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nie.chan

90後,現職香港蘋果日報專題記者。 家,心之所在。

力抗文化霸權 隱身繁華鬧市 香港獨立書店 傲然飄蕩書香

(刊登於香港蘋果日報 2018.06.24 )

在繁華鬧市中,跟着招牌指示,拐進昏暗狹窄的樓梯口,慢慢地拾級而上,一堆書籍廣告和文藝資訊映入眼簾。推門走進這躋身樓閣的小書店,頓覺不真實:樓下世俗的一切吵雜,已然消散,那一縷書香,似有還無地在靜默的空氣中流竄。

獨立書店於香港,是最落寞又最動人的一幀風景。在三中商雄霸本地書籍出版與零售的年代、在開書店就會被貼上「賠本生意」標籤的年代,一個個店主各有自己的堅持,努力守望着這個文化與人情的載體。

記者:陳芷昕

序言書室 動盪中站穩陣腳

在這個開書店如「倒錢落海」的時代,偏偏有3個中大哲學系畢業生膽識過人,2007年在旺角西洋菜街的唐七樓創辦序言書室。

中文大學教授周保松曾向3人預言,書店頂多經營一、兩年。創辦人之一李達寧也曾經開玩笑說:「捱到5年已經不錯。」去年底,序言出版《十年一隅──序言書室十年記念集》,並將迎向第11個年頭。

《香港民族論》 穩居暢銷榜首位

本着推動學術文化的使命,序言以售賣文史哲書籍為主,但最受讀者歡迎的書類,「香港研究」當之無愧。序言去年公佈開業至今的10大暢銷書榜,於2013年由港大學生會學苑出版的《香港民族論》穩居首位,其他5本亦與雨傘運動和香港本土思潮有關,足見序言與香港政治和社運的密切關係。

10年來,香港政局動盪不安,每一次社運都把序言的知名度和生意再推上高峯。李達寧開玩笑說要特別感謝前特首梁振英:「當時他點名批評《香港民族論》後,三中商沒再賣,所以當時很多不是熟客的人也會特地來序言買書。很多中學生每次都買兩、三本,說要幫同學買。」

序言成功打穩陣腳,成為香港獨立書店的奇蹟。但問及成功關鍵,3位創辦人均不置可否。「好難說序言不成功,因為很多獨立書店都結業了。但書店生存與否不應該是判斷其成功的標準,我們只是幸運一點而已」。

很多人認為香港獨立書店難做,是因為香港人不愛閱讀,李達寧卻不甚認同。「2016年,我在灣仔經營的二手書店結業,當時我們減價,有很多人來買書呀。如果香港人不愛閱讀,那就算如何減價應該也不會來買書才對」。他得出一個結論:閱讀在香港是一件奢侈的事。

「其實少買兩、三杯Starbucks就買到一本書了,但你不會,因為坐下來看書所需要的空間和時間是很奢侈的。你10分鐘喝完一杯Starbucks,你就獲得了消費帶來的快感。但你看書至少要1小時才真正進入狀態。所以在香港是很難讀書的,我們不能期望每個人工作到晚上9時後,寧願回家讀書,也不去見朋友聊八卦──除非他真的很愛書。」

李達寧亦認為,中聯辦透過管理聯合出版集團,擁有三聯書店、中華書店、商務印書館(簡稱三中商)共52間門市和多間書籍出版、發行、印刷公司,在香港壟斷了書業,令獨立書店的生存空間更為狹窄。

「即使如台灣的誠品,也只佔了台灣書籍零售總額的3至4成。而香港三中商的分店數目和生意額已佔全港8成。綜觀全球,除了極權國家,不可能有一個單位可以如此壟斷書業」。

獨立書店 輸在盤古初開時

香港獨立書店是輸在起跑線嗎?李達寧無奈回答:「盤古初開時已輸了!大爆炸前已輸了!三中商常說與小書店公平競爭,這一定是假的!」

三中商議題3年前經《壹週刊》報道後,上月港台節目《鏗鏘集》再跟進。不過知道真相了,又如何?像《鏗鏘集》中的受訪市民所言:「我只是去買書」、「若服務能帶給市民方便就可以」,馬照跑,舞照跳。

問李達寧會否因而灰心,他似乎覺得這是一個無聊的問題。「香港人對很多東西都不在乎啦。其實如果一個市民從來不需要找三中商沒有的書,他不會覺得很大件事呀,這是很正常。要跳出自己的個人生活層面,去尋求他人或社會的自由,從來都不是易事」,「也正正是你不在乎,我們才要做嘛。香港人值得我們繼續努力,為他們堅持言論自由、資訊流通和開放,所以我們就繼續做囉」。

森記圖書公司「想香港人有得揀」

40年過去,57歲的陳琁依舊在北角一個舊商場地庫,守着幾百呎的森記圖書公司、4萬多本書籍和20多隻流浪貓。自言有點病態的她受不了書店有絲毫凌亂,每晚都獨自收拾到翌日早上才回家。

陳琁4年前多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晚,她會抽一點時間校書。每當發現新版偷偷改了字眼,她就做個記號,整本書用螢光筆畫得斑斑駁駁。

原來,當時她收到聯合出版集團轄下一家出版社再版的中國歷史書,八卦看了幾頁,便覺不妥:「它把中共建國歷史分為『解放前』和『解放後』,解放前放了張蔣介石的相片,人人衣衫襤褸;但僅僅相隔1年──到1949年的『解放後』,放了張毛澤東的相片,人人像時裝模特兒一樣!那時我想,很像我小時候在大陸看到的書。」自此收到那家出版社的書,陳琁也多退回去,不想放在店裏賣。

「以前它們是很粗暴地刪減,現在都改得很暢順,很多人就會不小心『中招』了。而且這些書都放在三中商賣,圖書館又從三中商入貨。」陳琁越想越覺恐怖:「現在仍有很多中國人來買書,因為覺得香港出版的書可信,但原來香港現在也有假嘢。」

身為獨立書店老闆,陳琁可以做的都盡心盡力。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由同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日本論》,給記者看裏面夾着的一堆紙,「這個版本換了序言,寫得不好,我把幾火,影印了舊版的序言放進去。」同事笑她:「你賣一本書賺那丁點錢,那些錢就用在影印這堆紙上了。」她說:「至少讓人知道呀!有得選擇呀!」

傘運覺醒 不閱讀不會思考

陳琁在廈門長大,父母親都是集美航海學院的教師。文革時,父親被下放,母親被調到圖書館編目,陳琁自此沉迷書海:「那時簡直是狂吞,借書時很感動,心跳得很快。」文革一結束,父親一句「不可以讓小朋友在這個環境長大」,把陳琁帶來了香港。

當時,文革後的大陸和戒嚴中的台灣資訊封閉,很多書籍都遭禁制和銷毀,香港成了華人思想集散地,很多小型出版社和獨立書店應運而生。陳琁甫來港已覺如魚得水:「在大陸真的很枯燥,只有《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繙譯書也只有蘇聯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香港就真的百花齊放,我完全迷上了。想看武俠小說就去陳湘記;想買功夫書就去馬健記,想買相書就去上海印書館……」

當時正準備升讀大學的陳琁,機緣巧合下來到森記圖書公司,後成為店員。八十年代初,老闆移民海外,森記交由陳琁接手,她也樂在其中,轉眼便是40年。

陳琁從來不特別細想獨立書店的意義,只因本身愛書如命,才一直守着小店。直至雨傘運動,她才驀然驚醒。「當時來書店的客人,很多買完書後就會去金鐘。我們的價值觀一致,我從來不知道社會上有人反對雨傘。後來同事告訴我,書店以外的人都是一面倒地反對,那時起我才知道甚麼叫『藍絲』。」陳琁由此意識到閱讀的重要性,「愛閱讀的人想要求真。不愛閱讀的人長期接收,不會獨立思考,不習慣問點解。原來書真的很重要」。

2000年以降,是香港獨立書店歇業潮的開始:東岸、學峰、洪葉、青文……曾盤踞旺角和銅鑼灣一帶的二樓書店如骨牌般倒下。捱過多個驚濤駭浪的陳琁幾年前起,也要向銀行借貸,以應付書店開支。

陳琁反而更堅定:「現在香港還有一點空間,我喜歡多元化,外面不給你看的,我自己入。我想香港人有得揀。」

偏見書房 自由定價即售600書

兩個月前,范立基本來已打算關掉偏見書房。怎料,他在租約期滿前推出「自由定價」的新措施,竟意外吸引很多人來買書。於是,他決定繼續經營下去。

賣二手書 香港地細貨源足

「當時都有幾十人來,每人平均買10本書。曾有一個人靜悄悄地拿走20多本書沒有付錢,但大部份都很乖,會付合理價錢,有一成人更願意給多些錢,以支持書店。」短短兩天,范立基已賣走600多本二手書。

46歲的范立基從事投資,但他同時是一個資深「書蟲」。幾十年來,他收藏書籍逾6,000本,亦曾開一間叫「閒閒書園」的簡體字書店。6年前,他在葵涌工廈租了一個單位,以擺放他的藏書和酸枝家具。至去年,他決定開放他的私人寶庫,與其他愛書之人公諸同好,並將書店取名「偏見」,意指「在偏僻的工廠大廈內遇見一些書或人」。

雖然推出自由定價後,偏見在短時間內吸引了媒體和大眾的目光,但顧客也是匆匆的來、匆匆的去。在訪問當日早上,也只見一人登門,偌大的房間在茫茫書海中更顯冷清。

然而,范立基仍然對經營二手書店有一定信心:「香港租金高昂,很多人沒有空間保留書籍,都願意低價售賣或送書給二手書店,所以貨源相對充足。」

愛想新點子的范立基亦覺得,香港的獨立書店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獨立書店一定是難做,但永遠都有得做,而且可以很精彩。香港就較少很矚目、令人興奮的獨立書店了。像香港未有24小時書店,但深圳、廣州都有。你看日本、台灣的獨立書店好像很成功,其實他們是投放了很多創意和嘗試。相比起來,香港的努力是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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