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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g’s College London在读

鲜花,追悼,与对女性主义的一点个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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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的卡片和拿纸板做成的标语牌被花朵簇拥着,静默着。周围静悄悄的,我却通过成堆的花朵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中。

写在前面


3月3日晚9点,一名叫Sarah的女性从位于南伦敦的Clapham朋友家步行回家时失踪。

3月9日,一名48岁的伦敦男警察因涉嫌绑架与谋杀被捕。

3月12日,在肯特郡森林中发现的人体遗骸确认为Sarah。

3月13日至今,市民自发前往Sarah最后的出现地Clapham献花哀悼。

以下是正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前往 Clapham Common 的。

伦敦的天依旧阴沉,我在套上黑色大衣时在脑中想着出门前带把伞,却还是忘记了。超市的生活区早早摆上了今日的鲜花,我绕着花架看了一圈,在红玫瑰与一束搭配着不同淡粉色花朵的花束里选择了后者。因为那束花里有大瓣的菊花。

我笨拙地检视自己的装束是否合规礼仪,在前十八年里我从未出席过葬礼一类的场合,这是自己人生第一次去追悼他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

虽然已经在新闻中看到那个被人们堆满鲜花的凉亭,但当自己真正抱着花站在亭子前时,感觉是震撼的。各色的花束绕着圆形凉亭堆满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花朵堆成的半径与凉亭本身一样大。纪念的卡片和拿纸板做成的标语牌被花朵簇拥着,静默着。周围静悄悄的,我却通过成堆的花朵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中。

我把从伦敦的另一头带来的花束轻轻地放在地上,人群中几个架着长焦镜头的相机立马对准我按下快门。我暗自庆幸自己戴着口罩,可以掩饰掉片刻的尴尬。

一阵哭声透过耳机钻进耳朵,我循着声音望去,是几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孩。我猜想着她们是否是她的朋友,但自己又很快打消了疑问。是相识还是陌生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此刻都站在这里,她就是我,她们就是我们。

我一边读着追悼卡片上的文字,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群。端着咖啡的人,一身运动装束的人,推着婴儿车的人还有牵着宠物狗的人,在凉亭前或静静地注视,或掏出手机迅速咔嚓两张后轻轻地离开。

一位从我面前走过的奶奶抽泣着,脸上露出极难过的表情,我默默地想,她也许是联想到了什么吧。端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们依旧卖力地在人群中捕捉着他们想要的影像,我望着那些拍过自己的相机,想着不论照片最终会传播到哪里去,只要能使更多的人关注到这个事件也是好的。

我沿着原路返回,不断有擦肩而过的路人捧着鲜花向凉亭走去。我知道,此刻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坐近一个小时的地铁来追悼一个陌生人是一种奇怪的行为。但是自己的思绪很乱,总感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我烦躁地想要踢路边的石子,又在望着流动的云朵和草坪上撒欢儿的小狗时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在回家的地铁上我终于想懂了一点事。

如果说,来公园追悼是我在看到新闻时心里的一点冲动,那么在返程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种冲动的缘由。我不仅想要纪念一个猝然离去的生命,更想通过这个行为迫使自己思考更多。我想要自己懂得,这曾是一个鲜活的存在,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手机屏幕里的一条新闻。我要实际地行动,不想被碎片化与快餐式的阅读,消磨掉对周遭的关切;我要亲身去感受,只为不被潜移默化地塑造成一个冷漠的人。

近一个多月,我在两门课上深入了有关女性主义的议题。我曾苦恼于女性主义中繁杂的流派和争议,也对女性主义在国际政治中的尖锐立场感到彷徨。我好像很难确定自己的立场,正如我持续关注着女性主义且认同许多相关理论,却从不觉得自己是女性主义者。因为我心中的女性主义者总是走在社会的前端,敏锐地捕捉包含私人领域在内的不平等,而反观自己却总在无止境的 criticism 中迷惘。

追悼之行让我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感受到了现实与书本的联结。当我站在凉亭前时,当我嗅到鲜花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时,我明白,在女性主义呼声渐高的同时,女性仍处于现实的危险境地中。女性一边艰难地争取穿衣自由,生育自由;艰难地反抗性别歧视,荡妇羞耻,一边小心地保护自己的安全,谨慎地发表言论,以防被扣上煽动性别对立的帽子。

我再次想到了与朋友未完待续的,关于一个女性主义理论的探讨:

“个人是政治的吗?”

我在理性上仍保持着先前偏向现实主义的观点,即私人领域并不属于政治。因为我坚持着政治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政治也同样不应渗透到私人领域各个方面,即便有时个人的决定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政治。然而,现在的我在情感上赞同个人的即是政治的。只有深入到最小的家庭单位中,才更能发现被隐藏的暴力,牺牲,压迫与不平等。只有深入到私人生活中,才有可能触及到个人的思维定式,发现固有的父权制思维如何影响到宣传与教育中。

地铁上,一对父女坐在我对面。那是一个拥有一头漂亮金发的小女孩。她举着一册绘本向我展示里面的图画,下车前她冲我挥挥手说再见,拉着她的爸爸也对我回头一笑。我目送着他们远去后,终于抑制不住地开始掉眼泪。不仅是因为异国之中小小的温暖际遇,更是在看到小朋友时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句,

“She is us, They are our own.”

列车到站了,我第二次暗自庆幸口罩掩饰了自己的狼狈。但我同时对自己说,流的泪已经够多了,从今以后要勇敢地向前走,向前走,去坚定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是幼稚的,微弱的,也不要放弃表达。

我爱我们。

(首发于本人公众号:薏米草莓燕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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