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宏孺

書寫者,有機會想成為寫書者

倖存者

那幾感覺很奇特,空氣好像凝結了,你知道有什麼要發生了,但你絕對沒有時間去反應

30年前我在服役中,部隊裡來了個回役兵。回役兵是指服役未完,因故停役後再回來當兵,大部分的情況是因逃兵坐牢,少部分是重病。那時部隊裡原來就有一些回役兵,幾乎都是因逃兵,所以一進部隊就會受到特別待遇,先操一陣子,然後休假上會受刁難,前幾個月幾乎沒有外出機會。這個回役兵也是受到特別待遇,特別地好,免出粗重的操,休假比老兵都有特權。我們當然猜得出他絕不是逃兵,但為何一個重病的回役兵有如此好的待遇呢?

慢慢地,熟了,他開始透露出他的故事,倖存者的故事。

他原來就屬兵工群中的拆彈小組。我就在砲兵營服役,對拆彈小組並不陌生,每次我們打了啞彈,就會通知拆彈小組來處理。我不知道現在部隊中還會不會派義務役的士兵來從事拆彈這種高危險性的工作,但當時我聽說他領得薪水跟我們義務役是相同的,只是多幾千元所謂的危險津貼,這就是他們的賣命錢。

那一次他們那一小組出任務,對他們而言是很輕鬆的任務,因為那是顆可能是二次大戰時留下的年代久遠的未爆彈,這種彈危險性是最低的,他們都抱著輕鬆的心情去面對。當炮彈處理得差不多時,彈坑裡他幾個同袍在收尾,他跟他的師父,教他處理廢彈技術,也是他們這一組的小組長在彈坑外聊天。

突然間,他說,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就在炸彈要爆發那前幾秒,空氣中,「空氣中?」我們聽故事的人發出了疑惑,「對!就是空氣中」,那幾感覺很奇特,空氣好像凝結了,你知道有什麼要發生了,但你絕對沒有時間去反應,因為那只有一、兩秒。

但他的師父還是利用那一、兩秒,做了一件事拯救他生命的事,他師父撲倒了他,壓在他身上,因為這樣,他雖身受重傷,但活了下來。他師父替他擋了炮彈的衝擊波,就死在他身上,他們這一組人,無一倖免,他是唯一的倖存者。

他當時就失去知覺了,醒了已是許多天後人在醫院裡,他全身多處骨折,內臟也受到極大的震損,除此之外,他幸運地沒有什麼外傷,但這樣的傷勢,也讓他在醫院裡躺了近兩年。

軍方壓下了這件事故,並不讓外界知道,也因此,在他為國家受了如此重的傷,但軍方卻在他生病這段期間,為他辦了停役,所以他才需要在養好傷之後,還得回部隊繼續當回役兵。軍方這麼做,恐怕也是為了要捂住他的嘴。

「你真是大難不死啊!」有人聽了這故事如此安慰他。他苦笑,接著又說出了他要出院時,三總軍醫告訴他的話。到今天台灣的軍醫對病人一向很直接,他的主治醫生就是如此說:「你受了如此重的傷,整個內臟幾乎都受損移位了,你這一生都擺脫不了病痛,你能再活個十幾年,就應該偷笑了。」

這是那個倖存者最後告訴我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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