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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ranger at home.

從中文(Chinese)、華文(Chinese)到華語語系(Sinophone)

跨年假期過後,有一篇網路文章掀起了台灣知識圈(特別是語文、社科學圈)不小的爭論。

任教於台灣南投暨南大學的馬來西亞華文作家黃錦樹教授(怎麼介紹已入籍台灣的他也是挺麻煩的事),針對前幾年由美國轉往香港大學任教的文學理論家史書美(Shu-Mei Shih)教授半年前在台灣出版的《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一書,寫了一篇評論,以相當挖苦、尖銳的語氣,狠狠地批判了史書美近年來積極提倡並理論化的「華語語系文學/研究」(Sinophone Literature/Studies)。


華語語系(Sinophone)是歐美漢學研究過去十多年間新興的學術字眼。

因為 "Chinese" 在英語中有多重的意義: "Chinese Literature" 既指涉在中國境內產生的「中國文學」,也指涉在中國境外產生的「以華文書寫的文學」(Literature in Chinese),以華語語系(Sinophone)一詞來替代指稱後者,起初主要是為了減少混淆與誤解的實用性目的。

十多年前,在美國UCLA任教的史書美是最早把華語語系當成一個理論概念來發展的學者之一,後來得到哈佛的王德威(David Der-Wei Wang)教授與耶魯的石靜遠(Jing Tsu)教授積極響應,使得以文學研究為核心的華語語系研究,逐漸發展成一個新潮的學術流派,也從北美「紅」回了東亞。

平心而論,上述三位學者運用華語語系的方式各有不同,但若說史書美是其中理論化、泛用化甚至學科化企圖心最強的一人,應該也沒有什麼爭議。

對史書美來說,提出華語語系有一個很明確的反抗對象,就是「中國中心主義」。

她一方面吸收了美國新清史(New Qing History)學派的觀點(簡單來說,就是打破以漢族為中心的朝代史觀,特別著重探討「中國」這個概念如何向外擴張,以及其與邊緣/少數民族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也援引文化研究在華人離散(Chinese diaspora)課題上對「中國性」(Chineseness)的批判,主張華語是一個「多語」的語系,卻在現代國家建構的過程中被單一的書寫系統(中文)給標準化了。

她以一個明確的史觀去定位中國的「帝國」性質,以及「中國人」如何在海內外發展成一大群人共持的現代民族觀念。繼而,她提出「反離散」(against diaspora)的概念,主張離散研究已經證明移居海外的人尋求地方化的意願強烈,不應該繼續以「離散」的觀點視之。白話來講,就是新加坡華人會尋求新加坡認同、馬來西亞華人會尋求馬來西亞認同,他們的文化實踐不圍繞著中國性打轉,甚至抗拒著中國性。

對史書美來說,華語語系是一個「在中國之外、以及處在中國性邊緣的文化生產網絡」,經過近年來持續的發展與修正,她已然把它塑造成了一個「拒斥單一語言、民族中心主義與殖民主義」的論述工具,頗具渲染力。

那麼問題來了:以當代對「中國崛起」抱持戒慎的角度來看,這理論很進步(progressive)啊!那麼,黃錦樹這傢伙在生什麼氣呢?難不成他就是一個大中國主義者嗎?

非也,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黃錦樹是1980年代來台求學、後來就一路留在台灣發展的馬來西亞華人,他不僅文學創作的能量非常旺盛,而且在文學論述與批評上也非常活躍,於當代的馬華文壇應該稱得上有旗手級的地位,但辛辣、直接、不留情的評論特色也很鮮明。

至於他的創作風格,嗯,很……強烈。

有別於戰後早期馬華文壇追求標準、流暢的中文書寫(與海外華人、華僑的鄉愁與文化傳承有關)與著重文學的社會效用(與馬共的戰鬥文學、華人在大馬社會面臨的制度不平等有關),黃錦樹的作品中大量使用華語方言、馬來語甚至淡米爾語的混合書寫,而且他特別擅長說擬似社會寫實的奇幻故事。

他的作品不好懂,如果要非常化約地形容,我會說他大致是在追求一種「地方化的純粹文學性」(舉個例子:在2016年底陳映真過世時,他寫下〈真正的文學的感覺〉一文,我覺得還挺淺白地表明了心跡),在馬華文學的世界裡獨樹一格。

總而言之,雖然他在台灣落地生根,但就馬華文學的領域來說,他是一個純度很高的「本土派」, 完全不是對「大中國」抱持什麼過時鄉愁的人。

也正因如此,黃錦樹是王德威口中當代馬華文壇極具反叛精神的「壞孩子」(enfant terrible),也是華語語系的文學研究裡經常提到,而且做為正面案例的理論基石作家之一。

所以當黃錦樹說出《反離散》是「我近年讀過的最恐怖的『學術書籍』」,並且寫出那麼長一篇文章尖酸批評,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種「反噬」的尷尬感,我在FB各處讀到的多數反應不外乎是「不知道他在幹嘛」、「罵成這樣很low」之類的直觀感受。

更由於前一陣子趙剛(台灣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也是近年來最常在網路上撰文討「天然獨」罵的所謂「左統」代表人物之一)也寫了一篇直白酸文譏諷史書美的"Sinophone"是「西奴風」 ,在此時此刻發難的黃錦樹,很自然會容易被貼上「同路人」的標籤,甚至被暗示為一位反動作家。

這件事是典型的「茶壺裡的風暴」,但對我來說卻有一定程度的衝擊。

我在網路上接觸得到,注意到此事、曾說上幾句話的年輕研究者(他們主要來自台港,跨不同人文社會學科,散布在世界各地),絕大多數都會認為黃錦樹的怒氣失之無理,是他「誤讀」了史書美,才會覺得被冒犯,因而產生了「對人不對事」的反應。

史書美的華語語系視野,儘管完整度和細緻度都不無爭議,但做為一個關注「邊緣」、追求「多元」、主張「反殖/反霸權」的批判性理論框架,它既然試圖解構單一的中國性,強調本土/在地化的重要性與價值,無論是台港星馬,在這個時代裡好像不至於有什麼負面的意味。

雖然如此,身為台灣人,我有沒有可能同理黃錦樹之怒,找到並接受一種智識上的解釋,甚至從而釐清自己的立場?我覺得的確有,但需要把華語語系研究做為學術潮流的事實給問題化,另外再做討論。

另一方面,認識了從中文(Chinese)、華文(Chinese)到華語語系(Sinophone)這個範型遞移的過程,也讓我開始好奇:如果切換到當代中國大陸的視角,又會怎麼看待Sinophone的興起,以及反離散(或曰離散之終結)的論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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