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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 Nostalgia |!前進新大陆

Time:2008年8月8日

Narrator:陈曦


人们常说,当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然而,一个人唯有身临其境才能明白,一扇对于别人而言打开的窗,对于其自己而言,不过是另一扇关上的门罢了。

2008年8月8日,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哭得痛彻心扉的日子。美东时间早上8点8分,奥运会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北京开幕。我们家当时还住在泽西城(Jersey City)郊外的一桩联排别墅里,门前的草坪已经一个月没有剃过,玄关里凌乱的鞋子堆放满地。那天是星期五,我没有去上班,而是僵硬的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面用死鱼一般的眼神盯着电视上 CCTV-4 奥运开幕式直播画面,一面回想着我家先生刚刚在电话里和我说过的话,那些令我永远无法忘记的话。

至于电视机里,在北京鸟巢体育馆发生了些什么,我已经全然忘记,我只觉得痛,条件反射式的痛,与大洋彼岸那个国家十几亿人欢欣鼓舞所截然相反的痛,仿佛从那万里之外的体育馆里所发出的每一束亮丽的光线都刺痛我的眼珠,每一声嘹亮的鼓点都震碎我的耳膜,每一步整齐的抬腿都踢断我的肋骨,每一句自信的台词都钻穿我的脑髓……

到头来,是我错了吗?

过去将近二十年里,七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所逃离的,我所相信的,我所期待的,到头来难道其实只是一叶障目的错误,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是我错了吗……

喷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亲爱的渡之,但愿真的是我错了。

电视直播结束,我早已欲哭无泪。时间接近中午,窗外湛蓝的天空上飘过一片片随遇而安的云。魂不守舍的我,红着眼睛,妆也不画,将渡之平时开的那辆 MINI Cooper 漫无目的的驶上了街头,就像一片云漫无目的的飘荡在天空一样。

我从泽西城一路向北,沿着哈德孙河西岸逆流而上,穿过低矮的郊区住宅,河对岸纽约曼哈顿的天际线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渐渐低落为树木与草地,远远的甚至可以看到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但车窗外的那些浮光掠影,却仿佛都和我完全无关一样。

我逃离都市,逃离人群,企图将一切在人群当中解不开的结,都随风拂散到身后的尘土中去。前方的风景越来越荒凉,终于再也见不到一个在公路边悠闲踱步的行人。我忽然想:要不就这样,就这样 keep driving,来一场不设终点、说走就走的公路旅行。我想象着自己的视野向北一路延伸,到 Albany,到 Montreal,到 Quebec City,到那些本不该被我记住名字的异乡小镇,穿过加拿大浩瀚无垠的北方,翻山过海,终将到达无法再北的北极点。到那时,我将会打开车门,像一只开心的北极熊宝宝一样,尽情扑倒在空荡荡的冰原之上,一面打滚,一面大声朝天空叫喊:

「喂!我就在这里呀!」


几个小时之前,8月8日的清晨六点,也就是香港当地时间傍晚六点,我接到渡之——那时候,他还是我丈夫——打来的电话。

「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电话,吵到你睡觉了吧?」

「没有,早就醒了。或者不如说,整夜就几乎没有睡牢实。」我从床上起身,一面说一面用发圈绑住凌乱的头发。

「亲爱的,那你等下需要再睡一会儿。」

不巧的是,孩子好像也醒了,楼上的地板传来她穿拖鞋的声音。

「少说这些了。你有事要说吧?快讲!」我催促道。

「亲爱的,你知道吗?」渡之长叹一口气,「我真的未曾想到,有一天,我会从这样的角度眺望祖国。」

我沉默不语,在这片刻当中共鸣着我们难以言表的一份沉重。

「香港四季酒店,你听说过吧,它还有个名字,叫做望北楼。好多好多中国人啊,在这里隔着玻璃窗远眺着祖国的大川,望着北方,等待归期,但就是回不去。你知道这里经常住着些什么人吗?有贪官,有富豪,还有我们……」

我知道,他又在想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了,那些我们任何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了却的往事。我只好打断他说:「嘿。香港的天气怎么样?」

但是他却没有理会我的问话:「香港实行的是英美法系,中国大陆呢,实行的是大陆法系,所以这些人就算这些人在大陆被通缉,也还可以在香港这一小片中国的土地上登高怀乡……」

「渡之,你等等……」我握紧电话,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我记得你到香港去,是专程看奥运马术比赛的吧?」

「亲爱的,没错,是马术比赛,就在明天。但是除了马术比赛以外,我们还有……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在这里——」他略作停顿「在中国香港。」

连通大洋两岸的电话信号,沉默了十几秒钟。

「我有一个好消息,」是他终于开口,「我已经在酒店见过内地公安……嗯,他、他竟然正好是我在北京大学读书时的同学,嗯,就是……就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啊,这么巧?」

「一笔勾销了,全都一笔勾销了。嗨,做梦都想不到,竟然这么简单。最快下个月,我就可以回国了。」他用无比平静的嗓音讲出本该惊天动地的事情。

1989年那个不眠之夜、轰然倒塌的民主女神、突如其来的戴罪之身、二十来年的去国怀乡、不堪回首的筚路蓝缕、遥不可及的自由家园,一瞬之间,竟灰飞烟灭,化腐朽为神奇。

「噢?!……那,恭喜你。」惊愕之余,我只能附和道。

「是啊,多多少少,无论如何……从某种意义上,都可喜可贺。」他像是在试图安抚自己心灵当中某个不为人知的柔软部分似的说道。

我知道,那是一个看似坚强的男人仅仅在妻子面前才敢于暴露出来的柔软。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向问我道:「但是,我不得不扪心自问:我这样做,对吗?」

如果没有隔着半个地球,我真想立马抱住他,轻拍他的肩背,亲吻他的额头。

但我却拥抱不到。

我只能将百无一用的言语道娓娓道出:「渡之,I’m really proud of you! 我一直觉得……你总能在最正确的时间做出最正确的事情——这一点我一直深信不疑。」

他沉默片刻,然后发出轻佻的笑声:「亲爱的,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92年,是你提醒我趁着学生保护法案的机会,赶紧拿到绿卡。96年,是你灵思妙想,带我去硅谷创业。99年,又是你未雨绸缪,赶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前夕卖掉公司绝大部分的股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疯了!但是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一定比其他人多想了很多步棋。最后结果果然证明你是正确的——不,应该说,我们是正确的。我还记得世纪之交的那个夜晚,你在游艇上举着一瓶山西老陈醋向我求婚……Jesus!你真是个天才!」

「呵呵,你忘不了的吧?」

「2000年,你带我回纽约,连教职都帮我联系好。股票赚的钱,你又拿来在全美各地置产。一年前,你又再一次料事如神,在次贷危机崩溃之前卖掉我们所有多余的房产……所以我相信你,你真的,对这个世界……看得非常非常的清楚 。」

他笑了。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正走出四季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走向香港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去。

「唯有身在人群当中时,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渡之语带凝重地说,「唯有夹杂在历史的洪流当中时,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无力。我就和这满大街的普罗大众没有什么不同,在洪水当中迷失方向,随波逐流——」他深吸一口气,「你太高估我了。」

他告诉我,他正站在维多利亚港的海岸边,凭栏北望。

「在大多数时候,我的目光或许是敏锐的。但是,我也不可能永远看得清楚。」他轻吐一口气,然后接着说,「亲爱的,你有没有这样想过——哪怕只是在夜不能寐的时候产生过一刹那的动摇——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或者说我们,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结结巴巴地问。

「中国、美国,孰兴、孰衰?」他在海风当中轻语:「我们会不会看错了?从我们满心澎湃踏上美利坚合众国领土的那一刻开始,噢不,或许应该更早,从我们在中国收听 VOA 广播学习英语时开始,从我们对《人民日报》上的官样文章不屑一顾时开始,从我们还在小城的中学因为啃着食堂里凉了半截的窝窝头而心怀不甘时开始——我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我愣住片刻,任这份动摇根基的质疑深入我的灵魂。我走到阳台,望向并不宽阔的海面:自由女神像高高伫立,清澈的海水波光粼粼,太阳正从海面上缓缓升起,照耀得纽约城熠熠生辉——毫无疑问,这里是 United State of America,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是一个只要努力不懈奋斗就能获得美好生活的地方。

「渡之,我早已经是美国人了。」

那是唯一的答案,没有疑惑。

「Brave new world!哈哈哈哈……」电话那边传来他的放声大笑,「1989年7月4日,我偷渡来到美国,靠岸那天才知道,原来正好赶上独立日。于是我高喊啊:『自由万岁!自由万岁!Long live freedom!』我感觉我就和两个世纪前的那群人一样,经过斗争和苦难,终于独立了,终于自由了!

「我来美国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不到五十美元:那还是家里人东拼西凑,花光了几乎所有积蓄,找遍了整个小城的地下黑市,才勉强凑到的。对于我这个北大的大学生,对于当时所谓的天之骄子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对于人格根基的侮辱。我当时算了算,一个汉堡加一杯可乐,在美国餐厅里能拿买到最便宜的一顿饭,也至少要三美元——原来我他妈全家一辈子幸幸苦苦攒的钱,只够我在美国吃不到一个星期,吃的还是最垃圾的垃圾食品!但是没过几天,绝望的境地就发生了180度的转机——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只要我愿意卖力,在美国赚钱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在唐人街的一家超市帮人卸货和运垃圾,赚的钱竟然比我的北大教授还要多。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你知道吗?人生前二十年都白活了的梦……

「后来几年,我先是拿了奖学金去常青藤名校读书,后来受聘到世界五百强企业工作,又在最好的岁月里遇见了最美的你—— Oh my God!我哪能想像得到?我到美国才几年?我我我……我竟然去创业,我竟然自己成了老板,我赚到的钱比我爸十万年的工资还要多……这如梦似幻的故事,之所以能够成真,仅仅只是因为我从中国来到了美国而已。当时我这么想:『如果我留在中国,可能做到吗?不可能啊。绝对不可能。就算把我换成李鹏,我也贪不了这么多钱!』在中国,自由的创造力绝不可能化为翱翔的翅膀,固步自封的种子深埋在在华夏大地的每一片土壤当中,深宫大院里的老人们自以为是的运筹帷幄,几千年封建王朝的历史包袱太过沉重了……」

「所以我们逃离了。」我喃喃地说。

我们未能兼济天下,唯有独善其身。

到这里,我们本该泯然一笑。然而,渡之接下来所说的话,则完全超出了我原本的想象:「我们本来以为自己经历苦难,最终已经到达了彼岸。但是……你错了,我错了,我们都猜错了。我是直到最近才终于意识到,自以为是的人……其实是我自己,」他的声音仿佛传达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愧疚和痛苦,「而我将去弥补那个错误,back there in China。」

「啊?」我一时语塞,「伍渡之,你……你开什么玩笑啊?」

「我需要……我需要……」他反复酝酿着不安的情绪,「我需要好好向你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知道,那是他一个人沉入思想海洋里那阳光到达不了的最深处的孤独探寻。厨房里传来微波炉的声音,应该是女儿自己一个人在热早餐。我想要去到厨房陪伴她一起,但想了想电话线那头的千钧重任,又只好止步。

「亲爱的,我现在说明不了。我的思维很乱……我讲不清楚。」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他飘渺的声音。

那是他与我认识18年来,第一次表现出不堪重负般的弱小无力。我无法具体地想象,那究竟是怎样复杂而深沉的课题,能将一个坚强如石的男人压垮?

然后他接着说:「既然讲不清楚,不如我们就用眼睛来看吧。我现在看到,在香港街头,到处插着、贴着、画着 Beijing 2008 的红色『京』字印章……待会儿北京奥运开幕式,八点零八分,我们用眼睛来看,我想你会明白的……你去看看那排场会有多么宏大,你去看看那烟花会有多么绚丽,你去看看解放军人的步伐会有多么整齐,你去看看在场的中国观众澄澈的眼神会有多么自信……那、那是只要我一日流离在海外,就绝不可能拥有的眼神。I…I envy them!」

「渡之,你冷静冷静!」

「Oh! Darling!我很冷静,」他急促地狡辩着,「我只有足够冷静,才可能把事情看得清楚——我想我现在看清楚了:中国正在崛起,就算我们不愿意看到,那也是不可阻挡的崛起。哪怕它曾经是十恶不赦的恶龙,但现在……它、它即将征服世界!我、我不带任何道德的评判,我不想去纠缠 Justice 的问题,我、就当我是买股票好了:现在 USA 这支股票跌惨了、完蛋了、信用破产了。而 China 这支股票却在逆势上升,而且我比许多人提前看到:它的前景一片光明——我就当买股票好了,我不想错过它,仅此而已。所以,亲爱的,我是很郑重的,希望我们一起考虑考虑——」

一瞬之间,我感到一股深入我内耳的眩晕与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然后寂静被他的话打破:「亲爱的。抓住机遇,勇敢果决,我们是时候回中国了。」

实在太突然了,我感到不可相信,原来绕来绕去,我家先生的计划竟然是要带我回到那片伤痛的大陆上去。一针见血,冷峻无情,勇敢果决,真是他一如既往的作风。然而,他是他,我是我,我并不是我家先生的附庸。我念及我们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的女儿无忧无虑的童年,我念及我幸苦多年才好不容易获得的大学终身教职,我念及我脚下这片承载着自由灵魂和香甜空气的期许之地——这些最最可贵的存在,我早已无法割舍。

「我不如你勇敢,也没有你果决。我不曾昂首面对天安门广场上的枪林弹雨,我也不曾毅然选择跳上偷渡的货轮。」我诚实地告诉他,「我胆小如鼠,在海外留学时,只因为在新闻上看到解放军镇压学生的消息,就吓得不敢回国;我优柔寡断,要不是因为你的劝说,我还舍不得放弃炎黄子孙的身份,皈依为美国公民。你刚才说,你嫉妒那些眼神坚毅而自信的中国人;那我也要说,我嫉妒你……我嫉妒你的勇敢和果决,但是……但是我真的做不到……那是我无法承受的重压……」言语之间,我感觉自己的视线都开始被止不住的泪水浸润得模糊起来。

「哪有,没到那种程度,真的。人,总有一天要学会原谅。都快过去二十年了,是时候选择放下了。」他平静地回答我。「天安门前没有过什么枪林弹雨的大屠杀——真的不是什么不可承受之重——就只是坦克车队开过来而已,大喇叭播送疏散通知,然后我们排着队撤离广场。后来,我只是寻思着没地方可去,才偶然来到美国的——就如同一个无聊的周末,咱寻思着没地方可去,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去公园晒太阳一样。」

但是此刻,他越是镇定自若,我就越觉得他冷漠无情。我的内心甚至涌起一股恨意,恨他的举棋若定,恨中国那片土地对命运的戏弄,恨这个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总是如此造化弄人。

焦灼的心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我哭了,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激动,」他在电话那头发出无力的辩解,「关于回中国去,我只是抛出一个提议,并没有决定的意思。我们可以慢慢思考、慢慢商量……Please forgive me.」

「伍渡之!」我举起床上的枕头狠狠地砸向墙壁上他潇洒的结婚照,「我嫁给你8年,我认识你18年了,但是我万万没想到,我、我还是看不透你……」

「别哭了,别哭了……」

但他越是安慰,我的泪水就越无法止住。

我的思绪飘飞回中国的那个江南小城,那里的池塘边曾经住着放学后一起踢毽子的发小,那里的老街上有我最喜欢但很少能买来吃麦芽糖,那里的校园里有高年级的学长一面为我系上红领巾一面帅气地告诉我要爱祖国爱人民。那时的世界仿佛很小,我们的笑颜烂漫纯真。我曾经又何尝不爱那片土地、不爱那些人们呢?直到一日,履带碾过,鸡飞蛋打,尘埃落定,颠沛流离。记忆里的江南小城,只留下年轻人的坟墓,还有不再年轻的双亲,永远等待孩子的归期。

「但我不能原谅。请允许我的自私。」泪水流尽,我发出有气无力的呢喃,「无论如何,我都要留在自由的土地上。」

「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轻轻一笑,仿佛早已看穿我的一切。「但是,同样的,无论如何,无论咫尺天涯,你永远是我的自由女神。」

「谢谢你,」我强颜欢笑,振作精神,「Then I’ll bless you:Go and build a new China, just like what you thought when you were young. 我知道,因为是你,就一定能做到。」

「愿天佑我们的新大陆。」他说。

「愿天佑我们的新大陆。」我也说。

夕阳落下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伍渡之的眼眸里凝望着北方的祖国大陆,怀揣着一个古老而崭新的梦想,只待开启全新的征程。

而与此同时——

朝阳洒在纽约自由女神像的火炬上,多少人曾经满怀憧憬负笈而来,挥舞双手朝着新大陆发出第一声呐喊,可我的眼眶里泛满泪光,已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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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進新大陆 》小说下一章已于2020年2月14日在 Matters.news 释出。如果喜欢,请广传。欢迎搬运到墙内,无需注明作者及出处。


每个人的政治抑郁:《 ! 前進新大陆 》 代序

第1章 Asthenia |!前進新大陆

故国异乡人——我们无可逃避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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