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ipWu

酒与城

茅台、足疗城、4000家酒厂、30000个酒铺

去了趟茅台镇,简单记录一下所见所闻

酱酒是中国白酒的风口。茅台镇是酱酒的心脏。进城二十公里的路上,一辆辆运输酒的车从车窗外嗖嗖经过,远远看到公路两旁储存酒的罐子。凡有房子的地方,哪怕一旁都是绿色的草地,都能看到XX酒业的招牌,经过的时候能闻到酱酒特别的味道。车速一百公里,它浓郁不散。




城内的酒味更加浓郁。行人走在路上刷抖音和快手,大声地功放让人很难不注意到里边放着的是关于酒特别是酱酒的内容。停在烧烤摊旁边的汽车,打开后备箱,五辆车里有三个都是成箱地装满了酒。就连路旁的足疗店,招牌上也写着酒疗——用酱酒作为按摩的辅料,活血化淤。这似乎是对长征红军的致敬。据说当年部队来到茅台镇,用酒坊里的烈酒擦洗身体放松,也为伤口消毒。


进城之后,立刻被酒铺包围。茅台镇上的店铺取名用到了同一个字库。字库不大,主要包含以下词汇:茅、台、仁、怀、赤、水,以及茅台酒早年三家烧坊及其管理者的名字。大家在这些词汇的基础上,筛选一二,再加上自己满意的字词,就有了连绵数公里的招牌,据说有两三万家卖酒的店。除了路口,每一家都紧贴彼此。店铺都很小,有的只能容纳下两张桌子那么宽。这里店铺的租金普遍都是三十多万一年起。



在这些商铺之间还有一个流动的暗号,那就是坛厂镇。这个地方距离茅台镇十几公里,也分布着许多酒厂和酒商。不少人来到茅台镇,在各个店铺上打转,经常感到店主藏着掖着,总有些东西不告诉他们。他们望而却步,没有推进生意。这些犹豫者就会跟着暗号到坛厂。据在这个行业里摸爬的人说,坛厂镇不是茅台镇的低配和降格版本,而是实惠版。很多茅台镇上的酒铺也是和这里的厂商联系进货。甚至有人说某些大中型酱酒企业也会从这里买酒去勾调。当然,这些事情暂时无从考证,看官看看即可。


茅台镇的发展远远把规划甩到了后头。酒厂密布的山上,道路是南方农村常见的水泥路,狭窄又颠簸。不少弯曲的路口下边就是十数米高的悬崖,没有任何指示牌,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但这样让外乡人心惊胆战的路,本地人习以为常,不屑地骑着摩托车飞驰而过。主干道是双车道,拐弯处如果有卡车或者小车过弯的姿势不够标准,都会引发一场持续十分钟的交通拥堵。晚上七点,赤水河畔的路拥挤得连摩托车也无法穿过。



但车流散的也快,晚上九点以后,街上重新成为行人的地盘。路旁是穿着化纤西装的销售员,站在店门口,向来人呼喊,请所有看起来可能是考察采购的人进去坐坐。夜里十一点多,街上空荡荡,只有喝醉的人勾肩搭背往酒店走。路旁还有坐在高高台阶上的店主继续呼喊,「老弟,进来喝一杯吧!」。茅台镇上没有酒吧是有原因的,所有喝酒的需求都被满的溢出的酱酒满足。


茅台镇上,不做酒的人都离开了。开大巴车的司机说从2012年起,居民们陆陆续续搬到了仁怀市。镇上从事餐饮和其他生活服务的人,本地人不算多,不少都是贵州省内其他城市来的人。




但并非留在这里的本地人都是酒行业的坚定拥护者。载我在山间小路上穿行的摩托车司机是茅台镇人,十四岁起离开了家乡,在外漂泊了十八年回到故乡。他去过北京,把三里屯叫做八里屯。来北京之前,他在陕西、山西待过。他说中国几乎没有自己没去过的地方。忘了说,他是茅台镇上跑摩的的司机中少数带头盔的人。他回到仁怀后,在酒厂里待过两年,天天上夜班,他放弃了这份工作。在酒厂里工作的劳作工人,每个月收入至少有七千,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他现在做摩的司机,在山上和山下的道上穿行,一趟可以拿到12-20元。算下来,收入差不多,对于习惯漂泊的人来说,还有更可贵的自由。




气温不高的清早和傍晚,茅台镇上散布着一朵朵白色的云雾。这是蒸馏时天锅散发出来的水蒸气。这也是茅台镇上粮食香气的来源。它闻起来酸却不恼人,反而让人有股狂野的食欲,就像走进了蒸馒头的工坊里忍不住冒出一头扎进馒头里去的冲动。蒸汽有的还从房顶上冒出来,这是地势较低的酒坊把滚烫的冷却水排到屋顶处理的结果。贵州多雨,房顶忌讳平整,但茅台镇上却常见到为了方便晒干粮食而修筑平顶的房子,仿佛这里是西北。




茅台学院是埋在茅台镇上的另一层网络。茅台集团在2012年开始举办这个产学研一体的机构,拿出每年营收的百分之一(十几亿元)为生产输送人才。2017年第一次招生。到今天,学校里已经有近五千人。在前任董事长手上,茅台学院的前几名有资格直接进入茅台集团。新任的董事长对这个倾斜政策嗤之以鼻。但学生们大概不愁就业。茅台镇上大概有三千多家产酒的地方,对高学历人才的渴望是看得见的。B姓酒厂自豪宣布自家的研发团队中有四人是本科学历,某些酒款出自一个97年生的年轻本科生之手。这对有志于酿酒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利好。只要有本科学历或者能证明与本科水平持平,你就可以去产业元素最齐全的产区里的非小型酒厂里历练钻研。一位正在读大三的女生对未来充满乐观:「一年可以赚十几万吧」,脸上冒出了笑容,恍然叫人有明亮的感觉。她旁边的同学是学电商的。他还没有毕业,已经被老师送到了一家营收数千万明年即将破亿的酒企里。他热情地展示了茅台学院的APP【链(水九)】,说茅台镇上的酱酒都可以拿到这个电商APP上销售。



茅台这么大度,向茅台镇上的产业输出人才和看起来体面的销售机会,「因为自己内部太饱和啦!」


散酒批发、代工贴牌、连锁加盟这些都是常规操作,值得一提的是茅台镇上每天都在做的封坛活动。这是酒企的重要销售渠道。B姓酒厂里3号酒一斤180元,2号480,1号680元。一坛一吨的三号酒需要18万元。而大多数人储存的都是2号和1号。一个广东来的老板封存了6吨原酒。还有一个人封存了9000斤。以五百和一千为单位的酒缸也卖出去不少。酒是卖不完的。一位H姓的男子声称自己是这家酒厂的二老板,大老板的结拜兄弟,说厂里有数万吨原酒。




到底封坛卖出多少,他们没有透露。但是可以从封存需要的大红封条来猜测。桌子上积压了近十排拇指厚的封条。到午饭时间,这里的红纸所剩无几。每一个封坛大概需要五分钟。从上午九点多开始,直到十二点半才结束。这意味着,上午进行了五十场的封坛。一个上午,就卖出了几十吨原酒。据一位工作人员私下透露,酒厂一上午的营业额超出了1000万。


来封坛的都是大人。他们的头发花白,脸上堆积着脂肪还有色素的沉积。这些三十年前就开始摸爬滚打的企业家来自全国各地。从口音分辨出了广东和本地的来客。还有陕西的企业家,一边封存酒,一边对自己的公司讳莫如深。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对这里要花费的钱不以为然。一位女老板不愿意谈及封存一坛酒的价格,只是轻轻挥手,「不贵不贵,都是小钱。」


封坛的现场相当能代表中国。这里人花得起数百万来买酒,当聊天中没有融资,也没有风投,更没有花里胡哨的互联网词汇。他们就是中国新富阶层的最大多数。他们的面貌如此,更遑论财力和社会关系不及他们之人。而这些人是中国的最大多数。他们形成合力,塑造了这个国家的审美与气质。



当我们以为互联网可以席卷一切的时候,但这只是字母公司们的幻想。酱酒的市场和当下的中国互为注脚。喝它的人,对于互联网了解无多。买它的人,对于加入一线城市里的浪潮毫无兴趣。他们渴望的是依附到传统中国广袤的体系中,用酱酒作为钥匙,打开自己接近权力和财富的大门。某种意义上,白酒是社交润滑油,酱酒把白酒的这种特性发挥到了极致。它出现之处,充斥着权力关系下级向上级的讨好与试探,还有利益交换与输送时隐秘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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