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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林川 香港中文大學教授,香港平台合作社運動PCCHK創會成員。

Up&Go: 家庭傭工平台合作社 by 陳玉潔、邱林川

大都市向來吸引有雄心壯志的年輕人。在全球化的年代,更多青年去大城市奮鬥,於是催生了低端服務行業的迅猛發展。從倫敦到香港,再到紐約,餐館和酒店裡的服務生以及城市清潔工大多數是外來務工人員。他們工作辛苦,薪水不高,而且還常常面臨責罵和高壓管理。這些服務業從業者的掙扎卻在很長時間裡不為人知。

在城市服務行業中,家庭傭工數量龐大,卻更鮮為人知。家庭傭工泛指服務工人被雇在家從事清潔、烹飪和照顧陪護等工作,且她們並非家庭主要成員。據國際勞工組織(ILO)統計,全球範圍內現有超過6700萬家庭傭工,其中80%以上是女性。全球每25位女性中就有一位從事家政工。在香港,僅外籍家庭傭工的數量就超過了35萬。香港勞工福利局局長罗致光在2017年底接受採訪時稱,隨著社會老齡化進一步加深,未來二十年香港對家庭傭工的需求缺口會達到24萬。在中國大陸,許多家政工是來自農村的進城打工者。家庭傭工行業的迅速發展和經濟全球化以及大規模人口流動息息相關。因此,有學者稱,家庭傭工(尤其菲傭)是「全球化的奴僕」。

家庭傭工還是「奴僕」?

家庭傭工也比較特殊。首先,她們的工作地點在家裡——這一相對私密的空間。這裡發生的事往往被認為是「私事」。即使不是住家傭工,由於各家各戶分散,家庭傭工也依然處於相對孤立的狀態,其日夜操勞很難進入公眾視野。她們是「被遺忘的群體」。

其次,長久以來,傳統家務活和保育等工作通常被認為是家庭女性成員本應當承擔的勞動,而且目前家庭傭工從業者絕大多數是女性。根深蒂固的文化偏見間接導致保護家庭傭工和提高她們收入的公共議題阻力多多。甚至有人認為,家庭傭工根本不是正式工作。

這種偏見早已站不住腳。2008年,國際勞工組織通過動議,把為家政工爭取體面工作提上日程。該組織在2010年提出:「家政工作同样也是工作」以表明立場;並在2011年6月16日通過了第一个承认家庭傭工权利的公约(也稱189號公約),內容包括為家庭傭工爭取體面勞動的權益、捍衛家庭傭工基本人權(如結社權、集體談判權、消除強制性勞動和童工)、為家庭傭工的勞動收入、工作時長、職業安全和社會保障等方面設立通行標準。6月16日也被稱為「家政工日」。

由於家庭傭工的諸多特殊性,其用工狀況往往很難公開透明。即便有法律條文和公約,監管實施也常難奏效。許多家庭傭工勞動合同不透明,使她們容易受到不公平待遇甚至是虐待。2014年,香港一樁家庭傭工受虐案轟動全球。印尼籍家政工伊維娜(Erwiana Sulistyaningsih)在工作的8個月內經常遭雇主毆打、長期剝奪睡眠(每天需工作21小時)。媒體披露的照片顯示,伊維娜鼻青臉腫,身上佈滿瘀傷和燙傷,雙腿浮腫,行走艱難。美國《時代》周刊對此案的報導稱「外傭是香港的現代奴隸」。

伊維娜遭受到極端虐待,而這絕不是孤立的個例。家庭傭工要有效爭取勞動權益,既需要自身團結與行動,也需要政府、立法機關、雇主、律師、工會及其他社會組織的共同努力,還需要富有想像力的大膽嘗試。近年來,互聯網科技為人們的生活帶來很多便利。那麼,科技能幫助改善家庭傭工的工作狀況麼?

紐約客的大膽嘗試

坐落於紐約的Up&Go(曾叫Co-Opify)是近年幫助家庭傭工改善工作條件的一次創新實踐。Up&Go是個手機程式,也有網站。需要清掃屋子的用戶可以使用Up&Go預約專業家政清潔工來家裡清掃。更重要的是,它也是由家庭傭工自己擁有和管理的一家平台合作機構,接受清掃任務的清潔工來自8個不同的工人合作社。Up&Go於2016年底完成研發測試,2017年4月正式投入使用。

Up&Go落戶於布魯克林區日落公園(sunset park)一家叫做「家庭生活中心(Center for Family Life 簡稱CFL)」的鄰里服務機構。這家中心的服務對象主要是外來新移民和及其家庭,覆蓋人群達一萬七千人。大家知道,剛到新的國家生活,移民家庭總會面臨語言障礙、文化衝擊、求職中的困難乃至歧視。CFL貼心地為新移民們提供包括諮詢、教育、就業、休閒和文藝活動等方面的服務。他們在這裡可以獲取雙語的生活小手冊,也可以在這裡尋求就業指導、參與各類鄰里活動。

從2006年起,CFL成立了名為合作社發展項目(Cooperative Development Program)的創業孵化器,幫助個人或組織成立工人合作社,創造公平、尊敬勞動者的工作環境,讓工人能擁有長期、穩定的工作,也輔助合作社探索如何在財務方面實現可持續發展。

2014年紐約市選出進步人士比爾·白思豪(Bill de Blasio)成為新任市長。白思豪實行促進社會平等的改革舉措,不僅增加富人稅、增加市內平價住宅,還大力支持發展合作社。據悉,每年白思豪政府撥款120萬美元幫助城區內合作社的發展。僅2015年就有11家合作社(包括新成立的)從政府那裡獲得資助,其中CFL的合作社發展項目獲得14萬美元支持。

Up&Go就是在CFL長期致力新移民鄰里建設的傳統中,在進步政府、合作社發展項目和慈善機構的支持下,由工人合作社和技術開發人員共同研發的結晶。表面上看,Up&Go像是Uber的家政服務版。然而,Up&Go以保護家庭傭工合法權益和公平薪資為服務宗旨,而不像私有平台企業那樣只追求利益最大化。它巧妙地將互聯網平台技術和合作社組織原則結合在一起,取長補短,提高工人待遇和工作狀況。具體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培養長期、穩定的僱傭關係。我們都知道,平台技術的好處是能比人工更高效地匹配供求。有需求的用戶只用在Up&Go平台上說明需要清潔的房屋地點、大小、格局,需要清潔的範圍和額外的任務(如洗衣服、整理衣櫃等),平台會就近推薦合作社。Up&Go也推行半自動化匹配。雇主可接受平台推薦,也可選擇自己熟悉的清潔工合作社。這樣既為雇主和家政清潔工合作社之間建立長期僱傭和信任關係留足空間,又不在技術上強制實行,給用戶和勞動者一定的選擇權。

2)避開惡性競爭、保障最低生活工資。在Up&Go上,家庭傭工以合作社為單位,接受清潔任務,而且工作統一收費,不會因承擔清掃工作的合作社不同而改變。這樣做的好處是避免壓價式惡性競爭,有效保障合作社收入,能讓更多清潔工人獲得足以保障最低生活的工作機會。

3)保護工人隱私。眾所周知,在互聯網時代,個人隱私受到嚴重威脅。對於平台經濟中的勞動者來說,隱私則往往是奢侈品。用Uber打車的乘客,可以看到司機的詳細信息,如從業時長、服務評分歷史等,而司機卻不了解乘客。Up&Go上,家政清潔工以合作社為單位,接受清潔任務。雖然真正去雇主家裡完成任務的是個人,平台推薦合作社時,雇主只能知曉是哪家合作社完成了清掃工作,會看到一張合作社的集體照,卻不會獲知真正完成工作的工人姓名和個人信息。如有服務不滿意,投訴也只會傳達到合作社這一層。這樣可有效保護家庭傭工的個人信息和隱私。

4)運營透明:Up&Go掙的錢中95%都會進入家庭傭工的口袋,剩餘5%用以維護平台運行。同時,平台也為合作社中的工人設置每份清潔工作撥出5美元到公共基金,用以購買集體保險和發放津貼。

5)工人做主和工人為核心。秉承合作社的原則,Up&Go由工人所有、由工人說了算。所有運營的決定由家庭傭工一人一票投票決定。Up&Go平台合作社定期開展社區建設活動,培養工人的自主意識和集體認同感。一位專業清潔女工介紹說,她在工作時總是孤零零一個人,所以每週一次的平台合作社會議,她都會準時參加,跟其他「工友所有人」一起討論,清潔工作定價在平台上如何實現標準化、怎樣提高服務質量等問題。這些經歷使她感到「有尊嚴」因為在他人眼裡,「我們就是職業人士,為他人提供有價值的服務」 。

未來面臨的挑戰

Up&Go這家平台合作社,目前已進入正軌,但遠沒達到萬事無憂的地步。如何鏈接更多線下的工人合作社加入平台?如何進一步實現清潔服務標準化?如何在跟其他平台競爭繼續生存甚至進一步發展?這些都是Up&Go面臨的挑戰。

但是,只要工人萬眾一心,如果將來又能與其他領域的平台合作社實現互通有無,Up&Go無疑會是平台合作化運動的先鋒,引領將來科技服務社會、促進公平、和平台包容發展的大趨勢。

圖一、Up&Go的主頁

圖一、Up&Go的收費標準

為什麼關注平台合作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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