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V

JV 自主學習者,關注哲學,歷史,文化,成長型大叔。

疫情之下,2500公里的公路随笔

确定要整理此文的时候,是在2500公里自驾返京行程的最后两小时才决定的。这些天里,网络中的各种信息与传闻,都在围绕武汉疫情进行了细微详实的挖掘报道,灾难面前人性的脆弱与勇气、腐朽体制下普通人的无助与绝望、民众自救过程中对良知的坚守与体认、专制权力对自由呼声的傲慢不屑与蛮横打压,无一不在刻画着盛世暮年下的混沌景象,此时此景之下,尽管是穿越大半个中国的行程,一路上的平凡经历也无从与疫情一线的惊心动魄相提并论,但籍此也希望可以通过浓缩扼要的掠影观察,在疫情风暴的外围,体察那些散落于城市之间,公路干道上的冬日苍茫景象。


在南方老家宅了两周之后,我携家人一起,重新踏上了自驾返京的行程。根据高德地图显示,预计2520公里的行程,需要耗时约28个小时(理想状态下的不停顿连续驾驶,这是不可能的,中途需要停顿休息),途经六个省市辖区(云南、四川、陕西、山西、河北、北京),历经各类高原、盆地、丘陵、平原、河流等地形,跨越17个地球维度,深度体会三个季节的气候变化。高速公路的免费截止日是2月8日,而我返京的计划行程,又刚好定在最后的两个免费日,所以担心会有车多拥堵的情况发生,便提前备足了三天的食物和饮水,但出发后的第一天,所有的这些担忧便烟消云散了。

从我提前获知的信息了解,由于疫情防控的原因,云南省大部分市镇都已处于封城管理状态,昆明市也于我出发前开始封城(国内媒体并未公布,由一些朋友转述和网络传播的消息获知),这也导致一部分原本计划出行的人们居家驻留,所以我从昆明出发后,便发现直通四川的高速公路上几乎是空无一车的状态,而且沿途几乎所有的高速公路出入口,都已摆放了隔离椎筒进行封堵,间接印证了这里大部分市镇都已封城的传闻。

云南省的行程大概600公里有余,大概耗时七个多小时,看到的车辆没有超过五十辆,活人也没超过二十名,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是独自驾车疾驰在六车道宽的高速公路上,车窗外是浓云笼罩下的连绵阴山,时而掠过一个没有生气的村庄,我不自然的联想到美剧《The Walking Dead》(中译《行尸走肉》)中的某些桥段,不经感叹平生第一次驾车撞见丧尸片的即视感。

空无一车的高速公路

云南省分散着丰富的旅游资源,以往平时会有很多周边省份的人们自驾赴滇旅行,高速路上汇集了各省车牌的车辆,高速公路服务区内也常常是摩肩接踵的拥挤状况,不过如今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却是一副空空荡荡的凄凉场景,我所停车休整的两个高速服务区都只停放了零星的二、三辆汽车。

我原以为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内会对访客进行体温检测,但却没有一个服务区设置这样的区域,仅在入口处贴上了提示佩戴口罩的A4纸,服务区内的商店没有灯光,只有一两名戴口罩的售货员埋坐在角落中划着手机,公厕还算干净,但空无一人,屏住呼吸可以很清晰的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响。后来在途经川滇交界地段时,我看到高速公路的对侧排起一列车队,才知道原来云南省其实也有针对入省车辆和人员进行统一的疫情检测。

跨越了川滇交界的金沙江大桥,穿插于山峦间的高速公路逐渐开阔起来,眼前的视野逐渐平坦,高速公路上的车辆也渐渐多了起来,但最多之时前后左右同时也并未超过五辆汽车。由于四川省属于低洼的盆地地形,高速公路也都修建得比较平缓,驾驶车辆起来也更加随心所欲,600多公里的行程,大概只用了六个小时左右。

四川的高速服务区修建得比较完备,设施也都维护得更为弥新,服务人员基本处于满岗服务的状态,公厕保洁人员尤为努力,持续不停拖扫着现场的地面,而且还比较少见的提供了洗手液和厕纸,这样的条件在中国应该也算比较鲜有了。

体温免测标签

四川的每个高速服务区,都在入口区域划出了独立的疫情检测区,所有进入服务区的车辆人员都需要进行体温检测和身份登记,检测正常后还会得到一个标有当日日期的「测」字标签,之后若在同日途经四川境内的其他高速服务区时,只要出示这个标签,便不用再次检测,个人认为这是一个既灵活快捷,又方便有效的环节设计。由于四川省高速服务区的运行质量更为可靠,我也在这里做了三次停车修整,期间还维修更换了一次车胎,收费还算合理,并没有因为疫情中的诸多不便而被勒索卡要。


如果说滇川两省的行程还算得上轻松无虑的话,那随后的陕西行程就只能用「坎坷跌宕」来形容了。在出发前经过多番了解,得知西安是整个行程中有且仅有的几个未有封城的城市之一(仅是暂时的,之后也封城了),所以在同时考虑多赶一些路途的初衷下,便将第一天的行程终点定在了西安。

在连续驾驶约十八个小时,行经1500多公里后,终于在次日凌晨1点抵达西安,然而随后迎接我的并不是高速路出口处的「西安欢迎您」标识,而是泛着肃杀冷冽灯光的防疫检查站,身着生化防护服的持枪警察与医疗人员逐一对每辆车进行排查登记,所有归属地为西安市的「陕A」牌照车辆可以放行通过,但其他牌照车辆一律禁止进入。我的车辆为并非西安牌照,自然无法通过检查站(对于以车牌归属地作为封城后的通行凭证产生的质疑,我在之前发文已有阐述,这里就不多赘述),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出发之前我曾与西安的朋友,以及下榻酒店反复了解西安是否封城,得到未封城的信息后我才将决定此次行程,我以这个理由向检查站的警察询问,得到的回复这是2月7日西安市的最新政策,也就意味着如果我能提前一个多小时抵达的话,便可顺利进入西安。我试图与检查站一名头目模样的警察说明我到访西安的缘由,并向其询问禁止进入西安市的政府公文何在,可对方也没耐心听我的解释与征询,没等我讲完便一口回绝「没必要多费口舌,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的话就是公文!」,从他蛮横无理的回绝语态和随口而出的霸凌话术可以看出,眼前这位警察手中的行政公权力,已经沦为专制机器恫吓民众的滥权暴力了。

此时周围还有几辆非西安牌照的车辆也被拦截在检查站,每个司机都是一筹莫展的表情,其中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司机和检查人员争论的得有些激动,便有一群身着各色警服(现场有交警、刑警、特警)的警察一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我知道这种情况下即使再僵持下去也没有太大意义,只能尽量保护自己全身而退了,但当时已是凌晨时分,车外气温又处在冰点之下,于是抖机灵的一想警察只说非西安牌照的车不能进入西安,但并没说乘车人士不能进,于是我便将车停在检查站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带着家人下车徒步走到预订好的酒店,虽然最终顺利下榻,但整个晚上我都睡不踏实,一直担心警察会否将我的汽车拖走,或者发生其他的不可预料之事。

检查站受阻

第二日我和家人很早就退了酒店,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徒步走回检查站,我发现我的车已被几辆警车围得动弹不得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和检查站的交警、刑警、特警反复交涉。经过一夜时间,头天晚上的所有警察都已经全部轮岗,几位交班后的警察还算有些耐心,都听我把事情经过大致讲完,也许看我还算态度诚恳,他们相互沟通后觉得没有大碍,也没再继续为难我,就让我驾车离开了。事后我不时仍会想起那个时刻,如果那几位交班后的警察中,要是其中一位觉得当时不应该让我走的话,现在会是什么结局?因为他们完全可以凭借手中的权力将我扣留,但最终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我后来想到@RoySen 曾经在分享一个小故事之后得出的一个判断——「在我们与制度的互动中,首先会关注那些制度性的社会角色,但事实上,每一个角色的担当者都是有着多重实践理性与复杂动机的真实个体」,我不知道几位警察相互交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出于何种考虑,或许都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抑或都认为我实则无害,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但于我而言,结果还算幸运,毕竟在那一刻,与铁幕制度的互动中,我也算钻了一个权力眼皮底下的空子吧。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我又重新踏上返京之路,为了把耽误掉的时间赶回来,我不经加快了车速,一头扎进了北方厚重的深霾之中,遂才发现周围已是一片渐入雪岭的苍茫景色。

高速公路上的出入口很多已经封闭,这意味着陕西的大部分市镇都已处于封城状态。高速公路服务区的车辆比头一天略有增多,大多为陕、晋、蒙、冀四省牌照,也能偶尔听到口音不一的各色北方方言。这里的高速服务区内有少量的工作人员在提供服务,维持了基本的运转,虽然仍会显得有些冷清凄凉,但却也都设有体温检测站,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检测站的工作人员更多的只是在做些门面功夫而已,检测体温的细致程度也比较粗放简单,仅仅只对司机做检测,却不对车内其他人员检测,有的服务区检测站甚至根本不做检测,检测人员只是操着陕西方言询问一句「有没发烧?」,得到没有的答复后,便直接放行通过,防疫检查站在这里或许有些形同虚设了。


在陕西境内大概行驶了半日之后,便进入山西地界,在过境两省之时曾途经一个体温检测站,检测人员只是象征性的为司机做下检测便予以放行,我本以为这会是山西省的统一检测标准,但没想到之后的经历却令我大感意外。

幽灵检查站

与记忆中早年间的印象一致,山西省的高速公路是这次所途经六个省市中,维护得最具年久失修感的地方,高速服务区也显得陈旧简陋,除了最基本的卫生间、冷热水服务外,其他服务都并未提供,服务区内也几乎没有工作人员看管,以至于在昏灰暗日的衬托下,这里的每个高速服务区都颇有一种废弃小镇的即视感。而在入暮之后,随着高速公路的车辆减少,可以想象一下,日落无晖的山涧中,一个闪着霓虹招示灯管的硕大服务区突然呈于公路边,黑灯瞎火,空无一人,下车后随意说句话也能在霾雾中听到阵阵回声,电影《Silent Hill》(中译《寂静岭》)中的吊诡恐怖场景也大致如此吧。不过这些都不是最离奇的,在G1812高速路段行驶途中,傍晚七点快要驶出山西地界之时,曾途经一个布置齐整的大型检查站点,在高速路上离得很远就能看到这个检查站高高立起的白色强光灯,以及摆满路面的隔离三角椎,我下意识的减缓了车速,放下车窗,根据指引牌慢慢驶向检查区域,我还在想着会有哪些检查环节的时候,却发现已经驶出了检查站,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灯火通明的检查站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工作人员,我与同行的妻子面面相觑讶异无语,不知该对如此的敷衍造作作何评价。

整个山西给我留下了一种寥无活物的虚空感,我曾无厘头的联想到某些古老传闻中的幽灵船事件或外星人集体绑架人类的神秘事件,这里的人们好像都离奇消失了一般,疫情防范在这里更像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态,或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行政公关表演,充满了令人哭笑不得的荒诞无稽色彩。

山间的狭长隧道

由山西进入河北已是晚上八点,夜色已暗至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这里是华北区域传统的重污染产业汇集地,虽然看不到车窗外浓重的雾霾,但隔着汽车空调也可以吸到浓郁的焚烧呛鼻气味,这是印象中典型的河北气息。为了尽快穿越长久凝固于此的霾毒笼罩,也为了尽快赶回北京家中,我并没在河北境内多做休整停留,期间也只遇到一次简单的体温检查,大致两个小时的行程过后便已抵达北京,与之前几个省份的层层设防相比,进入北京的检查反而快速简单,只有一次对全车人员的体温检测和身份核验。


回到北京熟悉的马路街道,如今却是一派不曾熟悉的景象,昏黄的路灯下空空荡荡,沿路的商街店肆闭门停业,虽然偶尔会看到零星的车辆与路人,但与以往的忙碌画面相比,此时处于疫情之下的北京,显得尤为萧条冷清。来到社区门口,身着厚重棉服的物业保安认真的做完体温检测和身份登记,礼貌的向我建议尽量居家自行隔离十四日后再选择外出……

十四日后…十四日后又会是什么状况呢?到那时我们能否自由安全出行?还会依然惶惶不可终日吗?彼此间是否还会相互隔绝?谁又能知道我们还要经历些什么呢。

登入發表評論

看不過癮?

馬上加入全球最高質量華語創作社區,更多精彩文章與討論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