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ette

在这里发布文学作品,非常乐意跟人交流 没有同伴,所拥有的只是她自己,和一些远处的回声

caf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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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三点,书店正是热闹的时候。推开门的一瞬间,咖啡机的噪音和人们的谈笑灌进耳朵。前几天台风过境,连绵的雨下了好几天,书店也空了好几天。没人的咖啡桌错落在黑白花纹的瓷砖上,像几座数据海域里冒尖的孤岛。今天终于放晴,桌上马上长出各样东西,摊开或者合上的书,各式的咖啡杯和磨砂茶壶,三明治、蛋糕、盛放它们的木托盘,背对背的电脑,按住书页的手指。人们亲热地凑在一起,交谈声翻越桌面,像越过缀满装饰的圣诞树。空气中流淌着音乐和阳光,也被放入咖啡机中碾磨,散发出下午的书店独有的香气。

终于放晴。青旅里的住客闻声相应,一个个像冬眠的鼹鼠,这时候纷纷探出各自的洞穴,在公共区域惬意地摊开自己。也像其他顾客一样,买咖啡,到外面吸烟,在遇见另一个趿拉着拖鞋的同类时对上暗号般微微一笑。

公园里卖游湖门票的亭子开了张,一家人坐在波光闪闪的湖面上野餐、拍照。大树下锁着铁网的水池露了真容,小孩们坐在红色的塑料小凳上,手里拿着不太干净的网兜,捞里面的金鱼。两只白色的泰迪跟在放风筝的学生后面,兴奋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远远的草坪边上站着一只老成的大黄狗,无比渴望地冲他们摇尾巴。

我在咖啡馆外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昨晚没睡好,看不进书,就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发呆。思维跟烟雾一样,处于一种弥散的状态,聚不出形状。

过了一会对面来了一个清瘦的男人,很日式的穿着,也拿了一本书坐下。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知道他住在这里,在对面新开的酒吧工作。这里的常住客就那么几个,就算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能知道彼此大概的近况。

他虽说是在酒吧工作,但其实没有钱,只是可以免费住在这里,算是义工。对面新开的是啤酒吧,他也不用学调酒,每天晚上放放音乐,帮人开瓶盖就行。

我冲他笑了一下,他也冲我笑了一下。

我向他递了递烟盒,他摇摇头,说不抽烟。

我们没再说话,各自看书或者发呆。我看到他书的封面,是村上春树的一个小短篇,《袭击面包店》。



说是书店,其实是一个综合体。一楼是书店,咖啡馆,酒吧,二楼是青年旅舍。

五月份广州瘟疫爆发的时候,书店就处在核心区域。周围居民区和地铁一个个被封锁,很快禁止堂食,禁止娱乐场所开放。青旅的业务被迫全部停止,书店处于半营业状态,只对住客开放。整个书店就只剩店员和我们几个长住客。

那是继武汉爆发后,瘟疫第一次单独来到广州,也是广州后面无数次反复封锁的开端。本地人有点紧张,我们浑然不觉。那时公园还没设关卡,不像现在,进出一次要被拦无数次,出示无数次健康码,来证明自己没有危害。我们自由进出,行动畅通。全员核酸做了两次,排了两次长队。口罩重新严格起来,回来后要用洗手液洗手。除此之外,大家依旧该干嘛干嘛。该上班的上班,该瞎混的瞎混,反正还有酒,有酒友,有很多没有被封的地方。

我在的公司没有在家办公。白天我乘着空荡荡的地铁去工作,晚上回到青旅就开始喝。我们喝酒不追求品质,也没有要求,能醉就行。啤酒,威士忌,朗姆酒,葡萄酒,有什么喝什么,来者不拒。我六点半下班,七点半回到青旅。差不多吃完饭,酒局就正式开始。

酒局的常客有阿竟、英俊、西西,还有两个被疫情困在这里的背包客。

阿竟是湛江人,她比我早来一个多月,那时青旅刚开业,她是这里的第一批住客。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人,小小的一个,但是身体有用不完的能量,而且必须要释放出来,不然就会灼伤她自己一样。

西西差不多跟我同岁,也是从外地来广州工作。她是学舞蹈的艺术生,有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她的单位被封掉了,每天就和两个背包客一起到处玩,景点逛完了就往各种犄角旮旯里钻,晚上给我们带回来各种奇怪的纪念品和特产。

英俊是极简主义者,印象里她总是穿着同一件灰裙子,戴着一部脱了皮的bose耳机。她的五官立体,高高的颧骨上歇着一双锋利的单眼皮。她基本每次都来,但是从来不喝,酒精过敏。



一天晚上,有人搞了几瓶来历不明的白兰地。大家都兴致勃勃,决定当晚把它全部干完,不干完不是打工人。

气氛一如既往的好。喝到一半的时候,烟没有了,我出去买烟。买完回来,看到阿竟和西西正抱在沙发上亲得火热。

阿竟背对着我,跨坐在西西身上,捧着她的脸,亲吻,呢喃。西西的两条胳膊像棉花做的,软软的,虚虚地圈住阿竟的腰。她偏过头来看我,阿竟顺势去吻她纤细的脖颈,短短的棕发在她颈间轻轻拱动,温柔而珍惜。我想到动物世界里那种储藏颇丰的松鼠,它喜欢栗子,但已经学会了怜爱的对待必需品。

西西懒懒的半睁着眼睛,似笑非笑,仿佛阿竟真的只是一只趴在她身上的动物,她可以一边安抚她,一边和其他的人类交流。她眼睛里闪烁着稀薄的亮光,仿佛醉心于自己命运的祭献品,慈悲而忧伤。

有一个女孩已经躺到了地上,手里握着酒杯,里面的酒倒是一点都没撒。另一个女孩还算清醒,笑嘻嘻地说要留下她的丑照。她从地上摸到几片瓜子壳扔过去,女孩开心地惊叫一声,立马从桌上抓了一大把回击。大把的瓜子砸落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冰雹一样清脆的响声。

英俊坐在角落里微微笑。看到我进来,冲我朝沙发的方向努嘴,脸上笑意更甚。





下午我们躺在沙发上看书。阿竟的胳膊搭在靠背上,她穿着一件背心,我一转头,正好对上她新长出黑色毛茬的腋窝。

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依旧撑在沙发上,大大方方地展示给我看,眼睛里盛着笑,挑衅的看着我。我转过头,听见她轻轻的笑声。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她故作娇羞的哼哼一声,继而柔顺地倒在我怀里。她的头发很软,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轻轻回蹭我。

我感到奇异的平静,心脏在这种平静中迅速向四面八方拓展。我来到一片真空的海域,波浪将我撞出我的身体,也许只有一秒钟,可等我再落回到这具肉体时,心里却胀满了不属于我的酸涩。像熟透了的桃子,受不了任何碰撞,只需两根指头轻轻捻一下,表皮就会脱落,露出里面希软的褐色肉质。

我能够理解西西的感受了。虚假里也有真实的东西,发生前你自己都无法相信,但在发生的那几秒钟,爱的感觉是真的,瘀伤也是真的。



阿竟和西西的恋情非常短暂。五月到七月,广州的疫情还没结束,她俩就先结束了。

西西接受不了阿竟跟她分手。她不明白为什么阿竟几乎一夜之间转变了态度,甚至昨天还开玩笑地许诺,以后去台湾结婚,第二天就要断绝关系,做朋友。

阿竟没有给出真正的解释,她不觉得自己欠西西什么,解释也不欠。西西大骂阿竟好几次,逼问她好几次,反而阿竟更不愿意与她碰面。

酒局自然组不起来了,事情越变越丑陋,两人再没办法住在一个屋檐下,就看谁先忍受不了。阿竟倔强地不愿因为别人而更改自己的计划,最后是西西投了降,广州的瘟疫刚刚控制住,她就搬走了。

西西走后没多久,被困在这里的两个女孩也离开了。跟她们一起走的还有一群背包客。被封的时候他们每天一起搭伙做饭,一起玩。现在舍不得分开,纷纷放弃了各自原本的目的地,一群人热热闹闹去了贵州。

朋友们都离开了,带走了他们仅有的衣物,吉他和感情。只留下厨房里各式的碗筷和没用完的佐料,给我们这些不做饭的人一个念想。



八月份的时候青旅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女孩从上铺摔了下来,摔破了脑袋,还出动了救护车。

半夜三点多的时候,我坐在黑暗的客厅吸烟,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坠响,极微弱的闷哼。接着是悉悉簌簌的动作声。有人起床,掀被子,发出朦胧的不满。灯被打开,小声的惊呼。

很快对面的房门开了,客厅的灯也被打开,穿着各式睡衣的女孩们焦急的走进走出,里里外外一片大亮。

我走进去,远远看到她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歪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头几乎贴在大腿上。身体软绵绵的垒着,好像没有了骨头。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去找前台的人还没回来,换了好几个120的号码,没一个打通的。大家盲目地聚在她旁边,想替她包扎,又怕弄巧成拙。有人在旁边跟她说话,想让她保持清醒。周围乱成一锅粥,她却始终可怕的沉默着,呻吟也没有一声。

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然后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空气里留下半截气音。

在被她手臂挡住的地方,赫然是一大滩猩红的血,浓稠,粘腻,在白色的地板上红的触目惊心。

她双手抱着头,依旧一言不发。我们看不见她的脸,只有黑红的血液不停从她的指缝溢出,沿着手臂和脸颊无声地往下淌,粘稠,奇异的顺滑。她半边的黑发被鲜血濡湿,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变成湿滑的蛇,蜿蜒,扭动。

我立马觉得脑后发麻。





我从深圳赶回来的时候阿竟已经喝了一轮,半醉不醉倒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就对我笑。

我们这栋停电了,其他住客被都安排去了别栋,房间空荡荡的,没有灯。阿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从她背后照进来,稀释出一种虚浮。熟悉的空间仿佛被人秘密旋转了十五度。摇滚乐在空旷的昏暗中低空飞行,撞到墙壁,又折返回来,小心地丈量这个不属于我们的房间。

我在她身旁坐下,拧开在深圳没喝完的半瓶金酒,兑了桌上的汤力水递给她。她凑过来,笑嘻嘻地故意拂过我的胸部。她的颧骨和眼角都蒙了一层红色,看起来很迷离。

真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心里反而没有什么感觉。悲伤已经被两个星期的提前告知稀释了,像滴入杯中的墨水,只剩下游丝的一点,浅浅荡漾着。

我们没有话,不知道该如何进行,只是喝酒。

没多久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推开窗,外面很凉爽。被路灯染黄的雨丝飘落在我们脸上。

我们其实没什么可说。聊天永远只停在现在,很琐碎。偶尔聊到超出现在的话题,多半也是她说,我听。她说起她的童年,她的奶奶,她的青春期,她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有时候会参杂肢体上的碰撞和触摸,但更像捉弄。那是没有计划的日子,怎么都行。现在结局已经定稿,并且近在眼前。所有过去我们刻意不去决定的故事,都将在今晚诞生出形体,像一夜雨后,潮湿木板里长出白色的菌类。

她用手指轻轻梳理我的头发,帮我按摩。她碰到我的头皮,我脖子的肌肤。

我扒掉她的手,翻身坐在她身上,就像她对西西的那个晚上。我捧起她的脸。我想看看她。我看到她的头发,短短的栗色卷发。我看到她的眉毛,被修得对称而整齐,没有一根杂毛。我看到她眉间的肌肤,平滑、没有毛孔。我看到眼睛形状的凹陷,鼻子形状的隆起,还有嘴唇形状的突出,却不能分辨那是什么。我感到一阵恐慌。我能触摸到她,但觉得她在不停的虚焦,退化成为任何其他人,退化成一个概念。我在真空的海域,海面被点亮,放眼望去,无数细碎的银光闪闪,海床的律动牵动我的身体沉浮。我低头看,发现怀里抱着的只是一根旧木头。

有一瞬间,我觉得她并不存在。我触摸她的方式,是左手手指在抚摸右手手心。她回应我,是路灯的光芒覆盖我的脸颊。细密的雨丝像冰。

我不记得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也不记得她怎样回应了我。她嘴唇的触感,口腔的湿度,全部不知道。只记得我在最后咬了她。薄薄的一片唇瓣,滑溜溜的,小鱼一样从我齿间弹开。

我看到她笑了。她开始抚摸我的身体,把手伸进我的衣服,向上滑动。她握着我的腰,不轻不重,准备着,投篮前的那几秒。



这是一个不得不决定的时刻,似乎也是不得不继续的时刻。我觉得害怕,又觉得只要冲破了面前这一层阻碍,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我们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

但最后我们还是没能进行下去,我们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

她也许笑了一下,然后我们继续喝酒,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解封后,青旅里的人也一下子多起来。床位全部订满,书店也重新开始营业,一下子办了好多场活动。到处都是新的面孔。

资金充足,书店很快开始扩张。先是新增加了几十个床位。又收拾了一下闲置的店面,在对面变出了一家啤酒吧。又把左边的门店租了出去。门店敲敲打打一个多月,居然也是一家酒吧,精酿啤酒吧。

于是就有了现在三足鼎立的局面。左边是原有的鸡尾酒吧,对面是啤酒吧,右边是精酿啤酒吧。竞争如此激烈,还在过了十点就没什么人的老城区公园里。我们想来想去,觉得他们就是瞄准了我们,笃定了我们有足够的消费潜力,能够养活三间酒吧。



我和英俊开始常去公园散步。老城区的公园,猫比人还多。白的,黑的,花的,在夜晚披着各自的花纹,从一片阴影投进另一片阴影。有胆子大的,竖着高高的尾巴从人面前招摇走过。

英俊跟我分享她行业的新闻。她已经两年没有工作,用很少的钱,在城市四处游荡,但是却还在关注工作信息。

我有一次问过她是如何谋生的,她马上变得很警惕,仿佛我要拆穿她。我很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很相似,但也许正是因为太相似,我们始终无法真正贴近。自我岌岌可危的时候,交流等同于入侵。

我们说起那个从上铺掉下来的女孩。英俊说她之后又见过她一次。她居然没有受什么伤,在医院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回来了。回来还是住在这里,只不过换了一个房间。

英俊见到她的时候她头上围着厚厚的绷带,她头发乌黑,显得绷带更白,白得令人心惊。工作人员扶着她从卫生间走出来。她一只手扶着栏杆,慢慢往前挪动,另一只手则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像一个谢幕的芭蕾舞演员。

再没多久她就离开了,没人知道她是来这里干嘛的,她在广州有没有认识的人。

曾经那么让人害怕的事情,现在也不声不响的结束了。





清零后管制不但没有放松,反而随着一次次浪潮不停变得更加严格。所有的入口都安排了岗哨,通向书店的路口也被阻隔,重重的关卡,一遍又一遍出现的绿色通行证。身着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在被铁栏杆分割的入口,没有性别和名字,只见模糊而沉重的一尊。

周末的时候你踩单车去沙面吹风。停好单车,步行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你被两个他们拦了下来。

身份证是多少?

我没带身份证。

报号码吧。

你顺从地报告你的号码,一个他在旁边冷冷地打量你,另一个他拿着手机按下来。

期间你注意到旁边有人经过,却没有像你一样被拦下。顿时,谁在夜里敲碎了一扇玻璃,无数疑虑的碎片在你的心里闪起寒光。

报完了号码,他示意你可以走了。你继续往前走,去看沙面的教堂和民国的老建筑,心里却越来越感觉异样。为什么偏偏拦住了我?是因为我经过的时候咳了一声吗?他不向你解释,你也没有问。

七月份的时候,有地方发了大洪水。你看着被困在地铁中的男女,跟你一样的上完班后坐地铁回家的男女。洪水淹到了脖子,他们的表情却依旧能保持平静,没有内容。

等待救援,温顺地等待救援,就像等待死亡。平时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终于得到了回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忍受的。那个时候,你很难不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没有办法感受,没有办法不感受。我觉得我病了,没法跟人说。身体里有一个黑洞一样的东西,意志和思想的经纬线全被它的重力扭曲,所有的感觉欲望念头都向这里传导,到这里汇集。我感到腹部的疼痛,却不觉得填满。有一只手伸进你的身体,捏着你心脏的弹弓,不停往后拉,直到你的每一根神经都因僵硬而发即将绷断的咯吱声。

每天早上我准时起床,我对着镜子洗脸刷牙,我坐地铁去上班,我一遍又一遍出示健康码,一遍又一遍过安检,我在便利店买东西,我盖上被子睡觉。

我不再喝酒,也不再熬夜。下班后没什么事做,就早早的洗澡,十点多上床,躺下就睡。工作日就只有工作,什么也不想。

到了周日,身体里的饿鬼被放出来,疯狂的叫嚣。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自慰。用手,用好几个性玩具,看色情视频和色情小说,或者闭上眼睛幻想。高潮,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有时候休息几十分钟,有时候一秒也不等。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直到身体不再对刺激起反应,才终于觉得满足,熨帖,某个角落不再漏风。于是起床,洗头洗澡,穿戴整齐出门。去吃一顿饭。

下午用来看书,喝咖啡,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让自己褪下防甲,脱光衣物,赤裸地投身于一行行铅字,飞蛾扑火,抱着的目的就是被灼伤。香烟不断。有时候不吸,就点燃了闻。比较上午一次次的高潮,放纵自己沉浸在被文字戳刺的痛苦,似乎更加败坏。

再没有那种轻盈的,因为一个抚摸而被撞出身体的感觉。肉身无比沉重。我觉得我也中了化骨绵掌,骨头因为消磨而酥软,整个人化成一滩,没有形状,站不起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也许,但是你说不出来。独自行驶正在光秃秃的铁轨上,一切都是那么相对而言。你一次次跳下车厢,又不得不再跳上来。那些你问过的问题,只有你和你并不牢靠的记忆知道。



出地铁口的时候,你注意到边上站着一个男人。一身的迷彩工装,脚上是解放胶鞋,头戴橘色安全帽,就连安全帽的卡扣都仔细的扣着。标准得不可思议,仿佛一个等待被触发的NPC。

顺着他手上的线往下看,地上裁开的尼龙袋上居然放着一只大鳖。那只鳖被栓着脖子,看不出任何还活着的迹象,像一块郁青的石头。但是你知道它是活的。

走过了几步,你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人潮从身上涮过。

在一片熙攘的灰暗里,那顶橙色的安全帽格外鲜亮。





再与阿竟见面是在西西组的酒局上,之后很快她就去了纽约,我们再没有联系。

那天去的有五六个,都是之前在青旅住过的人。西西带来了她的新女朋友,意粉。

意粉是广州本地人,比西西和阿竟都很大几岁。她比阿竟高,也比阿竟敦实,脸上肉肉的,面颊和两腮有向下的趋势,又像是没褪的婴儿肥,显得可爱又可亲。

阿竟是背着羽毛球拍来的,没喝几杯就走了,说是有事推不开。最后她快走的时候,我去卫生间找她。我祝福她,在外面更好。我们交换了一个拥抱。

散场的时候十二点多了。我和英俊把其他人一一送上出租,然后在公园里散步。

晚上下过雨。公园石砖上湿漉漉的,路灯的暖光将弥漫的水汽拍成朦胧的一蓬。远处湖心上有雾,身旁拥簇的叶片上闪着莹澈的水光。四周很安静,我们无目的地漫步,走起路来,鞋子和地面发出哒哒的水声。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英俊的生日。我请了一天假,早上醒来的时候,心里亮堂堂的,像要去参加一个巨大的节日。

她很久不过生日,我也很久不给别人过生日。早上见面,彼此都像小孩一样高兴。我们在附近的咖啡馆吃早餐,把菜单上的东西叫了个遍。三明治、沙拉、炒蛋、香肠、各种各样的拼盘小吃像地图一样在我们面前展开,并且不断向远方延伸。我们一样样地吃过去,像游戏里搜集金币的航海员,心是满的,胃也是满的。好东西就在前面等着我们,不会跑。

下午我们去市中心看话剧。话剧非常糟糕,太过糟糕,以至于反而成了一件开心事。我在黑暗中直掐英俊的手臂,英俊也忍俊不禁。

待到晚上觉得饿了,就回荔湾找地方吃饭。十一月的广州还在穿短袖,但是老城区满街的羊肉锅都已经摆了出来。夜晚的凉风拂过身体,皮肤的感觉如此清晰,像冰格里刚冻出形状的冰块,有了一层薄薄的壳,终于不再变来变去。

我们从骑楼的走廊穿行而过,横在我们面前的是各种奇异的障碍物: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浸了油光的木质小桌,廉价的塑料椅子,还有脚边歪倒的啤酒瓶。不太明亮的灯光在我们头顶变幻,小饭馆的玻璃门上贴着特价菜,旁边人喝红的脸颊。到处都是油亮亮的,那么喜庆。复杂的香味和声音汇成一条河流,人被裹挟其中,幸福得眩晕。这就是广州的味道,英俊突然高深莫测地说。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纪录片腔逗得哈哈大笑。

我们找了一家馆子,在路边坐下。听着周围人讲粤语吹水,吃了两斤半羊肉,大汗淋漓。锅里见底的时候,我们也挺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吃醉了。

我递给英俊一支烟,英俊凑过来叼在嘴里,让我给她点火。

烟点燃了,她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白色的烟雾缓缓从她的唇边逸出来。

可惜你不能喝酒,我说,不然我们现在就应该去大喝一场。

英俊笑笑,没有说话。

我觉得我心里充满了爱,而我想要爱的人就坐在我的对面。我沉醉在这样的夜里,我想要爱她,不管她是谁。我想向她表白,就让我们从隐藏的阵营中现身,让我们脱下身上的观点,真正地在一起。





英俊开始写自己的公众号,七弯八拐成了新媒体从业者,情况好的时候能接点广告。阿竟在纽约读完了预科,继续转读商科。西西的消息最少,和她最后的关联是十二月的时候,我在一个livehouse碰到了她的女朋友意粉。

演出到一半的时候我走到外面吸烟。意粉先看见了我,叫了我一声。我回头,只看到她一个,没有看到西西。

十二月的晚上只有十几度,意粉的印花短袖换成了印花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夹克。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发型,还是那样微微下坠的脸颊和光滑的皮肤。

她走到我旁边,也点燃一支烟。

你自己来的吗?

她问我。

是啊,你呢?和西西一起来的吗?

不是,和我一个朋友。你不知道啊,我已经和西西分手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个多月了吧。西西没有跟你说?

我摇摇头。

没有,我和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怎么就分手了呢?

我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她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我点点头,想起那晚她被阿竟亲吻时的样子,长而蓬松的发丝迷雾一样散开,将她美丽的脸庞网在里面。

我们沉默了一会。里面的乐队还演唱着,人群欢呼着。到高潮的时候观众发出有节奏的呼声,一浪接一浪,开起了火车。相比之下外面的吸烟区显得荒芜,这里蹲一个,那里站一个,像冬天菜园里高矮不一的萝卜。

今天演出的氛围好像不行啊?

是啊,有气无力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调音的问题,这个livehouse的调音好像经常出问题。

嗯。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好的演出?

有一个,叫星球撞树的。你呢?

我本来想去草莓的,但是想买的时候已经没票了。你呢,有没有去草莓?

没有,今年没有我喜欢的。

但是今年有朴树。

你喜欢朴树吗?

是啊,可惜没买到票。

他不常出来演出吧?

是啊,可惜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票了。

仅有的共同话题聊完了,我们各自沉默着抽烟。

微风拂过,烟灰外灰白的水松纸被吹走,一块伤疤被没有预兆地揭开,让人心里跟着一缩。黑色的焦土暴露出来,像被蚂蚁挖空的丘穴,一千个漆黑的孔洞互相联通。埋在中心的火星像有生命一样,红色的眼睛,呼吸一明一暗。

我按灭了手里的烟,跟意粉打招呼要先进去。

意粉也最后吸了一口。

一起吧。

我们正准备转身,一只白色气球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毫无预兆,像梦一样缓缓飘落,掉到地上还轻轻弹动了两下。

我们默契地抬起头,向上张望。

我们在户外,头顶除了异木棉满枝桠的粉色花朵,就只剩蓝黑的夜空。没有楼房,也没有别的气球。

意粉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气球,气球施施然向旁飘动几步。

我们奇异地看向对方,继而相视一笑。




2021年12月31日

2022年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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