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ahuitang

写诗、创作、阅读、思考

百廿杭高,树犹如此

一篇去年写的关于高中时光的记录和怀旧
2019.05


01

“我感觉我得补多元微积分的课了。”


在意识到大学的课程设计里没有涵盖这门课之后,我退无可退地承认了这个事实。毕业两年后,在各种聚会里,疲忙地和朋友们各自谈论从鲜衣怒马之理想到眼高手低之生活中间的落差,耳闻着八卦新闻到形而上的抽象探讨,听过了几十个带病oncall的血泪故事,还没有什么巨大的实质性的转折落到我身上。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发现Business Analytics,或者说国大的大部分专业,没学过multivariable calculus而不满足大部分研究生申请里关于“one year college level calculus”的要求,实在是一个沮丧的消息。


-“你学过multivariable calculus吗?”

-“当然啦,那是大一的课啊。”

-“那你们也太强了。”

-“所有人都学过,不是我们强是你们太弱。”


得了,论他人即地狱。

我只能用迟到了六年的MATH53好好认罪,把未还清的债还清。用老教授的话来说,这叫做 complete your education。那是当然,假设没看过星战、权力的游戏、哈利波特属于complete your education系列的话(当然现在权游可能被除名了),学你该学却没学的课更是难辞其咎了。我实在太忙了,面前堆积的选择又多了一个Thomas Calculus vs Stewart Calculus,人生又更加虚假地充实了几个百分点。不过虽然每次都似乎落后诸多,被人调笑,但生活在密集的一堆聪明人里的感觉——嘿,还相当凑合吧。


相当凑合吧。

当初中考落败考进杭高的那一刻,我想的也是这句。



02


如果透过我的眼睛,向凝视过千万次的杭高,投去最初的一眼——那将是一场大火,漫无边际,炙热的火焰吞没了民国时期的二进建筑。


红墙黛瓦、二层学堂、幽幽长廊,都渐渐消失在那场大火里,变成焦黑的废墟了。任何关于校舍的写实都会歪曲我对杭高的第一印象;因为它从未存在于现实里,是在想象里,在父亲口述的那场大火里,在我第一次切切实实地看见它的那一刻再向前回溯三十年。那场大火太过遥远,发生在父辈于杭高求学的初二,以至于我竟搜索不到任何关于它的新闻报道。或许是因为飞扬的烟灰,忘关的电器,过热的暖炉——我的想象里,感受不到火焰的炙热,闻不到落叶和樱花烧焦的气味,看不到砖石的坍塌和变色。大火过后,二进毁于一旦,他高中毕业那年,新的二进终于落成,成了整个学校主体建筑五进之中,唯一的一栋现代建筑。


我时常想,如何才能称一个学校为有历史厚重感、有记忆的地方呢?


百年前的校友和院士,那些上个世纪的文学家、教育家和中国动荡年代的外交官、革命者,他们来了又走,都已作古;昔日门庭若市的养正书塾、战争和硝烟里的郎朗书声、文人墨客偏居一隅时的挥斥方遒、甚至于毁灭屋舍的熊熊烈火,百年来,都由这座古老的校园承受了。在历史的更迭和震荡里保持下来的这个小小校园,带着它明清时代贡院那古旧而静谧的气息,以及来自上世纪的馈赠——那些瑟瑟生风的甬道、铺满甬道的梧桐落叶、鲁迅手植的樱花树、乾隆题词的碑文,一起坐落在这个城市中间。


想从它广袤的历史长河里,抽取几天来为漫长的回忆起头。


那么让我来说一说同这个校园真正的初见吧——2009年3月的春天,我跟随文澜文学社的周仁爱老师来访樱花文会,落英纷飞的日子里,我听了一场记不太清主题的文学报告,赏了大好春光大好风景,在樱花树下排着队把书签挂在枝头。周老师把我介绍给鲁迅文学社的负责人高利老师,像他把我介绍给杭州各大高校和文学界里的许许多多有趣的前辈一样,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辉煌的时代——郭初阳老师、盛朝阳老师、教育出版社的编辑们,我每次都把那些见过的尊师的名字敬仰地记在心里——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将成为高利老师的学生,在他担任班主任的班里度过整个高中生涯。


“我私心里是十分希望你能来杭高读书的。”周老师同我说,我们闲逛着穿越杭高图书馆后院的碑林,我对那个瞬间印象深刻。“杭高很好”,我欲言又止地这么回应着。然而年少无知,我一腔憨勇地认定了我是要考取杭州中考分数排名第一的另一所中学的。那天的结尾,我收集了一些鲁迅文学社创立的校报《友声》,拿回去细细研读起来。对比起初中生稚嫩的手笔,杭高校刊显得格外意气飞扬、气魄雄伟,对历史和许多感情的刻画也更曲径幽深。满篇幅皆是喷薄欲出的热情,是那个时代高中生的理想、辩证和艺术吗?初中的我透过报刊,对这个文以载道的书塾,有了第一次的心驰。


后来我中考失利,在此之前懵然不知的我从没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从上到下的志愿不假思索地填了杭州的前四所高校,以一分之差与第二的高中失之交臂的我,拿到了来自杭高的录取通知书。如此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了。


2010年9月1日,我踏进这所古老学校的甬道。


“你来迟了。”时隔整整一年多,我再一次走过甬道、一进、二进,整个学校仿佛在同我絮语。

“我没有来迟。我来得正好。一分一秒都没有晚。”我在心里想。




03


二进的大火带来了学校主体五进之内唯一的一栋现代建筑,2002年,在这栋现代建筑的一角,建立了杭城第一个高中天文台,开启了关于杭高天文社往后数十年的故事。


我就是在这个天文台里,遇到胡景耀先生、林岚老师和剩下许许多多一辈子的天文爱好者朋友们的。

与其称胡景耀先生为科学家、研究员,我更愿意用更亲切的昵称称呼他为胡爷爷,像数十年来每一个天文社的成员一般。


胡爷爷是著名的天文学家,中国光学领域的开拓者。80岁高龄的他现在依旧在北京国家天文台担任首席科学家,指导着一批又一批中国最顶尖的天文科学家。去年炎热的一个夏天里,我辗转拨通了胡爷爷的电话询问他是否还记得五年前天文社跟着他做小行星探测项目的那个女孩,胡爷爷在国家天文台的一群研究生们兴奋地围拢到电话边,凑着热闹帮我教他如何发微信语音和文字同我对话。一如多年前在天文社的课桌前一样,他的身边总是围着许多学生。


“主要研究天体物理,包括活动星系核、超新星、主序前恒星和原行星状星云等,还从事天文仪器等原理设计。在SCI收录杂志上发表论文逾50篇,著有学术专著《天体物理方法》、《天体光度测量》,是我国科学家中第一位在英国《自然》杂志上发表天文学论文的天文学家。”


如果搜索他的名字,这是一段近乎所有网站给出的标准答案。不是这样的。就让我来说说这些论文和天体物理背后的胡爷爷吧。


胡爷爷时常回杭州,而一到杭州,必定会受林岚老师的邀请经访天文社。见到胡爷爷,并不是毫无准备的,而是你早已经听说了无数遍关于他的研究、他的故事。你搬着小板凳,坐在胡爷爷对面,听他讲解光谱分析,讲亚洲最大的兴隆观测基地,讲世界光谱获取率最高的LAMOST望远镜,讲4000根光纤大口径下的主动光学原理——你不是在通过此时此刻的一言一语来了解这个世界、了解天文届,你是在透过已经翻开的一本书,一份积累了半个多世纪的锐利目光,以及一种孩子气般的年轻和风趣,来看背后的这个人、了解最宏阔壮丽的天文的世界。


高一结束的时候,我和天文社的朋友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关于近地小天体的课题研究。那个夏天,胡爷爷成为了我们的指导老师,我们一同开始了漫长的探索。与此同时,天文社成为了援建新疆计划的一部分,我们一部分社员飞往阿克苏住了大半个月,日夜颠倒地建造着自己的远程天文台。


课题的进行一度到达瓶颈区,我们尝试提出在日地系统的拉格朗日一号点放置一台空间望远镜,但是大气内外的观测条件相差甚远,我们在地面的观测数据无法预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我们跑去问胡爷爷。他说,“为什么不试试自己用远程天文台观测,采集星点的数据,自己测量大气消光指数呢?”


于是我们无数次去天荒坪山顶的天文台里观测,自己动手实验,去采集到大气消光实验所需要的数据。午夜过后,在零下十多度的寒风里,我站在天文台旁露天的水泥墩边上和朋友们一起操作着望远镜拍摄,天荒坪在大雪过后一片白茫茫的,呵气成冰,寒风凛冽地刮着,我的口鼻都冻僵了。心里却还飞快地计算着,应该设置多久的曝光时长呢?小行星的星等这么暗,30秒太短不足够让它被底片记录到,300秒又太长地球自转可能让行星拉线;校准了极轴吗,导星镜准确吗?平场、暗场、偏置可别忘了拍。


偶尔我也会在深夜雪后的荒山里,驻足想象着,三十多年前,胡爷爷作为中国第一批做大气消光的科学家,他们甚至都没有这么高精度的望远镜和CCD,也没有回屋后可以暖手的小电炉,只是在蛮荒的科学盲区里,踽踽前行,为未来的无数人求索着真理、开辟这前路。


2012年7月我飞回银川参加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总决赛,经过三天三夜的展览、掩饰、机器人拼装比赛,成千上百次向与会者展示我们的近地小天体观测计划和大气消光实验,我们在遗憾中依旧只获得了三等奖。对这个持续了一年,甚至更久的课题,我曾经心血耗尽。它是我课余几百个日日夜夜旅行、工作、观测、实验、学习的结果,无数次推翻重来,我对它一往情深。而大气消光的部分,也被我们写成了论文,由北京的天文爱好者浩淼兄弟修改数次,发表刊登在《天文爱好者》杂志上。巨大的打击让我们沉默了,我对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学长、林老师、胡爷爷、还有一起奋斗的队友,都感到愧疚。离开银川机场的时候,我哭了。


同学给我写信:

我有点羡慕你。在机场你哭了,因为你说天文生涯就这么结束了,于我何尝不是如此,但我却哭不出来。我每一次的出行都为了天文,我以为那就是我高中时代的梦想。但细细想来,每一次留下的都只有失望。眼泪能够检验一个人的心是否麻痹,而这就是我们的检测结果。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巨大的悲伤没法化作眼泪很畅快地宣泄出来,兀自闷在心中,也只好通过文字表达了。


那么,我是要说一个悲伤的、虚掷了的故事吗?不是的。


不止是胡爷爷。在林岚老师的带领下,天文社来来往往,迎接了许多名流。无数个下午和夜晚,我们不断地听说或者他们——李玉林老师、设计TMT望远镜和Keck天文台的Nelson,巴萨乔夫,诺贝尔奖得主Brian Schmidt、霍金,一封封邮件、飞扬的表情和合影、留存的板书,我们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不断重复遇见那些人,那个五岁时仰望星空的天真孩童、二十多岁时选修了天体物理的迷茫本科生、三十出头在国立天文台手绘星图的虔诚信徒、四十多岁熬夜测绘画着图纸建立夏威夷北半球最著名光学天文台的研究员、五十多岁发表了超新星论文的意气风发的科学家、六十多岁获得了诺贝尔奖在后院为远道而来的天文爱好者酿造葡萄酒的老人......在那个小小的天文台里,我们从对话、他人身上不断地汲取要义、自我指涉,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背景迥异的天文爱好者,然后我们再自己一个个启程离开这里,变成了那些我们曾经听见或者看见过的故事里的人。


——“看啊,他们.......” 所有的赞美、惊叹、讶异、不解、敬佩,看啊,他们。



04


杭高数十年几几代代的浪漫情怀,也许是受到了诸多杭高老师的影响,他们从不像高高在上的导师,自作主张为我们做所谓的人生指点——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傲慢、偏见,他们对一切都保持着谦逊、幽默的态度,有时候甚至有些自由而不着边际。


我们会在签到本上写札记、告解、表白以及抄写诗词。再往后来,延伸出了数十年的文学社文集和历史,也有持续了五六年的尚未停更的奇幻小说。走在樱花和梧桐叶覆盖的甬道上,不如我们来聊聊从二体问题的精确解,和三体问题的无精确解,到多体系统在微观量子力学里的应用吧;从拉丁文的星星的命名,到奥林波斯十二神;从荷马史诗到永无止境日复一日走向山顶的西西弗斯和他叹息的滚石——没有喝醉也不需要酒,我们无数遍匆匆又饶有兴致地讨论着马桶上完成的剧本、盛年时就开始起草的墓志铭、晚年时懒于动笔的回忆录、第一支暴露的外星文明和最后一只灭绝的恐龙。


就算作为一些浸泡在天文学和物理学或者竞赛班里的学生,满脑子里装的未必都是天体、光谱分析、星系引力,更不论所有在在杭高这样浪漫而又自由的土地上呼吸着的少年们了。这里也时时刻刻会有缠绵悱恻的恋情故事在发生。告白诗里头所描绘的他和她成了瞬息万变的宇宙里,唯一不变的变量名称。而那些年轻时候的顽劣和放纵,又在时间里得到了宽宥。许多年后回忆起来,变量指向的人物位置也许不那么清晰。我们不停地与好多聪明又浪漫的妙人相遇,某些时刻,互相的惺惺相惜到达了顶端,浪漫之中带这些目中无人的气息——这也使大家更加专注,专注地虚掷时光,做一些想做的事情。事实上,这种浪漫,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以各种形式,被大家执行着。我们的生活,也是这些贡院时光的无限延长,档案馆里的旧照片,排列出相聚离散,而故事的起点,都是那些一起在贡院里度过的日子——啊——理论物理、光学、计算机科学、纯数学、社会学、法律文学、艺术,在我们走向一切的分叉路之前,我们饱含着热忱和自信,未来的前路是金色的、令人激奋的、值得探索的,对比于此,那些生活和命运的凶险,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曾看到过他人的告诫,在理科道路上的刻苦和盲目追求会毁了人的艺术敏感度——因此我时常自我警醒着不要因为过于复杂理性的数据分析工作而荒废学习荒废笔墨。然而这话其实有失公允,在这所校园里,我时常感觉自己的每一部分都互相摧毁着,又互相在灰烬里成就着重生了。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都沿袭着这样的习惯,克制不住自己在文字里埋入灵光四溢的数理笑话,也控制不住在数据分析之外寻找自己其他的人格和身份。我和我自己的另一部分都困惑着,又共同成长了。


而这一切的经历,都要感谢那些在校园里曾遇到的,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一群群妙人。毕竟年轻、激情、浪漫、深刻,每个词都是吱吱燃烧的炭火,谁能把它们都握在手里?


——那可相当不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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