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好的工作室

剧场工作者

我想要找到哭声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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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篇文章写于2月6日,也将这篇算作在这个特殊时期进入Matters的新人打卡文章。

我们的自我介绍在这里。


我常常找不到睡眠,这就催生了一个问题,就是一天会变得太长,很难捱。

 在那些目睹黑夜褪色的晚上,我看到过几乎要撞到窗户的月亮,在街边叹气的泥头车,独自打球的高中男生,亮了又灭犹如烟头的红眼航班,听见过猫在叫春,狗在呜咽,晚归的大学生脚步凌乱,一家三口尖声争吵,以及各种各样的哭声。我在那么多个地方长住过,哭声却总在那儿,以至于我怀疑是人的眼泪稀释了黑夜的浓度,才出现黎明。

所以我打开窗户,探出身子,打开手电筒,眯起眼睛试图确认哭声们的来处,常常一无所获。我明明知道有人在哭,一些事情正在将他们压垮,我在二十四楼能听见,四楼能听见,十三楼能听见,三楼能听见,十五楼也能听见,他们的哭声压进我的耳朵里,甚至径直刺进胸腔,未经筛选便率先战栗,但我无能为力。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何处哭,又究竟因何而哭。我能给出的只有清醒和陪伴。

 于是我睁着眼睛,隔着玻璃,隔着雨棚,隔着高架桥上的车流乃至一座城市,

直到哭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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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远方的哭声密集地出现在白天的时候,安稳地自处变得更加艰难。

 像很多人一样,我持续被淹没在各类语焉不详的文字里,一边保持理性的头脑,对游过来的每一只鱼都问一句:“我可以信任你吗?”,一边允许感情先走一步,不使用抽象的大词,不拐弯抹角,愤怒便是愤怒,悲伤就是悲伤,担忧就是担忧,绝望就是绝望。在换气的瞬间我看到各种各样的救生圈,也想过干嘛要这样呢,你又改变不了什么,不如闭目塞听,快活一点。当我的手指划过水面,感受到波浪翻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泅进去。

我不害怕什么信息过载症,其实这种说法让我迷惑,这毕竟是我们所能做的,不多的几件事之一了。不过,我这几天想通了,只是选择不同而已。但我必须要提醒自己,有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人,他们没有选择。

所有我突然拥有的——延长的假期,与爸妈共享的时光,逃避所有不必要社交的机会全都建立在另外一个地方或说另外一群人的伤痛之上。那伤痛里到底包含了什么呢?我嘴边有很多可能的答案,但我写不出来,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哭声的来处。我目前所获得的生活是摇摇欲坠的,没有人应该成为地基。 

是,有很多的口述,很多的图片,很多的视频,怎么删都无法阻挡普通个体的纪录与发声,全媒体时代的刀锋更加凌厉,年轮刻下了就是刻下了,我相信我们这代人不会再那么健忘。地面上的医院拔地而起,虚拟的档案馆也在建立,它们都是历史的遗迹,可供后人评说得失。

除了这些可以听见,看见,甚至是摸到的事实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被纪录的? 

我们目前依然无法知道当全家人都病倒只能各自在房间里隔离的时候,当正值壮年的父母骤然离世连殡仪馆都不能跟着去的时候,当刚出生的孩子便被宣布确诊的时候,当防护服穿了一整天不能脱的时候,当病人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却无法抢救的时候,……以及最普遍的——在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每一个人的身体感受是什么样的?内心的情感波动是什么样的?他们的悲伤、绝望、愤怒、恐惧、顺从、坚强、感恩……那所有的情绪跟字典上说的或者我所理解的是一样的吗?

这些无法被纪录的,正在酿造的当下,是“哭声的来处”,也是我们必须努力寻找才能真正看见的。

 

作为一个公民,我可以持续质疑和问责,面对浩如烟淼的信息提高警惕,同时警惕所有歧视的发生,保持正义、善良、忧虑以及愤怒,直到有人回答“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止。

 但是作为一个创作者,我知道自己不是及时雨,没有医生的技术,没有政治家理应有的掌控全局的思维(如今有权决策的人里有多少党棍呢),没有记者寻找角度、突破封锁和迅速组稿的能力,我更没有微商们联系厂家,组织人手的能力,当然我也不相信艺术能做的就只是贡献出几首大而无当的歌,齐唱几句武汉加油武汉挺住的词。

我愿意去寻找,不仅仅是他们是谁,在何处哭,究竟因何而哭,还有哭声的来处。

我想这是创作者必须要做的事情。对于这个社会正在发生的种种,我们创造了太多讳莫如深的隐喻,却少了几把真正的尖刀。这是一场劫难,而非战争,用“牺牲”来包装不会让“死亡”显得更崇高。扭曲的语言和退避的态度正在重塑我们的思想,我不愿意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堕入深渊。

 十七年前的非典,我当时在广州,在风暴的中心,做一个小学生。我只能想起醋的酸味和特写的体温计,人人戴口罩的景象对我来说都像是科幻小说。好在有很多东西被纪录下来,事实在册,谣言也在册,像是一条刚刚干了沥青的老路,它的坑洼以平坦的方式被勾勒,我一边走一边说:啊,原来这些事情都发生过了,原来一切还在重演。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大概不会那么急迫地去了解非典,也不会发现自己是那么无知。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对于非典的讨论和反思还是太少了,或者说,太不可见了。但十七年过去了,真希望这一次之后我们可以努力一点。这确实是一场劫难,但不是U-Know-Who,提了不会被杀头,消失的瘟疫也不会通过铅字和像素点复活。唯一可能遇到的困难不过是做出了一个烂作品。 

创作常常让人感到无用,渺小,愧疚乃至痛苦,只有其中天赋的自由是甜蜜的。创作亦是完全是属于自己的,妥协和抵抗都是自己的,审查不过是一只未落下的靴子,一把未打响的枪,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放弃那难得的,天赋的,唯一的甜蜜,我看不懂这种事情。若它真的来了,便与它缠斗,也挺有意思的。

我做剧场,不为了炫耀美丽,玩弄词句,展示技能,而是为了在无数歧见中找到人类情感交汇的点,并让所有在场的人可以感受到人和人之间的壁垒消失,我看见了你。哪怕一刻。


无论如何,水都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包围你的脚踝。” Caryl Churchill 在《远方》里这样写,我始终记得这句话。

现在空气里已经聚满了眼泪,就要下雨了。

祝旧的剥离,新的生长,所有人都理解究竟何为自由,并努力跑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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