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民

人類學博士生。

與雪豹共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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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歲的藏族牧民次丁、達傑和30歲的更求曲朋,可能是世界上離雪豹最近的人。

雪豹,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大型貓科動物。岩羊、喜馬拉雅旱獺與氂牛的獵食者,被稱為「雪山之王」。雨後的黃昏或清晨,它會孤身站上積雪的山頂,俯瞰瀾滄江源沿岸的峽谷,檢視它的領土與獵物。這種生活在雪線附近的高原之上,輕易就隱藏在雪山岩石中的獨行動物,多年來一直難覓蹤跡,卻在青海三江源保護區的昂賽大峽谷中,與人類分享著同一片山河。

藏族長期生活在高原地帶,為探索人類的多樣化生存模式提供了珍貴的模板。他們生活的青藏高原,高寒缺氧,群山環繞,4月仍飄雪,夏季的暴風會帶來冰雹,尋常穀物無法生長。而這也是雪豹所生活的地方。

「我們是一模一樣的。動物,和我們。」牧民曲朋說。

而當這些藏族人擁有了比動物更多的東西,例如一部高清長焦相機,才有接下來我要說的故事,關於牧民成為攝影師,用影像把他們和雪豹的故事說給你聽。

一切從一隻小雪豹的營救開始。

初遇

次丁摸了摸小雪豹的尾巴。

它一動也不動。似乎眼睛也看不清,像剛出生的小奶貓,迷失了方向。次丁用相機對著它,它感覺到什麼,可也只是原地轉圈圈。

媽媽呢?雪豹媽媽通常都會親身撫養和哺乳小雪豹,直到一兩年後,小雪豹可以獨立捕食與生活。可是這只小雪豹的媽媽,並沒有在它身邊。

「媽媽不見了。」次丁說,「吃的東西也沒有,它餓了。也有點受傷。」

這是2016年1月,冬季,次丁和另一位牧民朋友一起上山拍攝動物,突然就在雪地裡的一個小山洞,看到一隻粉粉的小雪豹。那時,他是民間組織山水自然保護中心在當地招募的野生動物監測員之一,主要負責管理山上放置的紅外相機,自己手上則只有一台薄薄的卡片機。

他決定救小雪豹一命。山中沒有信號,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套在小雪豹的頭上,一把捧起。山路崎嶇,他和夥伴一人抱著小雪豹走一小段路,終於來到摩托車停放的位置。

「我們就一個人騎摩托車,我坐在後面抱著小雪豹,這樣下山去。」到了有信號的地方,他們打電話給鄉長,許多人來幫忙,給小雪豹餵了羊肉,安頓在次丁家的院子里,「以前我們放小狗的地方」。雪豹凶猛,他們想了想,又給訂做了一個很大的籠子,上面有鐵做的網子。

這樣餵了二十多天,小雪豹一天比一天好,但也顯出雪山之王的凶猛本性。帶著不捨,次丁又把小雪豹放回了山中。

人類,只是它生命中的過客。

到我認識次丁的時候,他已經是民間組織「野性中國」的簽約攝影師,也是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雜多縣昂賽鄉的第一位牧民攝影師。

「野性中國」的創始人奚志農是中國唯一入選「國際自然保護攝影師聯盟」(iLCP)的攝影師,曾用影像喚起人們對滇金絲猴和藏羚羊等保護動物的關注。他在2002年創辦「野性中國」,致力於用影像的方式傳播和推廣自然保護理念。2005年,他捐出了自己代言佳能攝影產品的酬勞,購買了一批攝影器材,開始了一年一度的中國野生動物攝影訓練營。

十年後,昂賽的雪豹故事吸引了奚志農的目光,他驚訝地發現,在這個得天獨厚的大峽谷中,雪豹與人類竟然可以如此接近。他看著次丁與另一位牧民達傑用簡陋的卡片機拍攝的雪豹照片,決定開啓「牧民攝影師成長計劃」,給他們最好的器材,教他們專業的攝影技巧,只為讓他們記錄生活在身邊的珍貴動物。而次丁,就是奚志農的第一位牧民學生。

雪豹之所以選擇這裡居住,有其獨特的原因。這裡的一座山,可以有三種以上的顏色。接近河谷處,是圓柏構成的綠色,往上一些,草代替了樹,顏色變淺,再往上,草也消失,露出深紅色與灰色交織的山體本色,證明這是古老地質運動塑造的丹霞地貌。最高處是積雪,白色,與雲霧交織。每一層山體和植被,孕育不同的動物,例如岩羊和喜馬拉雅旱獺吃山上的草,雪豹就吃岩羊和旱獺;鼠兔吃坡地上的草,赤狐就吃鼠兔。

紅灰色的山體和積雪的白,又成為雪豹隱身的最佳場所,可以在出擊的前一秒都完全不被獵物發現。若不是牧民攝影師人人一對「鷹眼」,即使把雪豹放在我們眼前,也許都找不出來。

高山草場、山間林地,構成了昂賽鄉七成的土地,而從玉樹三江源巴塘機場出發,我們要驅車三個多小時,翻越數座海拔4800米以上的山脈,才能來到三江源國家公園瀾滄江園區的核心地帶,昂賽鄉。三江源國家公園條例禁止外來者隨意出入這裡,為的就是保存原生的生態環境,為雪豹等珍貴的高原野生動物留下生存空間。

本來就住在這裡的藏族牧民,則生活在峽谷最低處,水草豐茂的地方,依靠氂牛而生活。牧民用黑氂牛的毛織成黑帳篷,住在其中,早晚給氂牛擠奶,做成酸奶,近年的潮流是加點白砂糖再吃。氂牛糞塞進爐子,可以徹夜溫暖。冬天殺一隻氂牛,在酷寒中自然冰凍兩個月,再曬乾,可以做全家一年的伙食。

但這裡的牧民並不依賴氂牛而賺錢謀生。在他們拿到高清長焦相機之前,挖冬蟲夏草是他們最主要的經濟來源,也塑造了他們對於外界的想象。昂賽鄉所在的雜多縣被稱為蟲草之鄉,出產最大最好的冬蟲夏草,一度讓這裡成為玉樹最富裕的地方。牧民攝影師次丁、達傑、曲朋都從十幾歲就開始挖蟲草,每年5月開始,7月底結束,尋找蟲草的技藝,世代相傳。至今,他們仍會在這兩個月期間去挖蟲草,但更多的時間用在了另一件可能沒有蟲草賺錢的事,拍動物上。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蟲草帶來的經濟收入,恰恰打開了牧民接觸攝影器材的第一步。牧民攝影師達傑的故事,就從一次「蟲草換相機」的牧羊少年好奇之旅開始。

蟲草換相機

2008年,16歲的達傑和家裡達成了一個協議。那年夏天,他挖了一個月的蟲草,一斤上交給家裡,剩下的都可以自由支配。他想了想,賣了六七十根蟲草,換來自己的第一個相機。

當時,一斤蟲草的價格在六七萬左右,六七十根只能賣800元。他還記得那是一個索尼的相機,一個親戚在自己家門口撿到的,不知是誰掉的,找不到主人。他從沒玩過這種會閃光的方型小盒子,只見過鄉里領導手上拿著,有一個領導的腰包上也別了一個。

撿到相機的親戚不喜歡拍照。「我喜歡拍照,我特別想買那個相機。我說了,所以他賣了我800塊。」

這個少年就這樣成了昂賽第一個拿相機開始拍照的牧民。沒有人教,他也不認識上面的漢字和英文,就把這個小玩意兒放在手裡,憑著直覺搗鼓。「直接按,就按,不會其他的。遠近這裡有自動調的,就學會了。對焦那些,一點點按,對焦就慢慢清楚了。」達傑那時不會刪照片,於是內存卡很快就滿了。」滿了又買一個,又滿了又買一個。那時候買4G卡、8G卡,最大的8G。買最差的一款,四五十一個。」

他學會了拍照,先給家人朋友拍,讓他們站在最美的地方拍,大家都特別開心。漸漸地,他開始在上山的時候也帶上相機,拍動物。

就是在這一年,16歲的小達傑用這部二手的索尼相機,第一次拍到了雪豹。那是在冬天,一早醒來,爸爸說,家裡的一隻小氂牛被雪豹咬死了。他帶著相機去找小牛,在柏樹林里,發現雪豹早就把小牛吃完了,正躲在樹下睡覺。咔嚓,他拍了好多張,可是大部分都拍糊了,只有一兩張是清楚的。

那時,昂賽的牧民,包括小達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張照片是多麼珍貴。他沒有硬盤,更沒有電腦,上山下山就騎著摩托車,相機掛在脖子上,滿是灰,這樣過了兩三年,內存卡也壞了,相機也壞了。

過了幾年,他結婚了,妻子的親戚去西安旅遊,回來送他一個3000多元的卡片機,比他的二手小索尼要好。他就一直用這個相機拍動物,直到2017年4月,奚志農出現了,把一個「長槍大炮」交到他手上,看得特別遠,比望遠鏡還要厲害。這一次,達傑學會了使用單反,成為繼次丁之後,奚志農的第二個牧民學生。

2017年4月,奚志農第四次來到昂賽,和次丁、達傑一起,在山上找了一個好大的山洞,搭起隱蔽帳。「把相機架在裡面,一晚上就等著。」三個人就這樣,整整在山上住了27天,拍攝各種野生動物,牧民的鷹眼擅長髮現動物蹤影,奚志農則在實戰中教他們使用相機精准地拍攝。

三人對野生動物的熱情讓他們一拍即合,而奚志農靜靜守候動物、不打擾的拍攝方式,也影響著次丁和達傑,讓他們對人與動物的關係,有了新的理解。

這一年的11月24日,達傑也和一年前的次丁一樣,救了一隻雪豹。這晚,他和三位牧民朋友南達、曲查和多才從山上開車回家,突然發現一隻腿部受傷的雪豹。這是一隻年紀很大的母雪豹,一瘸一拐。和上一次一樣,這也是在一個沒有信號的山裡,達傑只好和朋友們兵分兩路,一撥人開車尋找信號,尋求更多人的援助。另一撥人則留在原地守候受傷的雪豹。

沒有找到援兵,達傑只能用被子裹住受傷的雪豹,送到昂賽鄉的中心,有信號的地方。一天之後,收到消息的西寧動物園來接走了這只雪豹,但手術沒有成功。此後,它又被運送到北京,治好傷腿後,回到了西寧動物園生活。它有一個名字,叫「凌雪」。

一部「貓片」的誕生

剛過去的七夕,「野性中國」在微博上獨家發佈了一部「貓片」,引來大量網友圍觀。這是目前國內唯一由人工拍攝到的雪豹交配視頻,全長36秒,兩只雪豹先是在岩石上互相磨蹭,然後就相約到了高處的隱蔽位置。交配結束後,兩豹還吵了一架。

這個片段拍攝於2018年3月11日,由牧民攝影師更求曲朋拍攝。那時,達傑和次丁拍攝的雪豹照片已經在鄉里小有名氣,曲朋也學著去拍,憑著對當地環境的熟悉和愛護動物的心,2013年就拍到了雪豹。後來,他用賣蟲草的錢自己買了一個單反相機,也成為了瀾滄江園區的生態管護員。

2018年對曲朋來說是重要的一年。這一年中,他先是拍到了第一張由人類而非機器拍攝的野生金錢豹照片,又在同一個月內,拍到了兩只雪豹交配的珍貴視頻。拍攝金錢豹的那天,家裡少了一隻氂牛,他就拿望遠鏡看外面。「突然來了一個黑色的,就像雪豹一樣,可是花色不一樣,紅色的。」他趕緊跑到屋裡拿相機:「有些人說老虎來了,我說不是。原來是金錢豹。」那天,曲朋拿著長焦相機不斷追蹤金錢豹的蹤跡,跟了三個小時,拍到了獨一無二的金錢豹畫面。

這張照片登上了新華社,奚志農來到曲朋家裡,卻發現他愛用相機的M檔位,非常不利於追蹤變化的光線下移動的動物。「老師就罵我了,我說我平時也不知道哪個是哪個。」陰差陽錯拍到好照片的曲朋還有點懵,「他看了我的相機,那次就把裡面的設置都調好了,放的P檔,讓我千萬千萬不要動。」

此後,曲朋更頻繁地拍到精彩的野生動物照片,還包括那段雪豹交配的視頻。同樣的,又一隻親戚家的氂牛不見了。曲朋那時連隱蔽帳都沒有,就立即拿上相機到山上去,很快聽到雪豹的叫聲:嗷嗷 — —

隨著叫聲走去,他看到被吃了一半的氂牛,和坐在一旁的雪豹。雪豹在山上看著他。他也看著雪豹。「它叫了。」雙方對視著,沒有人動,就像曲朋的快手名字和簡介:更求曲朋,動都不動,雪豹不動,我不動。

等了幾個小時,曲朋決定讓一步。「我站在那邊,它也不想下來了。我就把這個位置讓給它。」

他在親戚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五六點,就起床到山頂上,又去找它。這一次,他意外地發現,一隻雪豹變成了兩只。「在石頭旁邊坐著,兩只一起玩。「曲朋明白了,這兩只雪豹是一公一母。「那時候3月11日,是它們交配的季節。」

氂牛呢?夜裡吃完了。吃飽以後的清晨,兩只雪豹就這樣被曲朋捕捉到了交配的畫面。怕驚動它們,又想要畫面穩定,沒有三腳架的曲朋整個人趴在地上,左手當做三腳架撐著,右手拍攝。3月的昂賽布滿積雪,曲朋就以這樣的姿勢一直守到了中午12點,等到兩只雪豹徹底離去,他才站起身來。

拍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凍麻了。「手都不像我的肉。沒有感覺了。」

這段貓片就成為他加入「野性中國」的敲門磚,繼次丁和達傑之後,他成了昂賽的第三位牧民攝影師。

成為簽約攝影師之後,曲朋把自己從前拍攝的雪豹照片給奚志農看,結果大家發現,有許多雖然技巧不好,但拍得很好的驚喜之作。例如2017年2月,也是一隻雪豹吃了家裡的小氂牛,曲朋到山上去找,一按,就拍到了一張頭部實、身軀虛,充滿動感的雪豹運動照。「奚老師說這個特別好,只有頭清楚,其他都是虛化的。構圖也很好,切到一點尾巴。但是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我就一按,就……」曲朋不好意思地笑了。是運氣嗎?也是耐性和努力。每一隻雪豹出現,他都付出了其他挖蟲草的牧民難以理解的等待。

當次丁、達傑和曲朋三人一起騎著摩托車上山拍攝的時候,其他牧民都不理解。「他們說,你們乾嘛去?拍照,沒用。你們去山上,這麼累,冷得很。」也有牧民好奇,跟著上山,但卻拍了一兩張就覺得夠了。

達傑說:「我們見到雪豹,就在旁邊等著。他們(其他牧民)來了一下就走掉了。」

次丁:「我們就說,再等一下,已經看到了,再等一下,再拍一下。」

達傑:「對,拍幾張還不夠,還想再拍幾張,又等,結果一直等到天黑。」

一整天的等待,在不理解的人看來十分枯燥,也沒有飯吃。他們就帶著食物上山,輪流吃,總有兩個人眼睛一直盯著雪豹。

雪豹的保護色太厲害,只有耳朵和尾巴跟石頭區別最大,如果它不動,很可能上一秒看到的雪豹,下一秒就找不到了。

白天等,夜裡等,常人難以忍耐,他們卻覺得喜歡極了。達傑記得,2018年12月,他曾在夜裡等候一隻雪豹到凌晨5點。雪豹咬死了他親戚家的牛,驚動了親戚養的藏獒,貓科動物和犬科動物打了一架,引來了人類。雪豹把小牛叼到山上,旁若無人地吃著,達傑就帶著弟弟,跟上山。夜裡的山路很黑,也沒有燈,他的相機也沒有閃光燈。他只好讓弟弟手舉著手電筒,從地上一路慢慢往上照,直照到雪豹的身上,作為補光。他們說好,如果雪豹沒有受到驚嚇,就可以拍它。

哪知道,這只雪豹對手電筒的光毫不介意,不僅任由他們拍著,愜意地吃著小牛,最後還睡著了。從晚上9點半到早上5點半,手電筒的電終於用完了,相機的內存卡也滿了,雪豹睡了一覺,達傑和弟弟卻沒有睡。

「我等著它。」那一晚,他拍了幾百張,凌晨從地上起來的時候,褲子上掛滿了冰,差點起不來,特別疼。

但一切等待都值得。

與雪豹共生

曲朋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曾經吃過家裡冷凍的氂牛肉。什麼味道,他忘了,但從16歲起,他不再吃肉。藏傳佛教信仰,讓他對動物有特別的感情,不覺得動物和人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在昂賽鄉遇到了教他書寫藏文的活佛(喇嘛),曲朋說,他也不吃肉。仍有許多吃肉的人,但是,藏族人傾向於吃體型大的動物。「因為大的動物,殺一隻可以吃很久,小的動物比如螃蟹,一天一隻,一年就殺了三百多只。」

這種信仰,讓藏族牧民很天然地相信,人與動物是共生的關係。「我們和動物都是一樣的,它們也都是生活在這裡。我們生活在一起,是不是?」

瀾滄江的水,人與雪豹共飲。

「我自己這麼想,人也是這樣,動物也是這樣,它在找吃的,為了生活。」曲朋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努力表達著。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聽父母說,幾十年前,有的牧民會為了吃肉、使用動物的皮,用獵槍殺動物。氂牛的皮毛可以做帳篷,還可以做筏子,幫牧民渡過湍急的瀾滄江。但是到了他出生成長的八九十年代,一切都變了。人們從其他途徑獲得了更好的工具和食物,也從外來人的口中意識到,不是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棲息著如此美好的野生動物。

「不殺,我們要保護動物。」保護的方式有很多,拍攝就是其中一種。

達傑說:「我們把這裡的風景和動物拍給外面的人看,他們看到,動物原來是這麼可愛,就也想保護了。」

「對,有些人其實不知道,他們看到了照片,就會喜歡動物了,覺得應該保護。」曲朋說。

今年8月,奚志農帶著三位牧民攝影師次丁、曲朋和達傑到上海,舉辦了牧民攝影師培訓計劃的第一個五年成果展:「我從江源來 — — 牧民攝影師成長計劃作品展」。三人拍攝的雪豹、岩羊、赤狐、旱獺等等珍稀動物,都被印成了高清大圖,在上海市中心的新天地向公眾免費展出,一直開放到9月8日。這是曲朋第一次離家這麼遠,在此之前,他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拉薩,他的一個弟弟在拉薩讀書。

在上海的一個星期,三位從高原下來的牧民攝影師醉氧了。次丁還帶了「長槍大炮」,本來打算在上海也拍動物。結果他們只遇到幾只水鳥,在黃浦江上。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對他們來說的日常,在其他地方並不那麼容易見到。昂賽的美,離開過昂賽才知道。他們打算一直留在昂賽,一直拍下去。

跟他們一起守在昂賽拍攝野生動物的,還有24歲的「野性中國」攝影師柯炫暉。他作為三個牧民和「野性中國」創始人奚志農之間的橋梁,也在幫助推動越來越多牧民成為野生動物攝影師。牧民攝影師培訓計劃開展五年以來,昂賽鄉有五十多位牧民被吸引,用賣蟲草的錢自費買了相機,也自學拍攝。今年7月,「野性中國」與三江源國家公園瀾滄江園區管委會和昂賽鄉人民政府共同舉辦了「昂賽中國野生動物攝影訓練營」,邀請著名生態攝影師鮑永清、袁明輝、彭建生和花蝕做導師,對40多位牧民進行了為期一周的集中特訓。其中,最小的學員才7歲,是達傑的女兒,名叫康卓。

康卓從小跟著爸爸達傑上山拍照,但從前,達傑只帶她去一些比較緩的山坡,偶爾用爸爸的相機拍些飛鳥和花花草草。讓奚志農沒想到的是,訓練營報名階段,康卓居然自己跑來說:我也要參加!

訓練營結束,康卓拍攝的作品還得了獎。「幼兒園老師跟她說,你長大以後做什麼?」達傑說,「她說,我要當個攝影師。我爸爸每天都上山拍動物,以後他老了,我也跟著他。」

9月,康卓就要上一年級了,就算不能每天上山,她在家看電視,看的也跟動物有關係。她已經看了好多集動畫片《動物兄弟》了。

比康卓大一些的訓練營學員,還有曲朋的表弟布阿丁。20歲的布阿丁本來在家挖蟲草,去年,奚志農到昂賽,發現他家的後山上常有白馬雞出沒,就住了幾天,專心拍攝。被拍攝吸引的布阿丁觀察力強,學用相機也快,可是相機太貴,他買不起。奚志農就送了他一部。一年後,布阿丁拍攝的高原山鶉也在訓練營上得了獎。

布阿丁的家,也成了我們幾日的拍攝行程中,多次停留的休息站。他18歲的妹妹格吉巴毛話不多,總是為每個過路的人捧上熱熱的酥油茶,和自家氂牛奶做成的酸奶。看著哥哥們拍攝的野生動物,巴毛妹妹也很想試試。康卓可以,其他的女孩為什麼不可以?一部相機可以改變的事,也許比保護動物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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