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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乐的纸上王国:凯鲁亚克与Charlie Parker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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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的生日(1922年3月12日—1969年10月21日),也是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的祭日(1920年8月29日-1955年3月12日)。凭借《在路上》《达摩流浪者》等书,凯鲁亚克在中国享有有限的声望,做了少部分人的文化偶像。查理·帕克是谁,基本没人知道。





不愿大家不识货,毕竟垮掉派兴起、流行、起效的时候,咱这正忙着内向革命,那是一场类似霍布斯所说的人人对人人的战争,没谁有功夫关注年轻人的苦闷。至于爵士乐?中国人知晓这个名词的时候已经是八九十年代,他已经从哈林区的街头跑到了卡耐基音乐厅,被洗成了高雅艺术。


老派中国人说爵士乐是资本主义的调调,新派中国人学了些术语,张冠李戴称爵士乐是「审美霸权」,认为它除了格调,什么都没有,其存在本身就是否定普通人的文化喜好,进而压抑了普通人的创造力。


也难怪复杂和深厚著称的音乐在中国行不通,可能即便在有些人那,粗制滥造的抖音神曲和粗浅粉丝向作品还是底层的胜利呢。


但我们要为爵士乐正名。它的内核绝对不是流于形式、符号价值大于实际意义的淫腔艳曲,而是充满活的创造力的底层之声。并不是强调只有底层的才是正确的美,而是它诞生于苦难者啼血的乐鸣,冲击着结构制造的悲剧。


几个垮掉派大家对于爵士乐的追逐和背书,便是这一切的例证。


似乎早已注定,一如凯鲁亚克和查理·帕克这两位领袖,享有生与死的巧合冥冥中是某种必然。




「who poverty and tatters and hollow-eyed and high sat up smoking in the supernatural darkness of cold-water flats floating across the tops of cities contemplating jazz,(他们贫穷衣衫破旧双眼深陷昏昏然在冷水公寓那超越自然的黑暗中吸着烟飘浮过城市上空冥思爵士乐章彻夜不眠,)」

 

这是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在《嚎叫》中谈及爵士乐的名场面。

 



金斯堡是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的领军人物。人类历史上鲜有作家群体能如他们一般有影响力,塑造文化图景。

 

他们经历过二战,在冷战的氛围中生活,时刻被核弹袭来所威胁。但他们并没有在恐惧中放弃思考,反而投身对引发这一切的社会进行批判,在格林威治村和哈莱姆区中创造着属于独特的文化。他们憎恨资本主义、反对战争,厌弃中产阶级价值观;他们拥护自由,赞美性爱,追求信仰,偶尔使用毒品。在他们身上,影影绰绰闪着六十年代反文化运动青年们的影子。

 

只不过,为他们伴奏的,不是愤怒的摇滚乐,而是爵士乐。



垮掉的一代热爱爵士乐


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是一个文学流派,也称垮掉派。

 

领军人物耳熟能详: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格雷戈里·柯尔索(Gregory Corso)、劳伦斯·费林海蒂(Lawrence Ferlinghetti)……

 



金斯堡回忆,「The Beat Generation」一说诞生于1948年与约翰·克利伦·霍姆斯 (John Clellon Holmes)和凯鲁亚克的漫谈。

 

聊到海明威是迷惘的一代时,凯鲁亚克说「(我们)不过是垮掉的一代(Ah, this is nothing but a beat generation)」。四年后,霍姆斯的雄文《This Is the Beat Generation(这就是垮掉的一代)》问世,让这个说法广为流传。

 



赫伯特·洪克 (Herbert Huncke)用Beat形容这代人的精神状态——累,没有钱,没有地方住,艰难度日。这个意项继承了四十年代的主流用法。Beat一词主要在爵士乐家和拉皮条的之间流行,意思是「穷困潦倒,精疲力竭」,身心和社会意义上的垮掉。

 

原创者凯鲁亚克却称它的含义是乐观的,是「Beatitude,Not Beat Up」。

 



Beatitude出自马太福音中的山上宝训,意指得到了上帝的祝福,代表着基督教中的极乐。凯鲁亚克将之与极度幸福连起来。你可以赤裸裸地敏感,被社会拒绝,绝望地活着,但对世界充满热情,留意多样性、灵性和诗意之美。

 

但大众并未能理解并把握到深层含义,最终将它扭曲为消极的东西。刻板印象中的垮掉派都是愚蠢的失败者,都是无所事事自称艺术家的瘾君子,生说没有方向,只有山羊胡子和顶上的贝雷帽。

 



人世间哪里有Beat?垮掉派给出了答案——爵士俱乐部。在那里,跟随韵律,从明晰强烈的节奏中找寻Beat。

 

纽约第52大街上到处都是活跃的爵士俱乐部,垮掉派的作家们流连忘返于Red Drum、Minton Playhouse、The Open Door等Bebop风格卓著的演出地。而迪齐·吉莱斯皮 (Dizzy Gillespie)、塞隆尼斯·孟克 (Thelonious Monk)、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马克思·洛奇(Max Roach)、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这些舞台上的活跃人物。

 



两群人相遇,美妙的东西喷薄而出。

 

金斯堡自述《嚎叫》的直接灵感来自于高音萨克斯风家莱斯特·杨(Lester Young)的经典之作《Lester Leaps In》。

 

没有纽约爵士乐地标Red Drum,也许就没有凯鲁亚克的《The Subterraneans(地下人)》「We went to the Red Drum to hear the jazz」。

 

同样,《在路上》受惠于德克斯特·戈登(Dexter Gordon)和汪戴尔·格雷(Wardell Gray)的名作《The hunt》。

 



垮掉派爱死了爵士乐。《The Horn》一书专门献给一位虚构的高音萨克斯风演奏家Edgar Pool。《Go》描写爵士乐时运用了大量宗教意象,诸如「圣约」「圣礼」「预言」「祭坛」,为爵士乐披上了神圣的纱。


凯鲁亚克认识非常多爵士音乐家,和祖特·斯密斯(Zoot Sims)、阿里·科恩(Al Cohn)还有布鲁·摩尔(Brue Moore)都是密友。他身体力行践行爵士乐,曾去Village Vanguard (前锋村俱乐部)朗诵诗歌。在诗兴大发的夜晚,他模仿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的旋律,用人声演绎爵士乐。


1959年,凯鲁亚克与Zoot Sims和Al Cohn录制爵士诗歌。

他还在作品中扮演爵士乐历史学家的角色,为年幼的Bebop编撰家谱,为崭露头角的帕克立传:



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 Armstrong)曾在新奥尔良的街头吹小号,至今叫人难以忘怀。在他之前,狂放的音乐家们曾在法定节假日走上街演出,在《芬泽进行曲》中穿插拉格泰姆。于是摇摆乐的节奏和旋律诞生了。 罗伊·艾尔德里奇(Roy Eldridge)的演奏活泼有力,吹奏出的旋律饱满,节拍急速,演奏了强力又细腻的感人歌曲。他演奏的时候,目光炯炯,笑容可掬,借着电波震撼了整个爵士乐世界,后来者就是成长在堪萨斯城的查理·帕克。这个小伙子每逢雨天就在母亲的棚屋里练习,一有机会就观看Benny Moten的乐队演奏。他运用嘴唇急促强烈。后来去了哈莱姆与张狂的塞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Monk)和更狂的迪兹·格莱斯皮(Dizzy Gillespie)成为伙伴。他早年登台演出上头时就会边吹边绕圈走。帕克比他堪萨斯的老乡莱斯特·杨(Lester Young)年轻,神情忧郁但技巧非凡。一旦他手握小号,举到嘴边演奏,曲调总是那么完美。他的头发长而蓬松,显得卷曲,吹到一半他的手就松弛狭隘。如今,他穿着厚底鞋,无法像往常那样行动自如,小号低垂,靠在胸前,节奏平缓,仿佛就要匆匆结束。他就是美国Bebop之子。



在他的写作生涯中,帕克的故事还在继续。后来在诗集《墨西哥城蓝调诗集(Poetry Of Mexico City Blues)》中为帕克补上了终局。

定稿后插入Charlie Parker Steve Allen / Jack Kerouac

凯鲁亚克和帕克的交汇不只是个人的,更是历史的,垮掉派作家和爵士乐名家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际会至今仍让这个世界受用。


Bebop遇见垮掉派


Bebop公认的诞生地是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和哈莱姆。前者是自由艺术家聚集的地方,后者则是黑人乐手谋生之所,象征着Bebop诞生的地方——明顿俱乐部(Minton Playhouse)——就在此。

 

1940年,Minton Playhouse开业,成了爵士乐手夜晚下班后聚会放松的地方。大家随意演奏,力争高别人一头,让人们把技不如人者耻笑着哄下台。


在那些从各个餐厅酒下工来歇脚竞技的乐手中,有一个25岁的年轻人,帕克。他非常适合这种高强度对抗的演出。早在1939年的一个晚上,他演奏了《Cherokee》,创制了一种独奏的方法。这成为日后闻名的即兴音乐Bebop的雏形。

 



上述两个地方也是垮掉派作家的活动区域。格林威治村在十九世纪脱离农田起,陆续有小出版社、艺术画廊、实验戏剧社进驻,到二十世纪,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波西米亚之都,居民们以思想前卫著称。哈莱姆在二三十年代经历了黑人文艺复兴,强调非洲自豪、主张将黑人的文化元素运用到创作中——爵士乐在三十年代开始大行其道就是这场运动的一大创造。这里也成为黑人作家们聚集的地方,吸引垮掉派作家前往。

 

空间上的便利,让爵士乐和垮掉派成为绝配。更重要的是,垮掉的一代的气质与爵士乐相投。

 

现代Bebop爵士乐家和垮掉派有着共同的艺术理想典范——十九世纪的法国诗人Arthur Rimbaud(亚瑟·兰波)。也许爵士乐家并不如垮掉派那样了解、模仿兰波,但他对艺术和生活的态度与前述二者极为相似。

 



兰波年纪轻轻,写诗酗酒,将自己献祭给艺术,就像许多吸毒的爵士音乐家一样“精疲力尽”。 这种壮丽的生命吸引了垮掉派,将他视作隐秘的英雄。对兰波持有相同情结的爵士音乐家不在少数,比如查理·帕克和迈尔斯·戴维斯。

 

至高精神的相通让二者享有共通的反叛特质。

 

爵士乐家大都是黑人,是种族主义社会的弃儿。爵士乐原本就是在社会边缘艰难乞食的艺术家们的生命实践,他们的生活中充满了与主流隔绝的元素,比如犯罪、毒品、暴力。爵士乐存在本身,就是对社会的反叛和颠覆。

 



垮掉派大多是白人,却是白人社会的边缘者。这种身份的同构让他们的思考贴近,关切自身和个体,忧虑命运。演奏爵士乐和垮掉派过日子有什么相似之处?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规划生活与实践。他们在爵士乐中听到了无名者和反叛者的声音,宛如来自自身。

 

Bebop革了爵士乐的命,堪称反叛之反叛,更让垮掉派沉醉。

 

从技术角度来说,Bebop是一种拍速急促、和声多变晦涩、节奏和旋律错综复杂的爵士风格。在演奏的时候,只有贝斯和鼓手的叮叮镲节拍是稳定的。波普的调式走向像迷宫一样复杂,充满了惊艳的骤变和峰回。所有的这些元素,加上波普最为明显的优势——小乐队,一种新的音乐风格让爵士乐重新流进了听众的耳朵。

 



在它之前,乐界流行的是大乐队,是僵化的摇摆乐。Bebop三五乐手成团,不再看重声音整体的繁复,而追求个人演奏技艺的华丽,有力回击了商业化的管弦乐团和乏味的摇摆乐。

 

这种独特的音乐形态从其代表人物就能窥见一斑:查理·帕克、马克思·罗奇、迈尔斯·戴维斯、迪兹·格莱斯皮、塞隆尼斯·孟克。后人沉醉于他们高超的技艺,传唱时仿佛在描述功夫无双的武将,或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或七进七出不伤一毫。

 



1945年,帕克与一众爵士名人登上了纽约市政厅,留下了演出记录。这场汇集了新人和老人的演出,标志着Bebop正式登场,进入了大众视野。以纽约为中心,爵士乐手们开始了长征,播撒Bebop的火种。这个过程当然是艰难的,不然,奥内特·科尔曼(Ornette Coleman)也不会因教别的萨克斯风手Bebop而被开除。

 

作为远离主流音乐的冷眼者,Bebop爵士家同样远离主流社会。他们在二战期间甚至于朝鲜战争期间入伍卖命,提心吊胆地缩在散兵坑里苟活求生,回到本土后跳进了种族隔离制度这个更大的散兵坑。

 

垮掉派作家们同样与主流社会水火不容。金斯堡在《嚎叫》的末尾嚎叫道:“America I’m putting my queer shoulder to the wheel”,赤裸裸用同性恋来挑战主流。

 



难怪霍姆斯能从专辑《The Hunt》中读出摒弃了无神论、理性主义、自由主义的指导,借此建立了垮掉派的反叛精神,清扫了主流学院知识分子们的Dixieland(老派爵士乐之一,指代约定成俗的风气)。

 

Bebop和垮掉派文学,作为局外人气息浓郁的艺术,得到了存在主义者的欣赏。战后法国左岸的存在主义知识分子,比如波伏娃、萨特,都为帕克所倾倒,也钟情于那些迷惘的文章。


爵士乐影响垮掉派


金斯堡学习美国桂冠诗人威廉姆·卡洛斯·威廉姆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短句写法。凯鲁亚克模仿小说家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的风格和主题。但如果他们只是承袭文学前辈,那么绝不会成为后来的自己。

 

在各自风格的形成阶段,帮助他们突破的,是爵士乐,特别是Bebop——模仿这一声音形式,在纸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简单说,爵士乐由两大元素构成:旋律和切分,一段连贯的旋律被强有力的音符切段。演奏者遵从意识的流动和感受,突如其来地进行切分和变奏。

 

垮掉派的写作效仿了爵士乐。以《在路上》为例,每一章节开始都是主人公自述,讲述故事的经过,然后用新的自述打断叙述,跳转到下一个事件,以此保持着连续不断的节奏。还有《嚎叫》中不断用「Who」来强行开启下一行诗。

 



对这帮作家最有影响的,是查理·帕克。

 

帕克享年仅34岁,好在依然有时间去谱写Bebop的历史。他不仅是音乐大师,更是一位坚定的艺术家和不妥协的知识分子。在Ornette Coleman的文章中提到Parker让爵士乐成为知识分子音乐的说法,从此而来。其地位从格雷戈里·科尔索的悼念诗《写给音乐家大鸟帕克的安魂曲(Requiem for 'Bird' Parker, Musician)》就能看出。

 

hey, man, BIRD is dead

they got his horn locked up somewhere

put his horn in a corner somewhere

like where's the horn, man, where?

……

 

金斯堡写《嚎叫》先憋一口气,不松口鼻,笔头不停造出长长的诗行,然后换气的功夫写短剧,如此重复,酷似帕克吹奏。他也不避讳,在谈论诗歌创作方法的文章中点名给帕克他启迪,「帕克在一个主题下的演奏中使用了大量的即兴乐章,然后停下来换口气,自然过渡到下一首」。

 

如果说金斯堡是在类比爵士乐的特质进行创造,那么凯鲁亚克就是「照抄」爵士乐。他的行文也颇具Bebop的激情迸发的风格,设计长句子缀织成长短落,如爵士乐般用连续演奏来唤起受众的反应和情绪。

 



他直接从帕克的《Night in Tunisia》等作品中找到灵感,改编成韵文。他说:「就像爵士音乐家那样不停歇地吹完,修辞也不应该被停下来喘口气打断」。他践行此理念到极致——不用普通的打字纸,而是成卷的电报透写纸,一口气打完120英尺,以免停下来换纸断了吊着的那口气。所谓「Bop Prosody」的风格——拥抱意识流的写法,不假思索地使用词汇,语言激进,极少分句分段,写完绝不修改。

 

除了帕克,凯鲁亚克还隐秘地追随爵士家Lee Konitz(李·克尼特兹)。

 



比起帕克暴风骤雨般的Bebop风格,他演奏的方式更加高效。这同样是垮掉派写作者追求的,不加修饰的词语,求快而不求精美的句子,铺垫了直达读者内心的路。他从后者身上看到了新型文学表达在当下实现的可能性。日后,Lee觉得没有意识到他对凯氏的意义,并流露出对垮掉派装腔作势的的反叛的不屑。

 

爵士乐对垮掉派的影响是全方位的。

 

这群作家作家呼吁一种高度个人化的、自白式的叙述,一种未经纠正、快速记录下来的叙述,追求自发性。这与Minton Playhouse中的无主题演奏不谋而合。作家们力图打破传统的格律和意象,希望被当成周日即兴演奏会上的吹奏者。

 

「First Thought,Best Thought」是垮掉派的写作信条。垮掉派作家从佛教文献里找到了这句话,在即兴演奏的爵士乐顿悟了这句话,将写作称作「舌头上的即兴演奏」。格雷戈里·科尔索(Gregory Corso)常常不由自主地写诗。有一次,他坐下来仰望天空 看到了太阳,就记下脑海中关于太阳的每一个想法,凑成一首诗:

 

「Sun hypnotic!Holy all Protracted long and sure!Fire Goblet! Day- babble!」

 


Gregory Corso与Ginsberg


垮掉派作品中穿插大量爵士乐术语。

 

比如Square——原本是听爵士乐时的一种舞步,又比如用Cat来指代演出精彩绝伦的爵士乐家。《在路上》里的重要场面里爵士乐也没缺席——那张著名唱片《The Hunt》。

 

活跃在西海岸的垮掉派诗人将爵士乐视作并用作从呆板的学院派解放诗歌的工具,深信融合爵士乐后,大多数对诗歌不感兴趣的大也会来读。他们站在俱乐部里,配合着即兴演奏的音乐,朗读诗歌。

 



垮掉派以白人为主,也有少数非裔作家。激进的勒罗伊·琼斯(Leroi Jones)——后来改名更具黑人文化氛围的阿米里·巴拉卡(Amiri Baraka) ,直接用爵士乐的表现技法和形式来创作诗歌。例如「aggeeeeeeeeeuheageee aeeeeheooaaaa」之类的句子,就用到了Scat的手法(在无意义的单字上刻意发声演唱以拟合旋律)。

 

垮掉派的写作宗旨是真实描绘各种不合常规的生活,真诚面对。爵士乐有着类似的诉求。萨克斯风和小号的吹奏近乎人类灵魂深处的嚎叫。即兴演奏自由奔放,恰似意识流诗歌。帕克的萨克斯吹奏狂喜的旋律,映衬着作家们笔下充满激情的散文。句与句之间的切换不拖泥带水,一如肯尼·卡拉克的鼓点干脆利落。

 

多年后,垮掉派一般不羁地活着的汤姆·威兹(Tom Waits)幽幽唱起爵士时,台下的光景恍惚回到了四十年代。


垮掉派反哺音乐


几乎没有垮掉派是爵士音乐家,爵士音乐家也没多少文学抱负。但文学向爵士乐的刺激也多少得到了点回应。

 

爵士家们思考如何在演奏时融入诗人的声音以及诗歌意象代表的情感。调整鼓点的声量和节奏,用贝斯来引导低沉的情绪……这些都是那时临时结合文学的发明创造。

 



诗人肯尼斯·瑞克斯洛斯(Kenneth Rexroth)和劳伦斯·费林海蒂Lawrence Ferlinghetti将即兴爵士演奏与诗歌朗诵结合。前者在萨克斯风、鼓、钢琴的伴奏下,朗诵了20分钟的长诗《Thou Shalt Not Kill》。费林海蒂(Lawrence Ferlinghetti)在《A Coney Island of the Mind》在前言中向读者捎口信,说其中的七首诗专门为配合爵士乐演奏而构思,不是为了印在纸上供人阅读。

 

五十年代后期,一张名为《Word Jazz》的专辑横空出世。它的作者是肯·诺丁(Ken Nordine),主业配音做电影旁白,业余玩爵士。他对爵士乐与诗的融合探索,创造出这张听起来像电台爵士DJ放歌时朗读散文的专辑。


这是《Word Jazz》


《Son of Word Jazz》

《Word Jazz》打破了口语文学和爵士乐的生殖隔离。


爵士乐家也开始在演奏中加入旁白和诗歌。查尔斯·明古斯(Charles Mingus)的《Fubus Of Faubus》直指公然违背最高法判决、拒绝黑人学生入学的阿肯色州长,歌词充满愤怒。约翰·科川(John Coltrane)的《A Love Supreme》的歌词由本人写就。这些便是二者互动的遗产。

 

垮掉派虽然纵横文坛的历史并不长,但枝繁叶茂,对音乐的影响流长。在音乐旋律中说话的风潮不断发展,进入了说唱和嘻哈的阶段。爵士乐以这样的方式,多年后打进了那些不曾聆听它的人的听觉世界。

 

披头士(The Beatles)、鲍勃·迪伦(Bob Dylan)、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都崇敬金斯堡,还与他有机缘创作。威廉姆·波罗兹(Willam Burroughs)不光打动了科特·柯本(Kurt Cobain)和汤姆·威兹,还撬动了重金属音乐。


相似的开始,相似的终局


垮掉派作家和Bebop爵士乐家共享一种生活方式。

 

垮掉的一代以大麻为中心进行写作,常在恍惚的状态下记录思维的河流。Bebop爵士乐手们上台前用这个中国法律规定的一类精神药品舒缓神经,找寻缪斯。毒品贯穿了部分爵士音乐家的生命和艺术,海洛因、冰毒同样在垮掉派作家中流行。凯鲁亚克借此写了《在路上》,以他的海洛因成瘾波罗兹为灵感,创作了《Junky(瘾君子)》和《Naked Lunch(裸体午餐)》。

 



垮掉派的文学世界同样缺乏女性。这是一个男孩俱乐部,女作家屈指可数。作品关注的也只是男性的命运和友谊,描绘男同性恋。提到女性时,她们要么是泄欲的工具,要么时主角想逃开的人。

 

爵士乐是一种孤独的少有人弹奏的音乐,即便与他人一起演奏,也是独自一人。形而上,作家们从中吸取了演奏者们饱含沉思、痛苦、寂寞的精神。形而下,作家们模仿乐手们的生活方式,连带着那些负面的东西。

 

垮掉派和爵士乐家终结自己的方式都同样残忍而痛苦。

 

凯鲁亚克将墨西哥称作「净土」,一个通往荒野、先祖的入口,也是一个嗑药更便宜更容易的地方。波罗兹建议他试试鸦片。他住在一个泥泞的公寓里,除了一盏用来冥想的灯,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水电。

 



就着威士忌和吗啡,他写下了「America I've given you all and now I'm nothing」,也写下了在墨西哥「Even love was more intense in the country」。

 

他在笔下缔造的幻想墨西哥,爱上了一个吗啡上瘾的贫穷妓女,她叫Esperanza(希望),献身于神圣的死亡。

 



这个香艳的粉红色的光怪陆离的马孔多,杀死了垮掉派先驱尼尔·卡萨帝(Neal Cassedy)。波罗兹意外杀死了妻子在监狱了却余生。


它也终结了凯鲁亚克此前的放荡生活,


回到美国,他远离了垮掉派,与妻子和母亲共居,回归了传统生活。他没能逃脱毒品留下的伤痕,几年后的1969年10月21日,凯鲁亚克因肝硬化去世。

 

巧合的是,查理·帕克早早死于毒品和酒精导致的肝硬化——解剖官以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年迈之人。

 

没有垮掉派,爵士乐肯定会向前发展。但没有爵士乐,特别是Bebop,垮掉派能否在美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是个问题。

 



反叛的爵士乐和反叛之反叛的Bebop发出了反主流的声音,垮掉派所做的,只是复刻了这种情绪,而且程度深浅可以商榷——有人说她们颠覆了传统美国都市文化,在民权运动到来前制造了声浪;也有人说他们只不过是在自己依附的如胡佛水坝般雄伟的体制上打出了一个一米宽的洞。

 



但从《在路上》到《嚎叫》,对当局和统治的嘲笑连带帕克的演奏回荡着,一同冲刷读者的大脑。至少,垮掉派树立了新神——查理·帕克、迈尔斯·戴维斯这样的黑人,背离了传统白人的审美,将大量黑人爵士家的语汇,带进了白人的阅读世界。

 



幸运的是,金风玉露恰相逢,制造了现代文化中的盛景,各自的成就也更上一层楼。而这种结合本身也开启了历史的新篇章。此后,人们再也看不到没有自己音乐的亚文化团体。即便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杀马特,也有一首纯纯粹粹的《QQ爱》。


后记:

与主流想象迥异,杀马特也搞文学创作,只是发在QQ空间。虽然比不了垮掉派的巨擘,但谁又能因此否定这群过得不好但坚持快乐的年轻人呢?是社会欠一个机会让他们学习成长写出更好的东西来。


我曾经写过:


  1. 迈克尔·杰克逊生日这天又见酉时,来听凯鲁亚克诵上一首《都挺好》:Charlie Parker诞辰的一杯

  2. 为了帮助黑人小伙找到工作,他放下小号去竞选总统

  3. 海边的卡夫卡,秋分的John Coltrane

  4. 他改变了爵士乐(Max Roach帮助Ornette Coleman却惨遭开除)

  5. 继承垮掉派精神和爵士乐唱法的汤姆·威兹:《除了黑暗阴郁烟酒嗓,Tom Waits还有这些面相》。
  6. 吴虹飞回忆了自己与科特·柯本的故事:《谁还在怀念科特·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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