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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的“武功”是一場特殊軍事行動 ——胡謅薦骨知筋系列

我們以為戰爭是一個歷史詞彙,當今日烏克蘭事件,西方媒體不免因「和平自由陣線」而終於啟用了「戰爭」一詞,世人驚覺,戰爭!不論是「特殊軍事行動」還是「剝削」,人類歷史中未曾消停,在這裏我們匆匆回望一眼被清空的準噶爾,乾隆亦曾說:「此等賊人斷不宜稍示姑息,惟老幼羸弱之人可酌量存留……

歷史難於公允,還剩什麼?——讀張宏傑《飢餓的盛世》「盛世的“武功”」

胡謅門客(筆者):@崔兮兮 胡謅公子(主編):@放浪者五元



中國人常說「蓋棺定論」。然而許多事情不說蓋不蓋得了棺,就是蓋了棺了恐怕也難有定論。尤其當新的證據出世後,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從歷史教科書上一錘定音式的灌輸,到各遵其是的論戰,歷史是否祗此「相對主義」一途呢?

近日讀閒書,張宏杰《飢餓的盛世》講到乾隆平定準噶爾部蒙古一節,不覺駭然。準噶爾部蒙古屬於西蒙古,自明代以來一直是令中央王朝頭疼的存在。當年土木堡之變俘虜明英宗的「瓦刺」大概也是這一支。現阿爾泰山與天山之間的準噶爾盆地即以此部命名。至清朝初年,準噶爾部雄踞天山南北。勢力所及西至中亞,向東則危及蒙古各部,甚至華北也難保無虞。

準噶爾部在康熙年間的守領叫噶爾丹,看過電視劇《康熙王朝》的人應該都有印象。其人不可不謂一代雄主,一時之間吞併了許多部落,其勢之壯幾乎直指中原。可惜噶爾丹生不逢時,恰好遇上了壯年時的康熙皇帝。康熙舉大清國全國之力禦駕親征,聯合其他蒙古王公勢力,幾次大戰之後終於把噶爾丹打敗。但準噶爾部並沒有因此被消滅。雍正年間發生了和通泊戰役,清軍大敗於準噶爾軍隊。對中原王朝而言,北方遊牧民族一直是幾千年來的心頭大患。即便是滿人入主的清朝也不能安心例外。何況滿人雄心更壯,非但要做漢人的皇帝,也要做蒙古人的大汗,要將領土擴張到極致。何況西蒙古與對西藏之統治緊密相連。除了地理位置上威脅藏地以外,蒙古人篤信喇麻教,蒙藏從宗教信仰上也是連枝同氣。雍正說:「準噶爾一日不靖,西藏事一日不妥。」

在這樣的背景下,乾隆十八年皇帝從歸順的「三車凌」蒙古人處得知,此時的準噶爾部正因為汗位問題鬧得四分五裂。乾隆皇帝認為機不可失,於是一勞永逸地解決準噶爾問題就納入了他的雄圖偉略。乾隆二十年,不顧大臣的反對以及糧草供應之不足,以準噶爾叛將阿睦爾撒納為前鋒,聯合北路西路兩路清軍蕩平蒙古。這等於是發動一場「閃電戰」,欲攻敵於不備。至於糧草問題,乾隆皇帝定下了「因糧於敵」之策,即士兵除自帶乾糧外,可取之於沿途牧民。此話一出,放在古代那等於就是容許軍士燒殺擄掠,予取予求,畢竟在那個時代兵匪總是一家。且說這第一次西征,清軍分北路西路兩面大軍,又以準噶爾叛將阿睦爾撒納為前鋒,浩浩蕩蕩直入準噶爾。而準部這邊由於連年內亂,加上天災人禍,早己是潰不成軍。所以第一次出征幾乎沒遭遇到什麼抵抗。勝利來得太容易,未必是件好事。清軍本就糧草不多,於是在取得勝利之後只得退回伊犁,而準噶爾交由叛將阿睦爾撒納和清朝將軍共同管理。

乾隆皇帝打算採取傳統的「分而治之」手段,將準噶爾一分為四,以免再度合謀作大。但阿睦爾撒納的田野心可不小,他勢要做西蒙的新汗王。於是他大殺死清朝將軍,決定起兵造反。怒不一可遏的乾隆皇帝於是下令於乾隆廿一年再度出人兵。由於事發突然,這次又採取「因糧於敵」之策。沿途上的喀爾喀部蒙古自上次平叛就是「薅羊毛」的重點對象,還未從上次的吸血中恢復而清軍又至。準部那邊雖然沒有形成強大的叛軍,阿睦爾撒納卻一再逃脫,清軍的「特別軍事行動」沒能迅速達成預期目的。於是清軍只得就地掠奪準部牧民的一切物資。如此一來二去,本不欲戰的準噶爾人和不堪其擾的喀爾喀人,反而起兵叛亂。謂「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大概可以形容當時蒙人的心態。清軍前線遭遇挫折,後院又起了火。這是乾隆萬萬沒有想到的。他只好恩威併施,一面動用藏地活佛去感化蒙人,並且還要大加恩賞,一面出兵鎮壓起義,二次征蒙纔姑且以慘勝告結。然雄主之心,斷不可容他人酣睡臥榻之側。在稍事整頓,痛定思痛後,乾隆下令於二十二年三征準噶爾。這次他從後方調集糧草,開啟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殲滅戰。準部殘餘的阿睦爾撒勢力早已無力抗衡,清軍所向披靡,很快就取得了軍事上的勝利。但如何治理這支曾讓歐亞無數國家膽寒的彪悍民族纔是乾隆的心頭大患。在皇帝看來,分而治之之法猶不能斷絕禍根。尤其是數次叛亂之後(除了阿睦撒爾叛亂,喀爾喀叛亂,輝特部的巴雅爾亦曾叛亂),更堅定了乾隆皇帝永絕邊患的念頭。這樣的念頭,在史書上轉為了令人戰慄的一句話——「總以嚴行剿殺為要」。

在前兩次平準戰爭中,零星的屠殺事件就己經發生。如果姑且認為那是戰爭進程中之不得已,那麼第三次平準時的清軍行徑祗可用魔鬼來形容。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清兵則溯河而上。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軍事行動,而是針對平民的種族屠殺。比如清朝將軍成袞扎布就向皇帝匯報了當時的情況:「在圖爾根河,剿殺一百餘人,收其妻子器械……剿殺瑪哈沁三百餘人。」《嘯亭雜錄》記載,清軍兩路出擊,向中間合圍,彷佛狩獵一般。凡所到之處寸草不生,血染漂杵。所謂「悉搜剔無遺……呼其壯丁出,以次斬戮,寂無一聲,駢首就死,婦嬬悉驅入內地賞軍,多死於途,於是厄魯特之種類盡矣。」乾隆亦曾說:「此等賊人斷不宜稍示姑息,惟老幼羸弱之人可酌量存留……前此兩次進兵,皆不免過於姑容,今若仍照前辦理,則大兵撤回,伊等復滋生事端,前事可為明鑒。」這「酌量」二字,究竟酌量了多少實在難明。況且人命關天,如何能被輕描淡寫的一筆「君父仁慈」所掩蓋?此次行動,使得雄踞蒙西到新疆的蒙古支系盡乎消失。若干年後,龔自珍再到準噶爾故地時,所見己然「無一廬一帳」。準噶爾被清空了,乾隆皇帝就下令來自各地的不同民族遷移至此,並以此實現了對新疆的徹底統治。這就難怪我們今天學地理講到天山腳下的準噶爾盆地,再也難明準噶爾一詞的歷史淵源。

經此一功,非唯清朝的實控版圖遠遠超過了前代,而且漢唐之西域,時隔千年終於再一次回到了中原王朝的統治之下。讓中原百姓擔驚受怕的北方邊患,也就此平息。中國人口在乾隆年間翻了幾翻,實現了帝制時代的又一盛世。然而歷史總是難於公允的。有人盛贊況世偉業,自然也應該有人翻出被遺忘的血債。而前者很可能被用於某種無謂的虛榮,後者也可成為掀起種族仇恨的藉口。但事實上,偏袒其中任何一方都是遺忘,都是對過往的大不敬。但從基因上文化上來說,今人是更接近當時的施害者還是當時的受害者,都已不再重要。當時的種種決策和仇恨我們並未參與其中。況且若為此而掀起新的仇恨,那麼仇恨之鏈將永無止境。我們在看這「百無一用」的歷史時,首先要明白的,也最難做到的是尊重事實。並在此基礎上共情弱者,拒斥野蠻,擁抱文明。我認為這是讀史者應有之義。現在很多人已經不相信文明能進步,人類能進步,畢竟即便現代世界也依然充滿了戰爭和剝削。可是換個角度想,今天還能像百多年前一樣,為了某個雄主的野心而屠戮平民嗎?今天我們還能為了利益不記一切代價地殺害其他的人類嗎?很明顯不能。無論當今政治看起來有多麼虛僞,各國為了利益極盡爾虞我詐之能事,但人類總有一些共同遵守的底線。這些底線,就來源於歷史的教誨。過去的歷史本身難於公允,但她留給我們的遺產,切不可拋棄。也因此更需要我們

真實地面對歷史的每一個角落。用新的遺忘推翻舊的遺忘並不能會使我們前進。只有「真實」一途,能予人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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