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貓奴。人在上海

離職備忘錄/ 當 404 成為日常的那一刻起

「Liya,文章準備要撤了!」

這是我在《好奇心日報》工作期間,不定時會收到來自主管的一個訊息通知。

在這句話之後,文章撤除之前,通常會有一小段因作業時間而產生的緩衝期。

緩衝期的時間並不長,大約 10 分鐘以內,但已經足夠讓作者以截圖或其他方式,與自己的文章進行最後合影、留念、備份——緊接著,眼前的畫面將永久變成一串具有特殊意義的數字—— 404。

一直到後來,我都把這個通知以及緩衝期,視為主管在「不可抗力」的情況之下,最大程度的「人為善意」。

我曾經試圖想像,在 404 的通知來到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不是就跟工廠的生產線一樣,有一套標準的作業流程:某一天,某一處,某個人看到了某篇文章,基於某種不可知的理由,認為這不應該面向世人,於是發了某則通知給某個人或某機構,表示應立即刪除。

實際上,無論我被刪了多少文章,都無法從中總結「某」究竟是什麼。有許多謎團,像是有時候網站與 App 上的文章被撤,但公眾號卻還存在。最終,我也只能粗暴地總結,沒有一個人知道原因。


1.

假使是現在,一家台灣媒體若毫無預警撤稿,那將有非常大的機率會在網上引發軒然大波,即便背後的原因並不複雜,但也可能因為後續的諸多揣測,變得相當複雜。

此前我所任職的台灣媒體,曾經歷過幾次因為撤稿而引發大小不一的風波,第一次是在太陽花期間,第二次在香港佔中期間,第三次則是馬習會期間。

至於我所親歷的是前兩次,理由並不相同。第一次因為內容具有爭議,第二次是作者考量,但無論是什麼原因,撤稿之前編輯們都嚴陣以待,深怕讀者會延伸撤稿原因,也都會先擬好媒體聲明,說明事由。

最後一次的爭議,我並不在現場,但也清楚得知爭議之大,超越前兩次。而後續外界對撤稿原因的猜測或對媒體的抵制,都帶給媒體與內部人員一定程度的傷害。

這些過往經歷,自然會讓我認為撤稿確實就是件大事。

但反觀現今中國,撤稿相比之下就顯得無聲無息,更說不是上什麼新鮮事。

許多網友如今對於「被消失的稿子」,也處在一種見怪不怪的常態。儘管可能會不定時產生疑惑,但伴隨著三次「重新整理」之後,很可能就消失殆盡。畢竟在空白與空白之間,說不定又爆發了下一波熱點。

還沒來到中國之前,我對撤稿事件也時有所聞,但也只是猜想可能是寫到政商界醜聞,或是與禁忌話題有關。加上剛來的時候,對本地議題相當陌生,連想寫什麼方向,都沒有明確想法。所以,我一直認為撤稿這件事離我很遠,根本來不及預期這件事會發生在我身上,更不用說在接下來的一年內發生地如此頻繁。

2018 年 2 月,就在我寫下「2018 年才剛過 38 天,廣州性別中心公眾號上的眾籌頁面已經被刪了 4 次。」的 24 小時之內,這句話也如同文中所指的公眾號一樣,被刪除了。

這算是我第一篇被撤除的報導。除了撤稿之外,我並沒有得到更進一步的信息。

一個月以前,北京航天航空大學女博士羅茜茜舉報陳小武教授的性騷擾的事跡,因而引發「中國 #MeToo」運動。

正當不少網友將目光聚焦在這個又急又猛的話題上,一個年輕的公益組織「廣州性別中心」在公眾號上發表一份《中國大學在校和畢業生遭遇性騷擾狀況調查》,並公開眾籌計劃,希望能藉此讓更多民眾看見高校裡性騷擾的現況,以及建立預防性騷擾和侵害網絡。

假設對照 #MeToo 在美國的情形,同樣的大火在中國出現,它理應是個大事。但沒有人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性騷擾」及「MeToo」在互聯網上變成所謂的敏感詞。

我還記得採訪「廣州性別中心」的創始人時,她的眾籌頁面已經被刪了四次。但她說接下來除了發布報告,還打算做更多的事。她的口氣聽上去沒有過多的天真,反而是一種處變不驚的淡定。

我們心底都很清楚,一個中國的公益組織想走得長遠,可能會面臨多少困難,無論是來自人力、物力、資金等最基本的限制,又或者是外部環境的壓力。只要想到這些問題,我就覺得連淡定都像是種樂觀。因為換作是我,或許連半年之後的計劃都沒有把握說得準。

在這之後,她果然繼續發布其他報告,眼看正一步一步完成當初的計劃。

但沒想到去年底,「廣州性別中心」突然間在公眾號上宣告暫停運營。


我一看到消息,立刻找她詢問原因,但有別於先前的談話,如今她已不願多談,只說志願者們面臨了許多壓力,評估環境之後決定停下來。

其實我很清楚,根本得不到什麼太過明確的答案,尤其自家公司也在幾個月前面臨整改。她婉拒了我的採訪,但還是保持善意地,反過來關心我們公司的情況。

不過我們彼此其實也都沒有說太多,因為心底也明白,終究只有那句老話——不可抗力。

2.

自從「廣州性別中心」的文章被撤之後,我開始不定時地面臨撤稿。前幾次收到撤稿通知時,我的心情還很難釋懷,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想法是:我對不起那些在報導中幫助過我的每一個人。

就如同其他媒體一般,我們公司的文章,一般會經過選題、立題、找資料、研究、討論、採訪、寫作、改稿、發稿等繁瑣過程。在這過程當中,不光是記者,還有編輯的協助,更重要的是受訪者願意分享經驗與故事。

我從來就不覺得,一個人有什麼義務去貢獻自己的生命故事,協助另一個人找出事情真相。正因如此,我很珍惜那些願意這麼做的人。

其實我並不清楚其他作者面臨撤稿時的心情。至少對我來說,隨著撤稿次數逐漸增多,最初的憤怒、困惑、難過等情緒,正逐漸轉變成一種無能為力的空虛感。

被消失是一瞬間的事,但一篇文章的產出,從來就不是瞬間能完成的事。如此不對等的差別待遇,不免讓人懷疑產出的價值所在。

一篇《紐約時報》的報導曾指出,去年中國監管關停了 6000 多家網站,封鎖了超過 200 萬在線賬號和社交媒體群組。

這些消息跟撤稿通知,並存於我在中國跑新聞的日常。


某一天,我突然感到相當焦慮,問了同事:「會不會哪天我會對這一切都開始感到麻木?」

我確實擔心這一天的到來,因為那意味著,某些東西在我心中開始消失。講白了就是溫水煮青蛙。

由於我是一個外來者,我會格外珍惜自己能夠直面社會差異與文化衝擊,並進一步反思許多議題,調整既定想法。因為我知道這些特點,將有於我的寫作。

或許很多人完全沒有將這一切為習慣,只是隱忍著。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跟他們一樣淡定面對情緒的轉變。

如果哪一天,當我看見朋友圈裡的重要熱點新聞,先是經歷了一波刷屏,再一波 404 之後,我只是靜靜地滑過去,沒有好奇過多事由。我不確定,接下來我是否還能敏銳地察覺到社會變化、人的改變?甚至變成一個懂得自圓其說的人。

前幾次的撤稿,我會因為一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感,在電腦前暗自啜泣。但再往後的好幾次,我幾乎沒怎麼難過了,我也不怎麼主動提起這些事。

只有當讀者或受訪者私下微信我,問我稿子是不是不見了,我會簡單回覆:「是的,文章已經撤稿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離職備忘錄」是一個曾經在中國跑新聞的台灣記者,希望通過個人經驗的書寫,回顧這兩年中國社會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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