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

惟江上之清风

[兔主席]美国/西方的政治文明与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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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实力(soft power)一词已进入流行话语很多年。软实力可以简单理解为通过文化、价值而非军事、政治、经济手段影响对方的能力。俗话说“以德服人”、“不战而屈人之兵”都有这个意思。美国(及欧洲/西方)经历数百年基业,在全球构建了非常强大的政治文明影响。这是其他文明体系尚无法比拟的。

西方文明体的思想资源非常庞大。众所周知,马克思主义本身亦来自西方,从属于西方大文明体系内。马克思主义迄今影响西方左翼政治,并且对现代西方主流社会科学有很大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力。实际上,其他政治文明里的许多东西都可以在西方体系中找到解释和对应,落到西方大政治光谱和坐标里的某一个角落。譬如说儒家——它所提供的许多(但可能不是所有)价值,都可以尝试用这样或那样的西方政治语言来表述——譬如援引社群主义、保守主义里的许多概念。只要“翻译”一下,西方很容易理解。

当然,也有些政治文明落在西方体系之外,典型的例子为原教旨伊斯兰。

即使是正统的共产主义,也可以在西方话语下找到归属::现代激进左翼政治。冷战以来,这种意识形态逐渐脱离西方主流,到冷战结束后基本在主流世界消失,中国经过革命实践与摸索,最终也选择了符合中国国情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作为现阶段的理论基础与制度实践选择。

总而言之,西方文明具有一个广而全、包罗万象的政治意识形态及理论体系,可以相当程度地反映、解释、容纳人类绝大多数现代社会文明的政治价值观及社会运作方式。

华人世界一直有思想者希望通过新儒家或者其他思想传统,提供一个另类的(alternative)、与西方文明差异化的政治或社会文明。但其实又很难提出真正的、不能由西方政治话语解释的内容:例如社会和谐、关注人与社群的关系,专注个人在社会中的角色,服从权威,跟踪秩序,发展及培育政府与社会的德性、注重教育与进取等等……拆开来看,都能在西方体系里找到对应的概念。同时,西方文明的特点是投胎于哲学、宗教、法律,对每一套体系,每一个概念,都可以提供系统的、自洽的推演与论述。其逻辑严密性是其他文明很难比拟的。

所以西方体系广而全,已经能够“代表”大部分的政治价值观。

当代在西方世界“统一思想”的价值观是现代的自由主义(liberalism),政治上体现为代议民主(或“自由民主‘)——liberal democracy;经济上体现为市场经济(market economy)。

其中,市场经济偏向技术问题,可以在政府有干预和无干预,左翼或右翼经济政策里进一步商榷、摇摆。

但政治层面的自由主义则深入人心,成为西方社会的根基:它的基本理念是自由、民主、正义等核心价值观,并被认为是人类普适价值:

1)一切都从对人类个体的尊重,对个人权利的伸张(个体是相对于社会、国家而言的)

2)认为这些价值观天然正当,不证自明,是正确的价值

3)被认为是一切个体、一切理性人都会追求的

4)被认为适用于所有人类社会的所有个体,时空与空间普适

5)被认为是不同社会殊途同归,最终都会追求的终极价值

这个价值观最后在政治上的体现为代议制民主或“自由民主”(liberal democracy),一方面以选举为依托,第二要保障个人的基本权利,其中特别突出政治权利(例如言论自由、不受歧视等)。

实际上,绝大多数人类现代社会都认可这些价值。譬如在我国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里,这些价值都是组成部分,虽然具体诠释有所不同,但都是存在的。在不同的社会,围绕个体、社会、国家几个主体及层次之间的相互关系,对这些概念的理解会存在不同。直白说,有的社会更加注重集体,把个人的价值和存在定义为与国家与社会的存在相关;有的社会更加突出个人,把政府与社会与个人对立起来。全球不同文明实际处在一个非常大的政治光谱里。

西方社会的代表是美国——其实属于这个大政治光谱中的一个特定的角落。相比而言,更突出个人的权利,更大程度的抑制、敌视政府。当然如果过于简单的论断,又会极大忽略美国本土政治的复杂性:从保守主义、福音基督教、主流自由派、自由意志主义(libertarianism)及无政府主义都存在。

总之,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情况。我们用权威主义、个人主义、经济左翼及经济右翼的十字坐标,可以把各个国家落在不同的地方。但各个国家情况也都非常复杂,不存在一个能够代表一国价值观的东西,只能说存在某种趋势。而不同国家之所以会处于这一全球政治光谱中的不同位置,自然要归因于复杂的历史和社会成因,这里就不一而论了。

现在看来,美国主推的自由民主体系(liberal democracy)价值观作为西方政治文明的代表,在全球力量最大,能够占据话语上的优势地位,可以挑战不遵循这一价值观的国家与社会。这个结果,可能有以下若干原因:

1) 软实力具备物质基础:有强大的经济文明支持。如果一个贫穷国家在倡导自己的价值,恐怕很难被接受。除非将之当成某种第三世界、原生态文明的原始的、异域风情的“调剂”。西藏的密宗文化、日本禅宗在西方也受到欢迎,但其实不过是生活的调味料和个人的选择,是非政治的(non-political)

2) 软实力的内涵具备吸引力:西方价值观有很大的内在吸引力:它最直观,最贴近个人(individuals),每个人都能够联想和理解。其实儒家思想也讲,“推己及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以个人为原点,从个人开始,然后做广泛的推广,论及不同个人的不同角色,个人与社会和国家的关系等等。从个人开始,才能打动人心,让人形成直观的感受认识。西方价值在这里与东方有很大不同,西方侧重主张个人在道义上的被尊重、个人的权利(rights/claim/entitlement,即我应得到什么,我能够做什么),是对个人的赋能,帮助个人免受外部力量的干扰(“消极自由”)。这些想法与个人利益直接相关,很容易获得个人的认可。

东方社会更强调个人的责任与义务(duties/responsibilities/obligations),个人应当做什么、不一定当做什么,对个人形成约束,对个人提出要求,让个人理解他与集体之间的关系。显然,需要更多的熏陶,更多的生活体验。让个人的相信的权利,比说服个人去遵从权威、为集体牺牲要更容易。人们——特别是年轻人,很容易为西方的理念所吸引,尽管他们对这些理念只有非常浅层次的了解。近期香港事件可以看出香港年轻人虽不求甚解,但已经被这种价值观所彻底吸引。这种观念一旦形成,只有很长时间的与历练,同时掌握批判思维和自省能力,才可能根本改变。

西方体系价值观所构建的体制(liberal democracy)不一定能够为社会带来更好的经济和社会结果——也就是GDP发展更快,社会更繁荣,等等。但西方体系强调的是固有价值(intrinsic value),强调的是过程和程序,所以并能不单纯看结果。在短期内,人们会因为拥有选择权而陶醉。自我麻痹,暂时忘掉眼前的经济和民生问题。这就是台湾的案例。香港的泛民也在对此苦苦追求。他们第一认为西方选举制度是灵丹妙药,第二即便西方选举制度在短期内不能产生正面的经济和民生结果,也不会逻辑沮丧,而能够因为其制度在价值观上的优越性忍受一段时间。

但如果常年的政治内斗,重大决策无法施行,经济得不到不发展,社会矛盾无法通过这些价值观所构建的制度来解决(这就是当代美国/英国/欧盟的问题),人们也会厌倦这种政治体制。其结果就是对政治反感、政治参与度下降、反精英反体制、民粹主义抬头、乐于适度转向权威主义。

通俗比喻,台湾目前还在享受政治鸦片,香港(以及国内的自由派,我将其称为灯塔主义者)是渴望吃到鸦片;欧美则是觉得鸦片过头,开始适度解毒。

3) 软实力的输出:依托经济、政治文明的极为常强大的宣传机器。

这里我举一个有趣的例子,《权力的游戏》。

【此处有剧透】

这个电视剧完全是一个欧洲封建文化大剧(对应的是我国周朝时期的狭义的“封建”体制)。前面的剧情基本看不到现代价值观,全是封建思想。

不过在最后做了逆转,亲民、为人民利益出发、希望彻底改变政治,做思想和体制灵魂革命的哲人王Daenerys突然在最后发狂,开始屠城、滥杀无辜,走到了人民的对立面上。然后被Jon Snow杀死。

最后在Tyrion的建议下,大家决定以选举的制度产生新王。

《权力的游戏》本来就是一部封建大剧,Daenerys确实一路为人民福祉出发,身系百姓,同时还能广泛听取意见,是难得的圣人,怎么突然人设就崩溃,变成了最大的恶人?这其实是为了向观众说明,专制是危险的,哲人王也会犯错,甚至注定犯错,因此不能信赖一个人。最终,还是通过选举和制衡,才能得到好的领导。

全球无数的《权游》粉丝对这个结局安排不满,觉得莫名其妙。但美国人就是在通过这样的剧情安排传递政治价值观:专制不好,民主好。他们以最无害的、最看不见的方式,把这个理念传递开来。

这并不是说权游的编剧受到美国政府、政治的影响。他们的编剧完全是自发的,他们只是自发的在执行美国社会的政治正确——哪怕这个剧情安排本身并不合乎逻辑。

因此,美国的全民都在自发的自我加强、内化、向外传递美国的核心价值观,并通过美国的文化产品向全球输出。

这就是美国软实力厉害之处。它存在于各处,藏于细节,甚至我们平时都感觉不到他们在输出价值观。

美国的价值观输出之强大到了什么地步?我理解有两条,

一是确实是美国、西方及许多(但非全部)不同社会人民向往的价值观。非常地具有吸引力和感染力。

二是已经超越了美国政府,独立于美国政府而存在。如果Trump政府表现不好,违反了这些价值观,外人是可以用这套价值观对他进行批评的。这套价值观非但不受Trump政府的恶行所影响,反而可以成为批判Trump的武器。

三是超越了一切其他世俗政府而存在。譬如,我们可以提问——美国的民主、自由及政治建制就不走样、不变形么?难道它们一定是美国及其他欧洲国家自己始践行的么?那些模仿美国进行建立政治制度的社会都能践行这些原则么?那些打着这些价值观旗号搞社会运动的人群真的理解并能够忠实践行这些价值观么?(例如香港的激进反对派和黑小将)。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他们都不能妨碍美国输出的这些价值:它们是抽象(abstract)、超然(transcendental)而非现实的存在。如果我们讨论的是现实,那么现实肯定不会是完美的。现实的不完美1)并不妨碍完美的终极概念的超然存在;2)现实永远不可能接近终极概念,即不可能完美(实然);3)现实无法接近终极概念本身就是“合理的”(应然)。——这样的理念大概可以一路追溯到柏拉图。

这就是美国/西方价值观的厉害之处。它被认为是普适的、永恒的、超脱的。它为世界提供了用于批评美国的一套价值观和思想武器。结果,美国政府和美国政治都无力真正破坏美国(和西方)的价值观,反而会受制于它。这就是其政治文明强大之处。

我个人认为,伴随中国经济社会的日益发展,在中长期建立出一套吸引中华民族子民的政治文明是很有可能的。但能不能建立、发展出一种对世界其他地方——特别是东亚/亚洲以外地方社会有吸引力的价值观,构建出一个强大的、有向心力的、有引领作用、引领未来、真正挑战西方文明的全球政治文明?

这当然会是中国努力的方向,但也会是个很大的挑战,来日再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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