科里关于它的词条(Https://en.wikipedia.org/wiki/Six_Flags),就会发现,2004年以来,“卖、卖、卖”和“破产”就是六旗的关键词。直到2016年,才有些利好消息释出,其中有两条是在中国有两个地方接盘。曾经有北京现代拯救了韩国现代汽车(看北京城里几万辆现代牌出租车就明了),不过,那可是在中国首都攻城掠地,六旗则是区县点火,未必能燎原吧。

在福禄镇,几年前说要打造一个古镇,去年又说要搞一个温泉度假村且投资巨大。动手查了一下,一家名为“中国(厦门)国际投资促进中心 ”在网站上正在招募投资,总投资为8.5亿美元(网址:http://www.chinafair.org.cn/china/Item/Project_375314c.html),“规划5平方公里,建设温泉、古镇、游乐、乡村别墅。计划投资20亿元,预计产出50亿元”。 

饼画得很大,让我这个出生并成长在离仅福禄镇不到四公里的一村之农民有些惊诧:未曾听过在温泉,从未见到真古镇。就此次春节路经该镇一问,还没影儿。该镇房价不到两千一平,都卖不掉,不少人都到璧城镇买房了。

可以让时光倒转,2014年就有热心百姓发问:

“经常在报纸和网络上看到青龙湖旅游区和福禄休闲旅游区的字眼,不是从去年就在说要开发这两个地方吗,一年多了貌似还没有什么动静。请问现在进展如何,不要又不回复,谢谢”。

福禄镇政府于当年10月17日回复如下:

“福禄休闲旅游区的打造,是一个系统的工程。既需要政府的强力推进,也需要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感谢网友的关注,期待得到大家更多的支持”。  

网络截图

不过,如同为政者一样,老百姓也是喜欢“报喜不报忧”的。官员要有政绩,政绩让人看得见,无论它是山寨景观,还是一张饼,甚至亏钱买卖,对任期制的他们来说,都是加分项。 挣钱去,挣钱去

68岁的一个老人,他今年春节再度离开乡村,远赴千里外的贵州安顺建筑场地看护钢管……

60出头的一个女人,一生务农,突然有了新的打工意向:到区医院做保洁……

不深入中国的基层,你是很难想象有这些揪心的“中国故事”:

前者是我小学同学的养父。他老人家结婚后无子,就领养了一个亲戚的孩子。我同学高中毕业后到北京打工,家庭总资产有600万(含房产),但因为媳妇对老人的态度怪异(仅结婚才回其村舍一次,在京又与老人吵架),以致两个老人在乡村落落寡居。为养老计,养父去年就开始到贵州为一老乡承包的建筑体钢管支架打工,主要是看场子,个别螺丝松了,也需要帮忙。

2017年2月7日,离元宵还有四五天,养父就要踏上新一年的征程。他是当地知名的苗木嫁接专家,头一天刚为一个村民嫁接了一些柑桔树。曾问他在贵州一月多少钱,回答说,“3500,不包吃”。他走后,养母一人在家,种地养鸡养猪。

60岁出头的老龄打工女人是我的邻居。其夫几年前就在璧城镇蹬三轮谋生,农忙时回家帮忙。夫妻俩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曾是小学老师,后因某种原因离职,辗转多种职业,现与其父在璧城镇租住,新购置了一套房子,还没装修。其女,大学毕业后远嫁广西桂林,夫家经营一间门面。

平时,老妇人就一人在家,种地养鸡养鸭。在春节时,我亲眼见她卖了几次玉米。问了下,大约有两三千斤。也卖土鸡,18元一斤;多年土鸭,一只300元。算下来,这些零零碎碎的钱也不少,但她告诉我,“那天我在县城看上了一件衣服,挺好的,100多块,想了想,还是没值得买”。

有人介绍她去县医院做保洁,因为正好有空档,有一人缺位。做这项工作并不会包吃住,但有2500元一个月左右。

多年前,余华发表了《十八岁出门远行》(《北京文学》1987年第1期),一举成名。小说里这样写父子间的对话:

我扑在窗口问:“爸爸,你要出门?”

父亲转过身来温和地说:“不,是让你出门。”

   “让我出门?”

   “是的,你已经十八了,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了。”

三十年后,余华和他的读者们都难以想象,剧情逆转了:60多岁出门远行。挣养老钱成为他们的直接动力。

正如我两年前观察到的,乡村实际上慢慢在死去。年轻人出去打工,在璧城镇置业,让老人去带孩子或护送上下学。慢慢的,一些老人也开始出去谋生。乡村的空心化更加明显。

当然,想挣钱的不只是农民。我的一个初、高中同学去年在县城买了套房,四千元一平方,共近一百平方。他本是重庆市区一小学的老师,家也安在重庆市区。此次杀回县里置业,除宜居、房价低外,更重要的是可以做生意:新房子在小区一层,经改造装修后成为一家小区内麻将馆。八张桌子,如果按一张桌子一天牌费四十元,日收入就会高达320元,月收入超过万元。

不好的消息是,去年,公安在璧城镇抓赌,导致不少人想赌不敢赌。所幸的是,川渝两地的人好赌之心天下闻名,而公安抓赌并不见得是一个长效行动,所以麻将馆不见得天天顾客盈门,总是可以赛过一个上班族的工资的。

我在饭局上认识的一个朋友比我大一岁,在区委工作,却在不远的老家种了一百多棵沃柑,养了三十多箱蜜蜂(这一数字超过我父亲,他老人家已经养蜂三十多年,不过才十多箱)。他自陈是业余爱好,不过“一年几万块钱没问题”。要知道,按重庆市统计局公布的2015年度全市城镇非私营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62091元(5175元/月)。

就连我们的村支书曹廷孝——我的小学同学——也在想着挣钱。除了几年前承包几十亩稻田养鱼外,去年开始对沃柑产生兴趣,邀约了几个村里有资金投资,通过流转400亩地,全部种上这个新品种。投资的方式是一人一股,大约10万元一股,仿佛共有四五股。

重庆的丘陵地况及亚热带气候,本就适合柑桔类水果的生长。事实上,在前二十年,它也是璧山乡村仅有经济类作物。只不过,以前是红桔和普通柑子为主打(二十年前,大个红桔收购价能到4毛钱一斤,比玉米等粮食都贵。我在大学上学的月生活费才四、五十元),家家都能产一两千斤桔子。但十年里,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要求也高了。普通柑子没人吃,红桔更没市场了。但这些年,基本没有投资方到此地(缘于交通等原因)来承包项目。

春节时,与曹支书聊天,他力赞沃柑这个全新品种,说是品种好,晚熟(同时段柑桔类没有竞争对手),价高(大约能卖8到10元一斤)。据资料介绍,沃柑也有多种,其中枳砧“沃柑”嫁接苗,定植3年后即开始试花,第4年株产可达5.1公斤, 第5年株产可达19.7公斤。

图片说明:邻村的沃柑。

曹书记这两年跑了不少地方,包括云南褚时健搞的褚橙生产基地。这些经历拓展了他的视野。承包的四百亩地,树苗都栽上了。我路过时看了其中的一个小山坡,坡顶建了水池,修了公路到平地,坡下修好了灌水渠(水泥板覆盖其上,可以过一个独轮车)。而这些基础工程都是国家财政针对这个农业项目的免费投资。与此同时,曹支书这个团队还向村民免费发送了一万多株沃柑苗木,只不过怕他们不善待幼苗,每根收取了两三元的押金,以后还可以退还。

抽中华烟的曹支书是非常有想法的中年人,官方也很认可。一个佐证是璧山区人民政府公众信息网在2016年12月28日公布,“8名同志当选为璧山区出席重庆市第五次党代会代表”,其中五男三女,与曹同学同入围的是区委书记、区长、园林局局长等。另一个佐证是,前几年在全村建自来水系统,每吨水4元。将玉河湾水库作为水源,在邻近山顶建了消毒水池,因面积被国土局卫星遥感测到,后又整改过关。

同样,沃柑项目里的名堂很多,有了这个项目,国家财政的配套资金就来了。包括其他拨款,全村2016年还有余额五百万元。这笔钱部分将用于修路和道路硬化上。

挣钱其实有两种面向:去挣,省钱。后者也有好几种表现,一种最常见,即小农经济,自产自销。这是最传统的生产方式。我家的邻居安叔一家虽然在县城里住,却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了蔬菜,定期坐公交(2.5元)回老家采摘后当天带回县城。

在村里,仍然有极个别的农民主要收入来源是养家畜来卖钱。而喂养这些家畜的粮食是在自家人均五分地里种的。也有农民把搬到县城的村民的土地拿过来种的。这些粮食看起来是免费的,但实际上农民自身的劳动力并没有算钱。    

另外,少花钱其实也是挣钱的一种方式。我的一个同姓伯父,在我上初中时是所在镇粮站的站长。退休好几年了,结果回到农村老家住,十年前花两三万把土房推倒建了砖房。春节时我和他聊天,这几年他的农民老伴在家种菜种粮食甚至种水稻,而且更夸张的是,居然还养猪杀了自己吃!种水稻呢,也是请人犁田、插秧、收谷!我笑,“这成本不低啊。”张伯伯却说,“不贵,人工一天也没多少钱”。他说,“我们这代人跟你们不一样,还真喜欢在农村住”。

我却觉得,农村空气好、空间大行走自由是一方面,但城镇里住着什么都要钱却是一些有条件的人决意居留农村的重要原因。我父亲也是这样。今年66岁,依然壮心不已:一边继续他四十年的乡村医生生涯,一边务工,同样家里喂十只鸡,种玉米红薯水稻。实际上他和母亲完全可以到几年前在县城买的房子里去(租了好几年,自己一次没住过),但念想看病还有些收入,且在农村生活惯了,依然就地生活。

最让父亲挂心上的是,国家关于乡村医生的政策一直没有落实上来。2015年,国务院办公厅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乡 村 医 生 队 伍 建 设 的 实 施 意 见》(国办发〔2015〕13号),第八条专门提及“建立健全乡村医生养老和退出政策”:

完善乡村医生养老政策。……对于年满60周岁的乡村医生,各地要结合实际,采取补助等多种形式,进一步提高乡村医生养老待遇。

建立乡村医生退出机制。各地要结合实际,建立乡村医生退出机制。确有需要的,村卫生室可以返聘乡村医生继续执业。

     一年左右,重庆市人民政府办公厅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乡村医生队伍建设的实施意见》(渝府办发〔2016〕1号) ,在“完善乡村医生保障政策”部分也提到:

完善乡村医生养老政策。各区县(自治县)要支持和引导在岗乡村医生按规定参加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或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妥善处理好年满60周岁的乡村医生养老问题,具体办法另行制定。

建立乡村医生退出机制。建立健全乡村医生到龄退出、违法违规退出机制。村卫生室确有需要的,可以返聘60周岁以上的执业(助理)医师、乡村全科执业助理医师或业绩突出的注册乡村医生继续执业。

事实上,“具体办法”没见着,“返聘”也是虚指。这些年,农村合作医疗从九个村同点办公又转变成各村单干,医生们从原本拿工资的干活又变成了个体。 

观念的变与不变

对普罗大众来说,挣钱花钱存钱让自己和家庭生活更美好,是活着的动力,也是愿景。

当然,挣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实体经济不景气,对每个普通人都可能产生影响。

春节回乡,一同学说自己拿了辛苦存的几十万给一个投资钢材生意,因建筑行为不景气,看起来血本无归;表弟也说有几十万给了自己的一个叔叔,号称以内蒙修机场,回报高,现在看来本也没有。当自己买的房子还在还月供,“哪个人不想挣钱嘛”;这个叔叔春节开了辆X6回来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碰见我当律师的二叔,说能否帮打官司要钱回来,成了后会把进村的这条路硬化。

而政治人物的更替也会对普通人的收入产生影响。比如薄熙来垮台了,让我姐夫的平菇徒弟田姐就很失落。多年前她在县城边自己村边承包了一座山,对,没看错,是一座山,三十年。她说,“要是他没倒台的话,我家的楼房和我承包的山,都要拆迁,当时计划都快执行了”。因为动议好几年了,她在山上基本放弃了追加投资。

在县乡,花钱是个技术活儿,而有些钱感觉花得冤,有些钱又花得奇。

两年前春节时我回乡,七队的王家几兄弟吃年饭还在我大姑家(大姑父是王家老大,几年前在贵州去世)。王四想找一块地来做停车场,以解决车多不好会车的难题,但未果。

今天一回乡,却发现我家门前一条新路通到七队半山坡上,而一座大宅平地而起。王四一见我,就抱怨,“我们在村里也没人,国家修路政策我们也享受不到。好处都让村干部们享受到了。你这个做记者的,能不能报道一下?”

王四小学文化,却是能干、心细的人。他确实说到了点子上,本来从梅江乡场到我家所在地有一条乡道,可通汽车,乡民几十年前出钱出力修的。但前几年,从梅江到福禄镇的路进行贯通并且硬化(即水泥化),改了线路。我们生产队(二队)有三处聚居地(楼房湾、王家堰池、马朝田),新的水泥马路双车道,却只过两处聚居地,唯独没过我家所在的楼房湾,而且连与这乡村豪华马路相连的机耕道也没有(向曹书记提及此事,他表示春节后要推一条路相连,只要土地协调好)。近邻的七队住了几十户,人也不算少,但一点儿好处没有沾到。

王家几兄弟在当地算是有钱的(主要在县城和重庆地市做灯具销售),感到无望后花一百万合伙在王家的老屋处建了乡村豪宅,而从我家前面的桥边,修了一条两车道的乡道直通豪宅。这条不到两千米的路,花了二十万,其中十万是给挖掘机的。修桥花了一万,置换土地无效时需要补偿也花了些钱。

我到豪宅里去看了,一楼是通透的大厅加厨房。大厅太吓人,快两百平米吧,放了四五张麻将桌(大家庭标配)还觉得空得很。二楼三楼则是卧室,大家庭里的每一个小家庭都有一间屋(没出钱的好像也有)。


图片说明:新修的乡道,路的尽头即是豪宅。

 

如此大兴土木,但一年中这些小家庭可能就春节回来住几天就走,空置率奇高。而且,按现行国家土地政策,农村的土地属于集体所有,也就是说你在乡村宅基地上建房子,想转让,只能转让给同村的人,而且你的房子并没有城镇商品房那般有产权证(现为不动产证书)。而农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城里人又不能买房买地,所以在农村建房子基本是硬投入,没回报:十年前你在农村花五万元建一幢楼,现在一万元都没人买;但如果十年前花五万元在县城买一套至少涨了五倍。而且,在农村的房子,若子女的户口不在村里了,按《土地管理法》相关规定,父辈宅基地不能继承,但建造的房子可继承。

图:村里因无人居住而废弃的楼房。

实际上这条新路修建前并没有报备,但方便了整个生产队(多年前本有一条乡道通到该队,但绕得太远了些),所以村委也乐见其成。早十年,王家兄弟没有这么多钱修路修豪宅,但即使有这么多钱,仍然不会想到在乡村重建房屋。

在我家所在的院落,至少有七八幢楼(七八家人户)至少闲置六七年了。平时没有人居住,五年前,在过年时,它们的主人们会从城里提前赶回来,一大家子人吃年夜饭,然后初三左右又散去。这几年变化了:春节期间这些人只是选择一天(如初一或初二)回乡上坟祭祖后就走了。

当然,也有另外一些人开始逆向行动:在外挣了钱,回乡修房子。这种现象在各乡镇的村里都有。甚至有把县城的房子卖掉,回乡大兴土木的。

一天,王才香——比我大几岁的同队人——在邻居家购买玉米,一买就是十袋。在乡道上,他丈夫的SUV在等。一问,才知道她正在建大房子,也在养鸡。我的兴趣就上来了,她也邀请我去参观她们的屋。

一到现场我就惊着了:在水泥乡道边,他们的两楼一底建筑格外醒目。王才香告诉我,建筑面积一共800平方,造价80万人民币,六室一厅。一楼是一个通透的大厅,一看就是聚会厅+麻将厅。只有二楼已经装修好了,三室一大厅。厨房+露天阳台有四十平米吧。每间屋都有卫生间、然后还有防盗门,相当于二、三星级宾馆的水平。三楼则打造了一个四合院的样式。

他们两口子非常传奇,其夫是建筑包工头,在县城里干了多年,现仍从事这门生意。若乡民要建房子,他们可以设计、施工。他们曾在县城里买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的商品房,结果屋顶漏水问题老解决不了,就卖掉了,大约四十多万。

    更传奇的是,他们一楼还没装修,于是王才香恢复了农人的本色:养鸡,一养就是一两百只,大多为蛋鸡,每天可以卖几十个鸡蛋。

这两口子有一儿子,20多岁,已经在重庆另一个区工作了。我就问王才香,“干嘛不在城里住,农村很好啊?”她和丈夫都说,“还是农村好,空气好,人少,空间大”。又说,“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我们开个车也很方便”。

他们长年在外跑,见多识广,显然投资80万元建一栋乡同村别墅(没有随时可变现的产权证)不会只用于自住。王才香承认,以后会搞农家乐,吃喝玩乐住一条龙,住一晚一个如城里宾馆样的单间带卫生间也就三五十块钱。

我能想象出一年后画面:一些一楼成为超大的棋牌室,麻将声四起;院外,一方池塘边,不少城里来的人悠闲地垂钓;另一侧,采摘完沃柑的俊男靓女们,回到这栋别墅吃喝、休息。

但是且慢,虽然王才香能干,但邻里们并不会轻易让她圆梦,甚至直接不合作。比如,你会发现地坝边有一块小小的菜地,蔬菜们正绿绿地长着,头顶上都是机动车过马路时送来的尘灰。地盘虽少,却严重地影响了别墅的入口的宽度。王才香拿钱给乡亲购买,不允;拿土地置换,拒绝。

同样,其别墅下方是一大片稻田,改造成鱼塘的话,立马让别墅锦上添花,多了灵气,也多了生意。但如菜地的主人一样,没有主人同意。对了,还有沃柑,其实也是未知数,不知道曹书记的宏图能否大展。对王才香来说,生意主要来自城市,因为乡下实在没几个人了。

我从别墅里的一个卧室窗户往外看,有好几座老坟,应该有几十年了。它如同一些乡民骨子里的特质——眼见你起高楼,眼见你发达了,就等你楼塌——永不改变。

我问王才香,“这两年我发现很多有楼房的人,从城里回来也不住了,上完坟就走了。你怎么还建啊?”她的回答很有意思:“就是因为他们以前的房子建得太差了啊。你看看我们这个,跟城里的宾馆有多大区别?”想来有一定的道理,她启发了我的一想法:我们家的土房根本没必要推倒重建,春节或平时回老家时直接住王才香的别墅就行,一晚三五十块,享受人家投资80万元的服务,还可以花小钱吃农家饭。

回老家,自己的家不住,住别人的奢华家,在我辈来说,应该无所谓的,还算是佳选。但我们的父辈多半有所谓。他们的一些观念坚若磐石。

比如去年早些时候,村里开始装燃气。父亲在一次电话里提及此事,并说安装费5000元(对,你没有看错),结果交了两千,气表都挂上了。结果后来安装的人说管道要走地坝,必须开膛破肚,父亲就不同意。但订金对方又不退,此事就僵住了。

一听这事,我就给了意见:燃气不用装。订金问题我电话跟老同学曹书记沟通。我的理由是:5000元安装费不是小数字,相当于1万度电,你两个老人家就算天天用电炒菜煲汤做米饭,这辈子能用完不?用燃气还得掏钱购买灶具,得好几百,而且这些投资还只是开始,一开燃气,又得交钱,也得近两块钱一立方吧?

几年前,我就给家里购买了电磁炉炒锅汤锅,还有电开水壶,结果父母根本就不用,放阁楼上闲置着。春节我回家,他们才拿出来用。平时呢,母亲宁愿上山去背柴火来烧,即不环保,也省不了多少钱。今年我又在网上买了电磁炉,199元还送炒锅汤锅,由姐取货后带回了家。这样,两桌人吃饭也够用了。

父母平时少用电,主要是觉得电费需要钱。但我就不明白,五毛多的一度电都舍不得花,为什么愿意花五千多去装燃气?这不只是我家才这样。实际上,我的邻居,连100元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但也装了燃气。而平时就她一个人在家。还有我的大姑,一年回不了几次老家,也装上了燃气。

我左问右问,都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答案。我猜想,或许是农村人认为燃气是城市的标配,于是宁可花巨资安装上燃气,即令不用,也会觉得身份提升了?

现在回头看,在乡村,村民(尤其是久居村庄者)抱持很多传统观念不变(极度节约、自私、爱占便宜和斤斤计较等)与其出生和成长的环境大相关,同时,与1982年开始在全国推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也有很大关系:它让村民各自为政而且划地为牢。不可否认,在一定历史时期(改革开放初期),它有先进性,比如激发了个人求利的冲动,对个人所得的保障。但时过境迁,一人半亩田半亩地的存量资产再怎么盘活,也不可能让人达到小康的。长期固化的制度设计(近几年才有土地流转政策出台,重庆创新性地推出“地票”制度,但对偏远的村庄没有多大意义),形塑了村民们的思维,进而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方式。

我们院子里的安昌群,年轻有为,曾和丈夫远赴山东济南搞装修。去年他们回到我们生产队,想承包几十亩地来做农业产业化,开出的租金是稻田每年800元/亩。若能谈妥,他们会从水泥公路修一条公路进村,而且除做大棚蔬菜外,还会把部分稻田改造为鱼塘。此项目本是想照顾乡亲们的,安昌群的父亲安代炳为人不错,以前在家务农,后随女儿到济南帮忙几年,回乡说项,结果失败了。反对者有一两个,平时都住县城里,村里的土地仍种着。一个反对将自己的稻田改为鱼塘,一个认为土地需要重新丈量,也认为租金给低了。于是泡汤了,安昌群夫妇这个投资几十万的项目换到县里另一个镇,交通更方便,到县城的车程也就20分钟,而我村到县城至少40分钟。

在很多村民眼中,自留地是自己的私产,不会轻易放手。这当然要拜国家政策所赐:虽然土地集体所有,但承包到户后一直使用,而且多年前国家明示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所以自持不可侵犯的思想深植人心。

有一次我从县城返回老家,从福禄镇斑竹村到我所在的龙飞村,中间有一公里没有硬化。我坐在摩的(摩托车黑车)上,抖得心快碎了。这段路原是土路,铺了不少石子,但若要硬化,必需拓宽,而拓宽就占村民的土地。可是,很多人不愿意土地被占,也不愿意置换和得补偿,于是只好原样归原样。

春节期间,当我向曹书记抱怨我们的院子和七队没有享受到国家财政支持、每人纳贡50元的水泥马路时,他回说:“当时设计时就是过你们院子的,但好多人不让地。村里还有钱,如果你能把土地协调好,我们立马就可以推一条马路进来”。

作为村支书,曹廷孝深感村民观念存在的问题。比如几年前装自来水,一些家庭就不装,觉得井水好。后来,发现井水质量不行了,又折回来安装。不过,聪明的他事先开会议定,后安装的会提高安装费。

苦活与乐活


  按璧山区统计局的数据,2015年全区城镇化率突破了50%。更详尽的数据如下:

  2015年末我区常住人口达到72.52万人,城镇人口达到36.65万人,户籍人口为63.95万人,常住人口从2012年开始连续4年超过户籍人口;城镇化率达到50.54%,首次突破50%,比上年提高1.74个百分点,提高幅度居全市第一位。

城镇化率当然有我村村民们的贡献:他们跟随子女的步伐,进驻县城,主业是照看孙子孙女。他们的胎记却很难改变。

一天,两个在县里居住的大婶回乡来买土鸡蛋土鸡土鸭摘菜,满载而归。返城路有两个方向:一是向南走25分钟到梅江乡场,坐3.5元的公交到县城,时间40分钟;或向北走35分钟到福禄镇,坐2.5元的公交到县城,时间35分钟。

其中的一个大婶选择了向北走,会省一块钱的公交费,但负重走路的时间会长十分钟。此外,两人同行,本可叫一个摩的,大约8块钱就可从我家拉到乡镇上。

我把这个生活方式命之为“苦活”。在乡村,很多人,比如我父母,本有条件享福,但他们并不会去享福。节俭过苦日子的意识形态好在像我这辈(1970后)和更小一辈的人,开始有意识跳脱这样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

比如我姐和姐夫,十多年来一直种平菇,从小作坊到大基地,勤劳致富,享受生活的想法都少有出现。这几年终于有所改变了。比如2015年夏,正好是生产淡季,他们和姐夫的姐一家,再加我姐夫的两个徒弟,两辆车从重庆出发,开到青海湖,看风景、买牦牛肉,再驱车回家,全程一、二十天。2016年7月,又原班人马又自驾从重庆到成都,走川南藏南线到拉萨,返回时走青藏线、若尔盖汶川成都回重庆。今年夏天,他们又计划自驾到东北或海南。

去年,我跟随他们的自驾团进藏,一路感受到他们身上的农村人与城市人的复合体气质,就是偶尔节省,但当花则花,这和我们的父辈大不相同了,但与1980后和1990后的享乐至上还是有差别,我把它名之为“谨慎乐活者”。

要知道,我姐夫的姐姐,算是1960后,与其丈夫曾在四川自贡做辣椒生意十多年。今年春节,我姐动议开车去看自贡灯会。在我姐夫的姐夫那辆CRV上,这老两口说,虽然在自贡十多年,但一次都没去看过。而据资料记载,自贡地区早在唐宋年间就有新年赏灯的习俗,明清时期进一步发展为各种会节。1964年,自贡市人民政府组织 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的首届灯会,至1992年已经举办了十届。2017年春节,则是第二十三届了。可见,他们当年挣钱真忙,更重要的是,心思主要都在钱上了。

     当然了,现今这对1960后也开始懂得,人一生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就算是假离婚也要完成这个目标,更重要的是,自己也要有多彩的生活。

以前我们老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可不是了,越来越多的村民觉得健康地活、快乐地活更好。

比如在村里,信耶稣基督的多起来。上帝醒着也难以想象,重庆西边一个如桃花源安静的小山庄,六十岁的老妪做完农活,把手上的泥洗干净后,开始学习《圣经》。

对的,她就是我的邻居。在村里,还有不少和她一样的人,身体不好(比如她腿有些瘸了),这几年开始信教,每周六(日)走近半小时到福禄镇斑竹村的教堂学习教义。据她讲,教徒有100多人,有男有女,也不只是中老年人,也有年轻人。其中一个牧师,是四十多岁的女性。实际上,在福禄镇大田村,我舅妈的腿问题更严重,但每周的礼拜是铁打不动的。

按我母亲的说法,“他们这么人信教,其实就是怕死了被烧”。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偏狭,但按早期政策,在村里教徒确实可以土葬。但查《重庆市殡葬事务管理办法》(2002年8月1日起施行),并无相关规定。

但对汉人来说,信某一种教,带有很强的功利性目的是常态。即使是这样,还是对村民教徒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邻居就提到,教徒里有一个白血病患者,教会号召捐,确实有不少人捐钱了。此外,通过学习教义,至少要假装向善,而且内心里有所净化,即令病不可治,亦有欣慰在。

苦活变乐活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在社会进步下,新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在每个人,包括村民身上显影出来。

二叔几年前因二婶工伤自学法律,一个初中数学教师通过了司法考试,一边上课一边当律师。现在提前退休的他专职做律师,开始风生水起,很忙,连亲戚们都说他“发了”。

问二叔现况如何,说经济纠纷类的案件多了,离婚打官司的也多了。在家时,一个阿婆过来问二叔的电话:她的女婿五十多了,是个“天棒”(四川话,地痞流氓之意),好吃懒做,在家里很横拿钱在外面嫖妓有女人还打自己的老婆时常邀五喊四地叫一些兄弟回家吃喝。这个恶人现在县城里和别的女人住一起,前段时间提出离婚,二叔是他的代理律师,可阿婆的女儿早不堪忍受家暴,早就不在农村家住,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可能到外地打工去了。

十年前,在村里听闻谁家离婚了,都会是大新闻,而且当事人总会以此为羞耻事而不愿为外人道。不过,世风时移,在乡村,离婚这几年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这个阿婆需要向我二叔问计,解救自己的独女于水火中。

我还在丁家镇听到70多岁的亲戚讲了新事,“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事的。我们这边有一个已经当了外婆的女人离婚了”。

但是且慢,离婚一定等于没有真爱了吗?当然不一定。比如我姐夫的大姐明确告诉我,“我们当年为了要二娃,就假离婚了。现在二娃都高二了,我们也没有复婚”。这事实上的老两口,在四川某市做了十多年的辣椒生意,在重庆等地有多处房产,资产几百万。只不过,两人在一起,口角之争并不缺乏,稍有分歧,这大姐动手甚至扔碗之类的也算正常。

那么,一直没有结婚就一定没有真爱吗?也不一定。我的一个长辈十几年前离婚,再找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离婚,双方之前各育有一孩,婚后又育有一子。

春节时,这个女人开始向我们报怨,说她丈夫的问题:喜欢喝酒,喝酒花了无数钱财不说,但一回家就换了一个人,“我和女儿、儿子电视也不能看,说那些都是假的,有害”。

虽然他们婚生的儿子也十岁了,令我惊讶的是,两人并没有领取结婚证!她说,“这套房子的首付还是我出的,也没有写我的名字。前几天,在县城买了一套,我要求把儿子的名字写上”。在她眼中,其丈夫个子矮,好面子,乱花钱。不过,这两人每天生活在一起,也是真夫妻。

这些实打实的案例告诉我,我以前认为的两种真爱的形式是不完整的:其中之一,是两人从一而终,虽有羁绊甚至磨难,至死不分离;其二,是某一方不计代价,离婚后与另一方结婚(现实中,不少是双方同时离婚,为了走到一起)。

现在,我终于知道,还有两种真爱的方式:一种是离婚后还以真夫妻方式生活,虽然财产权、名声(好在没人知道离没离)可能受影响,但生活依然继续;一种是压根没有结婚,但却以真夫妻方式,生儿育女。

另一个问题,婚姻一定要门当户对吗?我以前认为乡下更明显。表哥的话纠正了我的偏见,“我们镇附近出现过好几个类似的情况:女方开厂的,很有钱,于是找一个穷小伙结婚。当然,穷小伙肯定要人才有人才,于其家族有帮助”。

我立马想到我曾经的一个初中同学,寒门弟子嫁入豪门,后因变故,离奇溺亡。不过,表哥说,“这些穷小伙其实更可靠。因为靠婚姻改变了命运。钱是一辈子用不完了”。

这样看来,乐活的形式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如果我们每天坐在书斋时,永远都想象不到这些。一如我们的故乡,看起来就像异乡。

       20170220-0425 写于重庆、北京、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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