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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Asthenia |!前進新大陆

Time:~2018年

Narrator:胡东来


在人生的头18年里,我一直以为,专心读书、刻苦努力,考取北京大学,就是奋斗之路的终点。

于是,在我即将成年之际,以湖北全省第89名的成绩拿到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完全听不进周遭师生亲友们给我的摇旗呐喊,只恍然感到人生竟然是那么的不真实——奋斗之路的终点来得如此之快,让我自己都不禁心存怀疑。

很快,我就发现北京大学果然不是终点。

刚进大学的第一个月,我在一场校园演讲上听到学长学姐慷慨激昂的讲述他们如何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获得世界 TOP 10 名校青睐的故事。我恍然大悟,北京大学根本不是终点:世界 TOP 10 才是。

于是乎,我拼尽全力考好每一门课的成绩,课余时间也全部花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倒腾代码和试管,至于寒暑假则泡在新东方培训学校备考托福和 GRE。到了大四开学的时候,我已经从包括我们学院副院长在内的五名教授那里取得推荐信,随时准备扬帆起航,直挂云帆济沧海。

那是刚开学不久,九月的一个周末。一位宅在宿舍里打了三年游戏不学无术的室友阿强忽然找到我,跟我说他也想要出国。我念及三年室友交情,花了两个小时给阿强详详细细的讲述了如何报考 GRE,如何选择申请的学校,以及如何昧着良心捏造推荐信。但我实在不忍戳穿阿强那低至 2.5 的GPA 恐怕是难以被任何学校接受的残酷事实,于是在讲完一切以后,我只好婉转地问阿强:

「你怎么突然决定要出国了呀?以前三年你都没准备好吧?」

「你没看新闻吗?」

「什么新闻?」

「十九大呀。」

「十九大怎么了?」

「咱中国马上要正式进入『新时代』啦……Winter is coming.」

「新时代?Winter?」

「哎呀,我该怎么跟你说……」他用腿踢开旋转椅,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真是桃花源中人呀!」

于是乎,阿强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向我说明为什么十九大的会议结果导致他不得不选择出国。他教我如何解读十九届常委名单,如何科学上网查看「未经污染」的新闻,以及如何不留痕迹地从国外下载盗版色情漫画。在谈话的最后,阿强用意犹未尽的眼神望着我问道:

「胡东来啊,你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决定出国了呀?」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我就是不关心罢了。」

「作为北大人,怎么能不关心呢?」

「我觉得这些东西太敏感了。为什么要关心呢?Why?」

「Why?!」阿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It’s my duty!」

转眼间冬去春来,大学最后一年即将就要过去。我如愿以偿拿到了世界 TOP 10 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阿强也走狗屎运,被纽约另一所大学瞎了眼的招生官录取,并且嚷嚷着要继续和我在纽约做室友。与我同年级的北大同学岳昕则被强行带出燕园,连同她的名字一起成了敏感词。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阿强对此评价说。

当然,未来最为光明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阿强,更不是岳昕——而是我们三位一体的伟大领袖习近平。2018年春寒料峭的3月1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在距我十余公里的人民大会堂热烈通过,去除国家主席的任期限制。随后,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以100%的支持率毫无悬念的成为了定于一尊的无冕之皇——一如阿强在去年秋天所预言的那样,Winter is coming,而且这一次,仿佛是盼不来春回大地的漫漫长夜。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阿强在寝室书桌上一面吃着外卖一面对我说。

「可是我没有投票支持那个人呀。」我自以为无辜地说。

「哪里没有?你忘了吗?去年人大代表投票,辅导员叫我们全班一起去的那次?」

我忽然想起来了。大三的时候,辅导员难得的集合起全班同学,一起把票投给了一个记不得名字的老师。

「你选出区人大代表,区人大代表选出市人大代表,市人大代表选出全国人大代表。全国人大2970位代表,全部把票投给了习近平。你说,是不是你选出了咱们的皇上?」阿强说罢,将快餐盒使劲儿摔进垃圾桶。

「啊,还真是我干的。」我只好边点头边傻笑着说,「那你呢?你不也投票了吗?」

「我又没和你投一样的票。」

「咦?那你还能投谁?」

「郝神圣。」

「啥?」

「哎呀,你莫非忘了?!当时教学楼里不是挂着横幅吗?——『珍惜民主权利,投好神圣一票』」阿强莞尔一笑,「这不,都说了要我们投『郝神圣』一票吗?我就投了『郝神圣』。我很乖的!」

为了弥补我稀里糊涂默许了皇上登基的错误,是日夜,我就当机立断,打算亡羊补牢,高声表达出我的愤怒与不满——当然,并不是真的当街高声吼出什么口号,毕竟我还希望活着写完我的毕业论文。经过精心谋划,我最终在中关村蹭着 KFC 的公用 Wi-Fi,用临时新注册的账号发出这条微博:

「找到一件你所钟爱的事物,然后,永不放手。」

三分钟后,我毫不意外地发现我的这条微博被悄然删除。我扶一扶额头,走到商场外车流不息的大街上透气。无论如何,我已经尽我所能,付出我所能付出的代价的极限,我觉得自己已经完成那份所谓的「Duty」了。

事后我才知道,还有同学付出了比一条微博凭空消失更大的代价:第二天上选修课点名的时候,我发现无法通过微信联系上阿强——原来,「因涉嫌传播恶性谣言等违法违规内容」,他吃了微信的永久封禁。隔壁清华大学法学院的同学则更惨,听说竟有人斗胆在校园里挂出横幅,吓得院领导下班后火速赶回来,立即揪出几个始作俑者,层层上报,严厉的训诫了一番,将不良行为记入档案,悔过自新、签字画押才肯放行。

「爱你没有期限,如果有,那就把它删掉。——祝法5女生们女生节快乐!」

——那条胆大包天的横幅上如是写道。

在人生的头18年里,我一直以为,专心读书、刻苦努力,考取北京大学,就是奋斗之路的终点。此时此刻,即将从北大毕业的我,蓦然回首,才发现宛如身在囹圄。我想起李大钊、闻一多、傅斯年、王丹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而如今的我们,明哲保身,默而不鸣,实在是身为北大人的耻辱。

春末夏初,骊歌杳杳,于是乎,我留下我的责任,我带着我的耻辱,离开北京,远走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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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進新大陆 》小说下一章将于2020年2月21日在 Matters.news 释出。如果喜欢,请广传。欢迎搬运到墙内,无需注明作者及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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