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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如何承认错误——兼就《舆论本身就有害》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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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犯了什么错误

前几天某个深夜,我忽然经历了一个 Eureka 时刻,想出了一个所谓的「舆论有害论」。这种个人的思想转变对于我个人而言自以为是一个巨大的启发,发布到个人博客上也无可厚非,顺手也 Po 到了 Matters 上,没想到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事后我才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个人想法都适合放到公共空间上去,即使是以匿名的身份。

有许多专业人士对我进行了指正。我意识到自己在很多领域的知识不足,毕竟我不是相关专业或者兴趣人士,并且很可能公共领域的讨论本身就训练不足,在这个议题上不具备完整的论述能力。我是理科专业出身,虽然凭着自己的兴趣陆陆续续读过一些哲学、逻辑学、政治学和心理学的书籍,但是毕竟隔行如隔山,班门弄斧往往落得贻笑大方。这种观感,我作为理科人士是能够想象的:世上存在一些所谓的「民间科学家」,往往提出一些对现代科学的重大质疑,而这些质疑,在我们专业人士眼中看来,真的是漏洞百出,甚至可以说 not even wrong。

既然了解到自己的论述很可能存在(自己都没发现或者未能理解的)漏洞,我开始面临「该怎么做」的抉择,在我内心当中有个一群小人开始吵架:小人甲认为,无需经院式训练,我也能将自己从零开始思考推理的全过程写出来,就像笛卡尔从零开始思考的、用世俗语言(法语)写成的《谈谈方法》小册子一样(我的小册子名字就叫《谈谈谈谈》好了),虽然不能保证结论全对,但至少表示自己是从头推理,不是故意制造 disinfomation。小人乙则认为,我在不少领域的知识储备不足,如果需要彻底思考这个问题,则需要系统性地补课,并且打开了某某大学某某专业的培养计划,甚至认真试想了一下如果顺着这个路径自学是否现实可行。小人丙则认为,眼不见为净,这种纷乱的、overload 的反馈信息,恰恰证明了「舆论有害论」的正确性,关掉浏览器清净几天,就没人记得这事儿了,而我反而能静下心来慢慢补全自己的整个思路……这些小人争吵不休,我左右为难,想来想去愈发生气,在内心深处朝着隔壁无辜的某文科院系发了好几枚核弹,才足以平息怒火。

怒气消了以后,我终于反思认定,无论这个课题的实质真伪如何,面对纷扰的现状,我不能逃避,而应该首先站出来承认错误。具体错在哪儿、错到什么程度、是否有可能并没犯错,我不知道,但是不管那么多,应该先终止事态进一步延烧、绝不能不了了之才对。以此为出发点,我进一步反思了过去这么多年的人生当中,自己是否从没有好好训练过如何承认错误,经过反思,写成了本文。

总之,先向参与了留言讨论的朋友承认错误:

@huga @Alex @archifan @Cerebrater @三足乌 @pika @正恒 @lishuhang @恒一 @方可成 @灯元 @Bismarck @吳敦義 @Fai @小银 @俊伟 @chinatimeline @mchuang @EASishere @Freshman @Andy @AndyZ @郝龍斌 @刘德欢 @善宝橘 (或有遗漏,恳请海涵)

以下是《谈谈如何承认错误》正文


谈谈如何承认错误

过去的人生当中,我缺乏承认错误的训练。就算有过一些认错的经历,也仿佛把重点放在了态度上的歉意,而不出放在解决实质问题。我从小受到的教导是:犯了错,就要道歉。但是道歉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却没有深入思考过。仔细想想,承认错误的目的主要有二,一是让错误就此终止,不再继续延烧;二是向收到错误波及的人(后简称「受害人」,但不见得一定是真正利益受害的对象,也有可能是项目负责领导,或者观点对立的对手等等)传达歉意,并传达继续合作的意愿——这两个目的都是解决实质问题。

在「承认错误」这件事情上,我们容易犯一些错误——听起来有点儿绕——i.e. One tends to make some mistakes while admitting one's fault. 第一,我们可能拒不认错,暂时逃避,不主动联系受害人。这是最常见的错误,因为心理上一时过不了这道坎,然后越是逃避拖延,就越不敢去面对错误,时间不知道会拖到何年何越,甚至有可能就不了了之了。第二,是虽然打定主意要认错了,却总想着要自己一个人先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试图理出一个完成的「犯错路线图」——然而事实上,想要完整地理清错误的前因后果,是非常复杂的,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并且可能也没有必要,因为「从错误中跳脱出来」的动作并不需要搞清楚具体的「犯错路线图」,例如:打翻了一盘菜,不需要搞清楚究竟是鞋底打滑还是因为手抖,相反,最需要做的,是赶紧把弄脏的地面给收拾收拾。第三,是试图准备出一份完整的「救灾路线图」,想要就「如何收拾局面」这个问题想得面面俱到,以便向人交代。但事实上,错误发生后,当务之急是先开始抢救,而不能奢求抢救的路径是最佳的。况且,作为犯错的人,自己在该事件上的认知一定是非常局限的,因此与其由自己苦思冥想一个「救灾路线图」,还不如先承认错误,然后由被害者指引出一条救灾路线出来,而后者因为利益相关,其视角往往是恰中要害的。第四,则是在承认错误的时候,仍然在语言上提及自己「部分正确」的成分。这还是自我保护心理作祟:「虽然我的确做错了,但是我还是有做得对的部分啊!」诚然,一定有自己做得对的部分,甚至有可能一件事情99%自己都是对的,只犯了1%的错误,但那1%的错误却酿成了大错。如果仍然盯着自己做得对的99%,那么不但是在哄拐他人,更是在自欺欺人。这一道心理坎也要迈过去。

所以,在道歉的时候,最应该包含的模块是:第一,表达(夸大几倍的)歉意。第二,完整、客观(乃至于可以一定程度自损)地陈述事实,将这些真实信息无保留地提供给受害者以后,对方才能有效地画出「救灾路线图」来。第三,表达继续合作的意愿,诚恳地咨询受害者,请对方提出一份「救灾路线图」来。这样既能省事/节约宝贵的救灾时间,也能避免自己的思维死角一叶障目。第四,根据「救灾路线图」,并结合自己之前本来就做得正确的部分,着手开始救灾(或者是终止某项灾难)。

当然,以上仅仅只从犯错者一方考量,而没有考虑受害者方面的特殊情况。受害者有可能情绪激动,暂时无法说话沟通;受害者也可能有恶意报复倾向,那么假想的「继续合作」就很有难度了,并且可能犯错道歉者还可能因为态度退让太多而被倒打一耙——这些受害者的特殊情形,均不在本篇的考虑范围之内。

(正文结束)


A Few Comments 

  • 对于《舆论本身就有害》那篇文章的反驳意见,我现在仍然处于一种 confused but not convinced 的状态。在收到该文以及本文的评论区反馈后,我应该能得出一份大致的「救灾路线图」。或许在沉淀过后,小人甲所主张的《谈谈谈谈》仍有必要写出来,至于是对是错,到时候再等评断。
  • 可能是因为我从来不玩社交媒体,也几乎没有线上评论的习惯,因此面对大量的信息反馈互动,我不知该如何处理。如果一一回复实在是工作量太大,且如果希望认真、无情绪、无逻辑谬误地回复,要么需要花很长时间(我觉得可能长达几个月);如果说,一个务实的处理态度应该是放任一部分留言不管,那么究竟应该管哪一部分,不管哪一部分呢?如果您有这方面的经验,喜欢您能分享。
  • 一点揣(wàng)测(yì):Matters 渐渐固定下来的光谱位置会不会对不符合大家胃口的内容形成寒蝉效应(Chilling Effect)?据我个人观察,《舆论本身就有害》这种光谱位置的文章,在我所活动的另一个墙内某半公开论坛内,是很有正面响应的。
  • 经过本文的实践,我发现承认错误好像并不难,但不知道大家的观感如何,是否感受到诚意,又是否愿意继续合作?倘若按照这样的思路承认错误真的能达到「既有效、又不难」的程度,那么为何很多人和组织仍旧在明显犯错后选择不承认错误,而是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进行掩饰?
  • 明天周五会例行更新小说《洋葱人》(见下方关联文章),欢迎大家前来捧场,不要因言废人。




2019年6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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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本身就有害

00引子:《洋葱人》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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