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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只是觸媒而已 (繁體中文版)

「作为一种媒介,通过与反应物的接触,加快反应的速度,但是并不是直接改变化学反应的本质。我所扮演的角色,只是触媒而已。」

文前按

(圖文無關)

2019年的G20峰會上,美國總統 Donald Trump 隻字不提香港近況,反而是會後旋即奔赴朝鮮與金正恩握手言和。因緣際會,沒想到最近的時事,竟能暗合我這一部寫於一年前的小說當中的一條暗線。世界越來越魔幻,小說越來越現實。

這是一部長度約十萬字的中長篇小說,反映了二十一世紀一零年代到二零年代中國年輕精英群體的真實面貌的冰山一角:真實、執著、孤獨、承受。沒有故意為之的愛情,沒有喜聞樂見的套路,沒有敬而遠之的禁區,沒有終將勝利的正義……如同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密密包裹,待到拆散之時,飄散到空氣中的分子卻令人潸然淚下。

這或許不是你的故事,但終將成為我們的故事。


閱讀指南

本文由簡體中文文本自動轉化而來,未作繁體中文在地化處理,因此不排除可能有個別字詞簡繁轉化有誤。請以發布於 Matters.news 的簡體中文版本為準。但我仍推薦您嘗試閱讀簡體中文原版,以獲得故事的沈浸體驗。

如果您是第一次發現《洋蔥人》連載,您可以回到 《00引子》 從頭開始閱讀旅程。上一次更新的章節是 《02想成為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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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只是觸媒而已

午後,公園外的林蔭道上,詩琪姐駕駛著汽車緩緩前行。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將安全帶插進左側的固定栓里,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響聲。

「到哪兒比較方便坐下來說話呢?」詩琪姐一面探頭張望十字路口前後左右的路況一面對我說。

「星巴克怎麼樣?只要點兩杯咖啡就可以一直坐著談話。」

詩琪姐只答了我一聲「好」,就繼續一聲不吭地專心開車。車窗外陽光燦爛,有年輕的夫婦牽著孩子過馬路往公園的方向走去,孩子笑得很開心。我看著窗外的風景,忽然意識到車內是如此的寧靜,寧靜到我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詩琪姐雙手緊握著方向盤一言不語,而我也把腦袋瞥向車外,任由無言的空氣在狹小的車廂內瀰漫——時隔多年,我們之間仍然無話可說,但這種熟悉而久違的「無言」,反而給我帶來一種歲月沈澱下來的安心感。車開過某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試圖暗示自己在下一個十字路口之前製造一個話題,但是等車真正開到下一個路口後,我仍然無法開口,只得暗自將開口說話的心理底線移到再下一個十字路口上去。就這麼經過了差不多有十個紅綠燈之後,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無話可說。這就如同汽車音箱不會忽然開口向輪胎說話一樣的理所當然。但是,如果我們真的像汽車音響和輪胎一樣老死不相往來的話,又怎麼會正在前往一個「可以坐下來說話」的場所呢?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之內,我必然會向詩琪姐說出過一些字句,而相對應的,詩琪姐也必然會產生她想說的話語來回應我——只不過在此時此刻,那些我們將要說出的話語,仍然藏在嗓子眼裡面出不來,乃至於仍然深埋在肚子裡面、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話語的真實面貌。「我們等會兒究竟會說些什麼呢?」我心中不禁稍稍好奇起來。

十幾分鐘後,我們在市中心一家購物廣場的星巴克裡面坐下。我一如既往的要了中杯的焦糖瑪奇朵,而詩琪姐則在盯著菜單看了老半天之後點了一杯牛奶——到咖啡廳喝牛奶,還真是非常特別的選擇。我自以為找到了一個話題的由頭,於是清了清嗓子,用打量動物園的珍奇動物一樣的眼神打量著坐在我斜對面的詩琪姐托盤里的牛奶問道:

「你不喝咖啡的嗎?早知如此的話,我們就不該來星巴克的。」

詩琪姐完全沒搭理我的問話。她轉過身去,將書包摘下來放到椅子上,打開拉鍊從中掏出一台蘋果筆記本電腦,端端正正地擺放在桌面正中央。缺了一角的蘋果白色圖標亮起來,這或許是除了咖啡以外另一種證明自己身處星巴克的方法。

「我們還是開始乾正事吧。」她沒有看我一眼,目視著電腦屏幕用非常平靜的語調說,同時雙手還在鍵盤上噼里啪啦的打字。

好不容易醖釀出來的話題就這樣撲了個空,我多少有些失望。我扶了扶額頭,心中不禁升起這樣一個念頭:人與人之間,或許存在著一種無法閒聊、只能夠談「正事」的關係。在這種關係當中,人們的交談總是直言不諱的,所談論的問題總能直抵思維的深處,而社交場上流於形式的嬉笑言談也便能自然而然地遁形無蹤。在思考這些事情之間,我也剛好聽見詩琪姐問出那個後來讓我終生輾轉反思、念念不忘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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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所以陷入如今的處境——我想首先有必要要對其進行澄清——那究竟只是一場失誤,抑或是犯下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錯誤?

真是了不得,一開頭就提出如此尖銳的問題。我有些緊張,握著咖啡杯的手不由得放下,連咖啡也不敢喝了。詩琪姐倒是抿了一口牛奶,像是專門留給我幾秒鐘思考和回答的時間一樣。但我卻無法輕鬆的做出回答。腦中全是盤根錯雜的回憶:競賽教室黑板上潦草的板書、與清華大學招生官握手時的溫度、同桌看著我時羨慕的微笑、兩次國家決賽時不同的考場里不同的燈光、酒吧電視機里的冬奧會比賽、臥室里堆積如山的空可樂瓶和薯片袋——我是如何陷入如今的境地的,事情似乎不是用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那麼簡單。如果一層一層剝開迷霧之後,到頭來卻只剩下「真正意義上的錯誤」,我又該如何面對那樣的結果、又怎能坦然的承認下來呢?

「我是不是有必要說得更具體一點?」面對一言不發的我,詩琪姐補充道,「所謂的『失誤』,指的是雖然主觀上已經盡力,但是由於自身能力以外的因素制約而造成的糟糕結果;而所謂的『錯誤』,則是在主觀上就抱著不正確的目的,因此自然無法取得正確的結果。」

我仍然無法回答,只能苦笑著告訴詩琪姐說自己當然明白「失誤」與「錯誤」二者之間的差別,不用這樣仔細地解釋。

「但是你看上去很困惑的樣子。可能因為是我沒表達得清楚吧……如果把問題的範圍縮小一下,僅僅局限於你的生物考試成績,會不會好回答一些呢?你之所以考出那樣的生物成績,是一場失誤,還是一次錯誤?」

「啊……這個嘛……」

我支支吾吾起來,腦中卻不自覺地閃現出自己在生物課上偷偷在抽屜里玩手機的場景:在狹小的手機屏幕上,三顆紅色的寶石撞在一起砰然消失,同時消失的還有生物老師飄過耳旁的聲音。稍稍猶豫了一陣子之後,為了不讓談話繼續停頓下去,我只好抬起頭來坦白的說:

「我想,應該更符合『錯誤』的描述。」

「很好,這樣很好。『錯誤』是很容易改正的。如果是『失誤』的話反倒傷腦筋,因為對於已經盡力的人來說,旁人再怎麼提建議或許都沒有幫助,而對於主觀上努力程度不夠的人來說,只需要變得努力一點就能迅速提升實力,進而走向成功。」

詩琪姐沒有深入追究我究竟是如何犯下「錯誤」的,這一點讓我松了一口氣。然而她的回答卻無法讓我完全認同,反而是稍稍有些令人失望——什麼「努力就能成功」,這種說話方式簡直和教導主任在每周的升旗儀式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講出那些不言自明的大道理時的語氣如出一轍——或許可以稱之為,「大人的說話方式」——所說的內容雖然看似正確無比,但是實際上卻完全沒有提出任何具體可行的辦法。大人們早就忘記了自己當年在高三時的真實感受,因而才能驕傲自大地說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這樣不負責任的話來。要是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只需要按下一個名為「努力」的紅色按鈕就能輸出名為「成功」的結果,那麼大概不會有人傻到不會按下去的程度,每年也不會出現數以百萬計的高考落榜生了。

「你,不會正在覺得我說的這種話大而無當吧?」詩琪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用設問的句式說道,「我大概可以想像你此時的感受。在你眼中,我作為一個外人,所能觀察到的景象,是籠統而全局的,自然不如你這個當事人所看到的那樣清晰而具體。我無法解答出高三學生用條件反射就能解答出的具體考題,無法感受到高三學生每天起來時身體所清晰感受到的重壓。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高三的學生了。在你看來,不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上課的外人所提出的建議,可能都是毫無操作性可言的——是這樣的嗎?」

「大體而言,還真是如此。」我坦言相向,「你猜得的確夠准。」

「不,不。與其說是『猜測』,不如說是『記憶』來得更加貼切。」詩琪姐非常認真地搖著頭說道,好像是在維護著一件關乎人生原則的事情似的。「——你可不要忘了,我也曾經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日復一日地上課,而那些感受,都是深深刻在腦迴路里揮之不去的鮮明記憶。」

我看著眼前這位穿著雅廬中學校服的學姐,忽然產生了一種深以為然的頓悟:以她過去的經歷而言,祝詩琪的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能夠理解我現在處境的人。

「謝謝你的理解。」我發自內心地說,並報之以微笑。

「不只是『理解』這麼簡單而已,更是實打實有用的『經驗』。」詩琪姐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原本平淡的音調也開始變得激昂起來:「請你試想一下——如果把人生比喻成一場遊戲,每個人只能玩一遍,在經歷某一個關卡時好不容易積累了經驗,卻無法再一次用到自己身上,這是不是非常的可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浪費?我多少會想,如果能再來一次就好了,有了經驗,我一定能做得更好。就如同我經歷過高中到大學的經歷,如果現在附身到你身上重來一遍,我有99%的信心做得更好——更何況,你的條件比我好太多。所以說,如果讓我給你做輔導,與其說是你在接受我的幫助,不如說是我在借用你的身份——借用你的身份來進行一場酣暢淋灕的人生遊戲!」

詩琪姐的這番話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頓時之間失去言語。祝詩琪就這樣的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我,自信的目光炯炯有神,而在這目光的感染之下,彷彿整間星巴克的屋子都熠熠生輝起來。

「怎麼樣?願意參與這場遊戲嗎?」她從高處向我伸出手臂,發出正式的邀請。「你到我家小住一段時間,也好慢慢地進行這場遊戲,你看這樣合不合適?」

「當然。」我握住她的手予以回,心中卻有一種如同找到了遊戲攻略似的的竊喜。

「那麼,『遊戲』就從現在正式開始——」詩琪姐松開握住我的手,重新坐回到座位上。「我們就先從你的生物成績開始說起,好吧?」

我從未想象自己能和詩琪姐進行如此順利的對話。對於性格內向的人來說,連續這麼長時間的對話是非常少見的事情。我們總是靦腆地用最簡短的語言向人傳達自己的意思,而談話也總是在三五句之內自然而然的結束。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認為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沒有意義,而不過是缺乏合適的交流途徑罷了——這就如同明明想在兩台計算機之間傳遞數據,卻無法用合適的數據接口將二者之間連接起來一樣。一旦找到了正確的轉接方式,信息便能源源不斷地沿著數據線傳遞出去,而我們所說出的話語,也不會比社交場上的那些流於淺表的侃侃而談顯得遜色。

「首先,我想問你——或許有些多餘,但是還是想問一下——你期末考試的生物成績,真的是42分嗎?」

「是。」我本以為直面事實需要莫大的勇氣,然而當不願觸及的事實真的排著隊在聲帶上即將說出來的時候,我發現這其實和描述幾何體的形狀一樣容易做到。我所需要做的,只不過是實事求是地將事物的「邊長」和「角度」測量出來,然後用我熟悉的自然語言說出來而已:「滿分是90分,我連一半的分數都沒有拿到。班上的平均分是69分,最高有考滿分的,而我是最低分。聽起來是不是有些難以置信?」

詩琪姐沒有立即回答,眼神向下轉到我手頭的咖啡杯上,然後嘴角露出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微上揚,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的說道:「一方面難以置信,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然無比。」

「哦?」

「之所以說難以置信,是因為以你的天資,別說考出這樣的成績,就算是再多上二三十分都會讓人懷疑你是在故意放水。然而,如果將思考向下潛入更深一層,就會發現這背後的邏輯其實自然無比——試想一下,明明是一隻兔子,卻跑得比烏龜還要慢,這背後的可能的原因會是什麼呢?」

兔子和烏龜?我腦中非常自然的閃現出小時候看過的龜兔賽跑的連環畫來,我甚至能清晰的看見在樹蔭下閉目養神的兔子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如果兔子比烏龜跑的還慢,非常自然的,只可能有一個解釋:兔子犯下了錯誤,在樹底下睡覺。我感到會心一擊,心情突然沈痛和愧疚得不得了。

「不需要我說穿吧?那個寓言故事?」

「嗯,不需要。」我苦笑著回應。「我明白那個意思。我承認自己是做錯了。在生物這門課上,我的努力程度實在是太不夠了,簡直比躺在樹下睡覺的兔子還不如。」

詩琪姐朝我露出會心的微笑,伸了一個懶腰,然後說:

「放輕鬆——我看你有點緊張。我之前說過一次:『錯誤』其實是很容易改正的,如果是『失誤』的話反倒才傷腦筋。你既然承認是自己努力不夠,那我可以合理推測,你的知識體系其實是很不完善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作為過來人回頭看,高中生物的那點知識量簡直是少得可憐,大學里一星期學到的內容都比高中三年加起來還要多。」

我無言以對,頭腦中卻忍不住浮現出詩琪姐在復旦大學燈火通明的教室里24×7連續不停學習整整一個星期的超現實場景來。

「以你更熟悉的例子而言……你看,我們身處信息時代,你在網上看過的新聞、微博、知乎、微信公眾號這些東西的閱讀量,也比區區幾本高中生物教材的信息量多很多倍吧?」

我在心裡默算:一本教材一百多頁,每頁可能一千來字,一本教材也就十幾萬字,五本教材加起來也只有幾十萬字;微博每條最多140字,一般的新聞報道大概上千字;這樣一來,幾十萬字也不過是幾千條微博、幾百條新聞的量而已。總而言之,的確是很少的信息量,我一個星期蹲廁所的時間里就能看完。

「吃透薄薄的幾本高中教材,其實是很小的工作量。我猜你只是沒做而已。」說著,詩琪姐從書包里掏出一張A4白紙和一支鋼筆,遞到我面前。「給你佈置第一個任務:請你將幾本生物教科書的目錄,憑借自己的記憶寫下來。」

「現在嗎?」由於好幾個月沒有碰過生物書,我有些措手不及。

「就是現在。以我淺見,如果一個高三學生連教科書的目錄都寫不出來的話,那實在是……」

話沒說完,詩琪姐卻像是卡住了一樣,久久沒能說出下一個字來。我抬起頭看著詩琪姐,她卻把目光移向電腦屏幕,然後在鍵盤上飛速地打起字來。

「好吧。我寫。」我聳了聳肩,只好拿起筆,在紙上笨拙地寫起來。

去年冬天回到學校上課之後,生物課直接採用了年級統一編定的復習資料,因此我壓根就沒有碰過什麼教科書。必修一由於是高一停課前上的,所以還有些印象,我大概能寫出細胞中不同的分子和細胞器之類的大綱來。必修二和必修三的記憶就模糊的很,只大約記得顯性基因和隱性基因之類的東西,可能還講了激素分泌和生態保護,但是有沒有講過東非大草原上的動物遷徙,我就有些拿不准了。至於選修,則根本一點也寫不出來——在我逃學在家之前,我們班的復習進度還沒進展到選修部分。因此,在期末考試的時候,我對於出自生物選修課本的題目連筆都沒有動過——因為反正也做不出來,還不如節約下時間去做物理和化學那些能僅僅通過計算就能得出答案的題目。我是無法在自己沒看懂的考卷上胡亂寫下答案的人。正因為如此,眼下的這張A4紙的下半部分還空在那裡,我把思緒跳回必修一,再補充上了前言部分莫名其妙記憶清晰的幾句廢話,然後無可奈何地講紙筆遞給了詩琪姐。

祝詩琪拿過我寫的課程大綱,嘖了一下嘴,然後朝我露出非常關愛的眼神,那目光就像衣食無憂的都市人看到了骨瘦如柴的非洲難童時所露出的神情一樣。

「選修課本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嗎?」她倒過來舉起牛奶杯,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喝完了裡面的牛奶,就算倒過來也漏不出一滴液體。

我多少感到有些忐忑,生怕詩琪姐接下來會像老師批評沒交作業的學生一樣訓斥我一番。

「坦白說,我自始至終都沒有摸過選修課本。高二發教材的時候,我在省外參加全國決賽,回到學校後,同桌只告訴我『沒有給你發教材』,但是我不知道該找誰去要,於是就一直沒有拿到過。」

詩琪姐嘆了口氣,俯首將她的牛奶杯倒扣在桌面上,像是百無聊賴似的輕敲著杯底,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她抬起頭來,朝我露出詭異的微笑:「我猜,依照你的性格,出於完美主義的考量,你是不是在考試的時候連選修的題目做都沒做,直接交的白卷?」

「呃——這——?」沒想到詩琪姐連這都能猜出來。我嘴巴長得老大,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反正對於不熟悉高考的競賽生而言,理綜考試的時間是完全不夠用的,因此還不如將不會做的題目直接犧牲掉,你當時是這樣想的嗎?」她將側額的頭髮向耳根後捋了過去,輕描帶寫地說。

簡直是讀心術!我一面感到驚奇,一面感到佩服,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神情出來才好,只好僵硬地點點頭。

「我可不是瞎猜的,只是稍微有些記憶而已——當年的理綜考試,我也覺得考試時間不夠用。」詩琪姐攤開雙臂解釋道,「時間,是永遠不夠用的。」

然後,她將蘋果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我的方向,手掌在觸摸板上輕輕一划,調出一份精美的手寫筆記來,內容全是高中生物知識。相比於課本的目錄,這份大綱所蘊含的信息量更豐富,但是比厚厚的復習資料則精簡了不少,頁數統計顯示不過只有十幾頁而已。詩琪姐轉過身去,再從書包里掏出一疊白紙,要我現在就照樣抄寫一遍。

「這...是你高中時候的筆記?」

「不,這是初三那個暑假時做的。」

「噢——」我大概明白了她是什麼意思,「也就是說,這是你在加入高中生物競賽組之前,自學的預習筆記?」

「嗯。其實暑假里沒能完全寫完,最後幾頁是在高一開學前軍訓的午休間隙里補上的……」

原來如此,在幾乎所有人都沈溺於中考之後的喜悅與放縱的那個暑假里,總有一些人拒絕了一時的浮躁,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前方。我本以為我是為數不多這樣做的人,而在得知詩琪姐也曾這麼做過以後,我更增加了一份「終於找到同類了!」的安心感。但是即使同樣是出於高瞻遠矚的目的,我和詩琪姐當年實際所做的事情卻相差如此之大——初三的暑假,我冒著40℃的酷暑從舊書店淘回來了過去三年的《中等數學》雜誌,而詩琪姐則在同伴們酣然午休的時候預習完了她們兩三年後才會學習到的生物知識。出於同樣的目的,基於同樣的精神,為何我們所做的努力卻在全然不同的方向,我無法理解到箇中原因。但是有一點可以確認,那便是在這種分歧的背後必然存在著某種更深層次的理由。一旦理解了那理由當中所蘊含的邏輯,我相信詩琪姐不可能對數學謎題坐視不管,而我或許也會深懷著使命感放棄午休地啃完生物書吧?

「時間,是永遠不夠用的。」我腦中回響起詩琪姐剛剛那句若有所指的感慨。沒准,在思維的深處,在決策前的瞬間,我們都曾被這個問題折磨過。在有限的時間面前,一個人必然要放棄一些領域的課題,並自以為是的以為自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趕緊抄寫啦!」詩琪姐忽然用文具袋敲打我的腦袋,打斷了我的思緒。

接下來的半個來小時里,我像小學生抄寫生字一樣,在星巴克的台子上認認真真地抄寫了十幾頁生物筆記,頭腦中終於構建出了知識的大體框架。說實話,抄寫這類的工作,自從小學畢業以後,我就基本沒有再認真地做過了。在我的興趣領域當中,大多數的工作都是在頭腦當中通過純粹的思考完成的,剩下少部分過於複雜思考也頂多借助於臨時的草稿就能完成。所以,在我看來,重復的抄寫是一種愚者的方法,就像富士康流水線上重復的操作動作一樣,只要是個四肢健全的人就能做得到。我幾乎從來不抄寫,只把結論記在腦子里,更不可能蠢到像某些人那樣去反復抄寫公式。但是,經過剛才半個小時的抄寫,我發覺這種愚者的方法也有其有用的時候——至少對於記憶性的知識是如此。

「感覺怎麼樣?」詩琪姐問。

「說實話,連續寫字時間太長,我覺得右手臂都有些酸痛了。」

「我問的不是問你的手臂啦!」詩琪姐指了指電腦屏幕,「我是問你對這些內容感覺怎麼樣?」

「思路清晰多了。」我捧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咖啡,「我早就應該這麼整理一下思路了的。不知為何,如此明顯的事情,我卻一直沒有去做過。」

「依我看,這樣的事情對你而言是非常容易的。就算以普通人的智商,照著教科書或者復習資料,列出這樣的思維導圖來,也不過是一件沒有難度、只需苦勞的工作,更何況是你。然而事實上,明明擁有這樣的能里,你卻一直沒有將其寫出來——」她稍微頓了頓,然後接著說:「舉個例子,現在有一瓶雙氧水,而它並不會自動分解產生出水和氧氣——即使它完全有這樣的能力。然而,如果此時往裡面加一點二氧化錳,它就會嗞嗞地冒出氧氣來。對於你來說,如果你是雙氧水,那我就是二氧化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比喻得很形象。」我說。

「在這個過程中,我所扮演的角色,與其說是你的指導者,還不如說是一個『accelerant』。」

「呃,那個『阿克塞』什麼的……」對於忽然冒出來的外語,我完全沒聽得懂。明明大家中國人,實在不明白了為何有些傢伙說話的時候總喜歡自作聰明地生夾一些英文。

「用中文說的話,我就是你的『觸媒』。」

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腦中隱約浮現出《Fate》系列動畫當中用來召喚英靈用的古代遺物,名字好像就叫做觸媒。

「你不會還沒有聽懂吧?」詩琪姐撲哧一笑,「『觸媒』是台灣那邊對於『accelerant』翻譯,在大陸的教科書里則譯作你更熟悉的『催化劑』。我覺得兩岸的翻譯各自蘊含了這個詞的意義的一方面——它作為一種媒介,通過與反應物的接觸,加快反應的速度,但是並不是直接改變化學反應的本質。我所扮演的角色,只是觸媒而已。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我不能指導你,我只能啓發你。」

「噢…原來如此…的確,這麼說來真的很有道理。」我回應說,「在人生絕大多數的時間里,由於缺乏恰當的觸媒,許多本可能發生的事情都沒有發生——甚至可以說,人生因此受到了局限。」

詩琪姐將電腦轉回她的方向去,稍微敲擊了幾下鍵盤,然後合上電腦屏幕,將雙臂交放在電腦上,非常認真地問我:「那麼,你還想要我繼續做你在英語這門課上的觸媒嗎?」

「簡直求之不得。」我低頭笑了笑,翻開一頁新的白紙,握起筆隨時準備做記錄。

「不過,你連續學習了這麼長時間,不累嗎?」

我甩了甩酸痛的右臂,不得不承認身體疲勞的現實。更何況,幾個月閒散的生活過後,忽然這樣精力集中地學習,我那已經散漫慣了的頭腦多少有些不適應。於是我下意識地將筆放下,空出右手隔著褲口袋撫摸著手機的稜角:自今天上午以來都沒能玩一玩手機,我早就已經覺得腦袋要爆炸了,只是礙於一直和認識的人面對面待在一起,我才不好意拿出手機獨自玩遊戲的。

「我也坐得有些累了。要不我們休息十五分鐘?」詩琪姐從椅子上站起來,踮起腳伸了一個動作幅度極其誇張的懶腰,然後像一陣風一樣了無痕跡地飄出了咖啡廳,留下我一個人待在原地,就好像我只是拼桌的陌生人一樣。

我目送著詩琪姐的背影消失在落地窗的盡頭,然後再看看她留在桌上的電腦、掛在椅背上的書包,看來她的意思是要我留在這裡看東西。不過這樣也好,我於是正大光明地掏出了手機,點開了一個閃閃發亮的遊戲圖標......

(圖文無關)


詩琪姐離開的時間遠遠不止十五分鐘。期間,我玩了兩把遊戲,刷了刷知乎和微信朋友圈,最後甚至百無聊賴地上網看起了新聞。遊戲先贏了一次後來又輸了一次;在知乎首頁上看到「在清華當學渣是怎樣的體驗」這樣的問題;入選國家集訓隊的那個朋友在朋友圈曬出了駕考科目二的電子准考證,有十幾個人點了贊;朝鮮的金正恩則與韓國的文在寅今天在板門店會談,包括朝鮮方面發出的公文在內的好幾篇報道都禁止評論。

「在看什麼啊?」詩琪姐的聲音忽然從我背後冒出來,然後猝不及防地將一個購物袋越過我的腦袋甩到桌子上,發出「怦!」的一聲重響。

我趕忙熄滅屏幕,把手機收進褲口袋里。「沒什麼,就是看看朝鮮和韓國的領導人會談什麼的。」

「我去馬路對面的新華書店買了兩本高中生物選修教材。」她將兩本書從購物袋中拎出來。「你現在有教材了,好好讀一遍,及格是沒有問題的。」

我拿起選修3的課本稍稍翻看,說實話還真有點兒意思,至少看上去比駕考科目二的准考證更吸引人。

「這樣下去,把教材讀熟後做一兩套卷子,生物考個七十幾分,應該是很有希望的。」

聽詩琪姐這麼一說,雖然在本質上的我並沒有任何改變,但是心理上就忽然覺得有底氣了許多。或許接下來她還會在英語學科上和我深入淺出的說點什麼,然後也讓我茅塞頓開吧。我這樣期待著。

「However...」詩琪姐拉出我右邊的椅子緩緩坐下,然後向左轉過身朝向我說道:「你的高考英語成績...恐怕只能這樣了。」

「什麼意思?」我皺起眉頭。

「九十多分、頂多也就一百分出頭。你應該明白的吧...」

我當然不明白。

她轉過身去,從背包里掏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準備好的超迷你小水壺喝了一口,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也沒什麼啦...只是說,掌握一門語言,更多的是需要日積月累,一蹴而就的幻想是行不通的。」

「所以...」我嘗試著理解,「在你看來,我在英語這方面積累得不夠,而唯有積累才是提升語言技能的唯一方法,但是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夠了——總而言之,我的英語完蛋了?」

詩琪姐聞言,臉上掛出一幅鬼魅的微笑,彷彿是等待我猜她的意識似的。我自然是無從理解,於是只好聳聳肩。然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彷彿父親一樣的語氣說:「何至於。如果從今天開始背單詞,幾年後保證你的托福考試成績比我要高。」

我完全無話可說。

「這是個長期工程,如果缺乏詞彙基礎的話,一切都是空中樓閣。比方說,我之前說的『accelerant』你都沒聽懂......」

我聽得有些不甘心,但是面對「聽不懂就是聽不懂」的冷酷事實,也只能點點頭表示同意。

詩琪姐捋了捋頭髮,將目光投向窗外。「不過,我倒是勸你一句,何必死盯著高考前僅剩的幾十天呢?你才十八歲,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呢......」

「嚴格而言,我還沒滿十八歲。」

「差不多吧,頂多差幾個月。」她仍然看著窗外。

「已經沒那麼久了。現在只差不到一個星期。」我道出實情,「然而,要不是你這麼一說,我自己都差點不記得生日這回事了。」

「這都不重要啦。」詩琪姐轉回頭來,露出苦澀的微笑,「我意思是說,何不換個思路——你只需要考取一本就能去清華,這和保送基本上是同義詞。要知道,我當年保送之後,是完全沒有碰高考試卷的,只不過每天用手機背大學四六級單詞,沒想到高考前清理課桌抽屜的時候,翻開《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之前覺得看不懂的上海英語高考閱讀題,也全都能輕鬆的像讀本地報紙一樣讀懂了。」

「Interesting...」我附和道。

「事情的發生全都是水到渠成的,不抱著目的反而能達成目的。」她用略微激動的語氣說:「反觀某些備戰高考的同學,死守著3500的高考詞彙,每天在語法單項選擇題上糾結,最後到了高考時仍然考不出高分。所以說——你何不抱著自己已經保送清華的心態,從長遠的視角來學習英語呢?」

我無法反駁,只好攤手說道:「看上去是個不無道理的思路。」

「你應該想得到的吧:高考完之後,你可以把細胞和基因的存在都忘得一乾二淨,依舊能逍遙而健康地活在清華大學的紫荊公寓裡面。」她頓了頓,「但是,在我們這個時代,如果忘掉了英語的話,別說在清華,恐怕在任何一所高校都活不下去吧。」

要是果真如此的話,中國的大學生可能要死掉一半。我這麼想,但是沒敢說出去。

「就算苟活下去,也如同活在Limbo當中一樣。」她自顧自補充說,露出更為悲憫的眼神來。而我對於聽不懂的單詞只好再次露出迷茫的神情,然後尷尬地張口問道:「那個...Lim...something,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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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琪姐遲疑了幾秒鐘,彷彿是在思維的抽屜里尋找寫有釋義的卡片,但是最終無功而返一樣。

「怎麼說呢?大概可以翻譯為『地獄邊境』這樣拗口的概念吧。不過,在中文里這樣說出來總感覺怪怪的,全然達不到Limbo這個詞的意境......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大概。」我只好說。

「說起來,學習英語的一大好處,或者不如泛化地稱之為『學習一門母語以外的語言的好處』,在於能獲取表達更多特定概念的能力。要知道,在每一種語言當中,都有一些概念是不能準確的翻譯為其它語言的。哪怕一個人不會外語,例如一個鄉下的農婦,也能用方言中的固有詞表達出普通話中無法表達的某種準確意涵。一個人所能表達的概念的範圍的拓展,能大大擴展一個人的所能描述的對象的範圍,更重要的是,能拓寬思維的範圍。就如同我們之前說過的『accelerant』,一個詞就能表達『觸媒』和『催化劑』的雙重字面含義,這是僅僅只會中文一種語言的的人所不能體會到的妙處。」

「そうですね。」我開玩笑似的用日語回答說。(讀作 So-U-De-Su-Ne,意為:正是這樣/原來如此)

詩琪姐會心一笑,單手托著下巴問我:「原來你還會日語?」

「哪可能?」我趕忙澄清,「不過是看多了日本動漫,照貓畫虎亂說幾句而已。」

「課余時間喜歡看動漫?」

「算吧。」

「還喜歡幹什麼?」

「還看美劇,電影也看。」

「嗯哼...」

「還玩微博和知乎。」

「除此之外呢?」

「當然還有遊戲。」我終於還是坦誠說出來,「手游和電腦上都玩。」

「你們男生不都那樣嗎?」

「誠然如此。」

「有喜歡的運動嗎?」

「偶爾和同學打打球。」

「什麼球?」

「當然是籃球啊,一般而言。不然還能是什麼?」

詩琪姐露出一副好像是終於弄明白了什麼的神情,背過手將小水壺放回背包里,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在說下面的內容之前,我們能先做個思維實驗嗎?我想借此來確認一下你的思想。」

確認一下我的思想?真是很獨特的說法。我心想。

「請你試想一下,如果可以在以下兩種生活中選擇一種,你會選擇哪一個?第一種是無拘無束的生活,所有的時間都可以用來看動漫、玩遊戲、刷知乎、打籃球這些,但是也只准做這些事情,在這種生活中完全不存在上學考試這樣的概念;第二種生活就是我們的現實生活,大部分的時間需要在學校上課,放學後繼續做作業,但是仍然有少量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能做你之前所說的那些想做的事情——在這兩種生活中,你會選哪一種?」

我低下頭來慎重地思考。如果拋棄一切思維包袱來看,前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活固然極富吸引力,但是在無盡的娛樂時間以外,我總感覺似乎少了點什麼。在那樣的世界里,黑板和草稿紙變形消失在了下水道的縫隙里,圓周率是多少或許根本沒有人知道,數列的通項公式究竟是什麼也不再重要,連三角函數和虛數空間之間的關係都會變得模糊不清......一旦想到本可能清晰認識的東西陷入如此那般的混沌之中,我便感覺到划過心頭的一陣不可接受的痛疼。於是我抬起頭來,鄭重地說道:「我想還是現實生活來得更好一點。你明白吧......我是真心這麼覺得。」

「如何說來?」

「無論如何,所有的娛樂活動,都只是一種調劑,而不是目的本身。」我試圖說明,「這就像人困了要睡覺一樣,偶爾也會想要睡個懶覺,但是總不能一直睡覺下去吧?除了睡覺以外,還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情。如果真的不存在時間限制,我反倒是想用無限的時間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更有意義的事情......」詩琪姐若有所思地重復我所說的最後幾個字,「可以說明是什麼事情嗎?」

「還能是什麼別的嗎?」我笑笑,「如果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時間,那豈不是為浪費在數學研究上而專門設立的條件嗎?我需要一張書桌,一塌用不完的草稿紙,一支寫不完的筆,僅此而已。」

言畢,我才發現自己好像說出了什麼擲地有聲的句子,令我不禁覺得自己的形象瞬間偉岸了起來,與歐幾里德、萊布尼茲還有華羅庚的半透明畫像同時漂浮在蔚藍的天空之上。

「了不得!了不得!」詩琪姐甚至輕輕地做出拍手的動作來,「所以說,你對於數學是有追求的?」

「如果時間無限的話。」

「那麼時間如果有限呢?」

我低頭稍微想了十幾秒鐘,然後說:「如果時間比較有限的話,那麼光憑筆桿子和草稿紙就太慢了。我大概會想辦法用計算機,在有限的時間里盡可能的多解決一些筆桿子的速度不足以完成的數學問題吧。當然,在現實生活中,還需要花時間精力賺錢糊口,睡覺和洗澡也需要花時間,就連從超市買來的食物也需要另外花時間在廚房加工後才能食用……簡直沒有什麼事情不要消耗時間的吧?」

「現實生活中,你還需要大把大把的時間用來打遊戲。」詩琪姐毫不留情面地打趣說,「就是玩這些遊戲,才能維持得了生活這樣子。」

我衝她苦笑,表示服軟。

「那麼,請讓思維實驗再向前推進一層:如果未來科技能讓你插一根管子就能自動供應身體營養,納米機器人自動清潔並維持肉體的健康,並且在VR的世界里盡情地遊戲……總而言之,社會剩餘生產完全用不完,每個人都完全不用擔心生活問題。」她攤開手說,「在那樣的世界里,絕大多數的人選擇長期插管生活。」

這不就是《黑客帝國》嗎?我心想。

「如果是你生活在那樣的未來科技世界里,你會選擇怎樣的生活?」她繼續問我道,「選項一是插管並沈浸到無邊無際的感官享受當中去;選項二則仍然與前一層思維實驗相同,即與現在無異的現實生活。你會選哪一個呢?」

我陷入了沈默。

「對了,在這層思維實驗的語境當中,『插管』可不是什麼負面的東西,而應當理解成科技進步所帶來的便利,就像自來水、空調和Wi-Fi一樣,都是一旦發明出來就再也不願捨棄的好東西。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插管』聽上去很恐怖而影響判斷和選擇。」詩琪姐說。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予以回應,「要是半個世紀前的人穿越到現代,得知大多數人每天被圍困在由Wi-Fi所包繞的無形籠子裡面而足不出戶的話,大概會嚇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飯。」

「所以,請你穿越到未來之後,不要被插管所嚇到。請試著去適應、去接納。事實上,如果願意嘗試的話,或許也會像現代人離不開Wi-Fi一樣對插管愛不釋手的……」

「但是……」我打斷了詩琪姐的話,「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問十個都可以。」

我笑著搖搖頭,問道:「在你設定的這個未來世界里,所有的數學和物理真理已經被完全研究清楚了嗎?」

詩琪姐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左手搓右手低頭沈思,好像很認真地想了差不多有半分鐘。「我想事情應該沒有那麼容易吧?數學的探究,從理論上來講,應該是可以無所止境的。至於物理學,或許存在被徹底研究透的可能性,但是可想而知也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事情。即使是在插管生活已經司空見慣的未來世界,應該也只是應用技術領域高度發達而已,而基礎科學領域必然還存在很多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攻克的難題……甚至說啊——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噢——那個時候,人類可能甚至連生物和醫學方面的理論都難以完全闡明。」

簡直是個繡花枕頭似的未來世界,我心想。「那麼,既然還有那麼多未知的領域和未竟的事業,我自然是不可能選擇插管的。」

詩琪姐聞言,露出似乎等待已久的微笑。「你果然是個有著純粹追求的人。我想,一個直白且追求純粹的人,是絕對值得信賴的。」

是啊,原來我是這麼可靠的一個人——即使在無窮無盡的VR遊戲世界面前也不為所動,而是仍然勤勤勉勉地追尋真理。如果我果真如此高尚,那我自己怎麼從來沒有察覺到過呢?我隱隱覺得這其中哪裡有著什麼自我矛盾,但卻只覺猶如在幽暗昏惑的山洞深處,完全無法把握住這種若有若無的自我矛盾所具有的基本輪廓。

詩琪姐沒有留給我深入考慮的時間,按著她的節奏繼續問:「那麼,思維實驗進入第三層:如果在第二層的基礎上,所有的宇宙真理都得到了揭示,全部的科學問題都已經研究徹底,你又會怎麼做?」

「我會迫不及待地去將真理全部看一遍。」我順著詩琪姐假設的思路說下去,「遍覽全宇宙所有的真理,那想必是一種頂級的享受吧……」

詩琪姐托著下巴朝我輕輕點頭。

「不過,有生之年恐怕是連看一遍真理都來不及的吧?據說人的一生去讀一遍中國經史子集都做不到,那麼全世界的真理必然比幾千年的經史子集要多不知道多少個數量級的信息量去了……所以,即使是有現成的真理,想要擁抱真理卻仍然是天方夜譚。」我冷笑著搖頭。

「但是,我說的可是『全宇宙的真理都已經得到揭示』的未來喲!在那樣超級發達的文明當中,生物學意義上的長生不老想必也早已經實現了吧——畢竟,長生不老這樣的事情,並不直接違背什麼類似於熱力學第二定律那樣的物理定律,在高度發達的科技條件下,實現起來應該並不是什麼難事吧?」

「那麼——我就有幾百上千年的時間,去讀完一代又一代的科學家所研究出來的宇宙真理了囉?」我嘗試著一面想象那樣的超現實場景一面說道。

「何止幾百上千年?放開想象力啊,少年!」

「讓我試試。」我發覺這樣想的確有些吃力。

「其實嘛……」詩琪姐若有所隱含似的說,「我更關心的是,在你讀完之後,會做些什麼?等到那時,你會插管嗎?畢竟,等到那時,在整個茫茫的宇宙當中,已經不剩下任何未知的新領域,也不存在任何值得繼續奮鬥的事情,那麼接下來,是不是終於輪到感官享受了呢?」

語畢,她嘴角掛著彷彿等待著什麼似的神秘的笑靨凝視著我,靜候著我的回答。

我思考了一會兒,本以為自己會陷入激烈的自我思想鬥爭,然而真實的感受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自然——答案是顯而易見的——當感官享受的泥沼被遠遠甩在身後,原本以為的那些永遠無法擺脫的束縛,全部都如同脆弱的草繩一樣能被輕易掙脫:舌尖上的清甜、翻滾的火鍋泡沫、絢麗的煙火、紛飛的櫻花、閃閃發亮的鏡頭、金幣掉落的音效、20℃恆溫的空氣、360°沈浸式的螢幕、枕畔柔軟舒適的臂彎、伊人嘴角的微笑、阿爾卑斯山麓的別墅小屋、帝國大廈上空的私人直升機,全部都像隕落的星辰一樣紛紛墜落,就像被踩在腳下沾滿泥水的一角錢硬幣一樣不屑於再被拾起。而在那時,我仍然想去實現的願望,才終於展現出「實現」這個概念本來的面貌——「我會把已經被前人推導出來的真理之書全部燒掉,然後嘗試著自己從零開始重建一遍。畢竟,我擁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時間。我想只要時間足夠長,我是能憑借自己的力量參悟出宇宙的真理的。」

在詩琪姐盯著我的眼睛里,我看得見她的瞳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大,然後為了躲避什麼似的低下頭去用劉海遮蔽了視線。我無法體察她聽見我的這番說辭後的真實感觸,但是必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震撼感從頭到腳傳遍全身、透徹心扉。等到震蕩的餘波終於消散之後,她才緩緩抬起頭來,重新看著我說:「真是苦行僧式的想法,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要知道,在這一系列的思維實驗當中,我早在長生不老實現之後的那一步就已經選擇插管了。至於你,像你一樣選擇永不插管的,在我問過的所有人當中……You are the very first one。」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平靜地回答:「我可沒說過永不插管。在獨立推導出一遍宇宙的真理以後,我就會插管了。畢竟……沒有其它可以乾的事情。」

「在全宇宙當中,」她盯著我的眼睛說,「你是最後一個。」

「那可說不准。沒准會有比我更自虐的傢伙想要獨立推導第二遍的呢?指不定十遍、百遍也不能滿足好奇心的傢伙也存在在這個宇宙當中……」

「在M78星雲。」詩琪姐忽然毫無徵兆地說。

我一時愣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

「那已經不是人類了。」她接著說明道。

「誠然如是。」我無意反駁。

「正因如此,你就是這個宇宙當中最純粹,同時也是最值得信賴的人類了。試想一下,在空洞黑暗的太空深處,隱忍著全部人類都已睡去的絕對寂靜,孤傲地獨自研究幾億年的時間……這是怎樣的追求?這是怎樣的品質?」

可是那只不過就是我最本真的想法而已,並沒有什麼在品質上、在道德上非同尋常的地方。至少我自己這麼認為。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詩琪姐彷彿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後又整理情緒似的咳嗽了兩聲,漫不經心地重新理了理頭髮。我假裝出一副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想的樣子。然後她用彷彿終於重整完隊列的軍訓教官一樣的口吻說:「結束思維實驗,回到之前的話題。我們之前是說到英語學習的話題來著……嗎?那個……你可聽說過dictionary.com網站去年評選出的年度詞彙?」

我終於從無盡的宇宙被衝回殘酷的現實,攤手錶示完全不知道。

「Complicit」

我無法聽懂。她於是拿出手機,查出這個詞的釋義給我看:「choosing to be involved in an illegal or questionable act, especially with others.」

我依舊不太明白。

「用中文表達的話,大概是『共犯』、『同謀』、『串通一氣』這樣的意思,當然也能理解為『合作』這樣的正面意思。」詩琪姐用非常理所當然的口氣說,「我希望,我們接下來的關係就能是Complicit式的合作。」

「你是在說,希望與我合作什麼事情嗎?」我試著復述詩琪姐的意思,「但是,我依舊不是特別明白……」

「就一句話,很簡單的。」

她眼中閃耀著如獲至寶似的靈動的光芒。於是我期待著,直到她提出我意料之外的請求——

「你,也來做我的觸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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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留小說《洋蔥人》一切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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