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克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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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內訌、謊言與錄像帶:覆盤2020巴黎市長之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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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法國歷史上最漫長的一場市鎮選舉落下帷幕。在疫情黑雲壓城、即將席捲全歐之際,法國政府堅持在3月15日舉行了第一輪投票,但隨後形勢急轉直下,舉國進入居家隔離狀態。在時隔三個半月之後,第二輪投票才得以完成。

當後人回想2020年這場選戰時,讓人記憶猶新的最大贏家,可能不是任何一名候選人,而是新冠病毒。

當然,政治上的較量畢竟有輸有贏。此次市鎮選舉延續了去年歐洲議會選舉的趨勢,見證了綠黨的迅猛上升勢頭。而在巴黎,和此前預料一致,現任市長伊達爾戈(Anne Hidalgo)以 48.49%的得票率拔得頭籌,比兩位主要挑戰者的得票總和還要多,並在7月3日的市議會投票中連任成功。在接下來的六年中,法國首都仍將處於社會黨的版圖之中。

然而,最近半年以來(甚至兩年以來)法國政壇各方勢力圍繞巴黎市長之爭,並不像計票數字所顯示的一樣波瀾不驚。

在伊達爾戈表面上兵不血刃的勝利背後,是來自對手的各種「神助攻」,以及一波席捲整個法國的「綠色浪潮」。

在伊達爾戈表面上兵不血刃的勝利背後,是來自對手的各種「神助攻」


格里沃:性與錄像帶

法國並沒有美國式的國會「中期選舉」,但總統和執政黨同樣面臨類似考驗。對2017年上台的馬克龍來說,2019年的歐洲議會選舉和2020年的市鎮選舉,二者合起來相當於執政半程的民意投票。

在歐洲議會選舉中,疑歐和民粹的極右翼政黨聲量歷來超出常規。2014年國民陣線(FN,後改名為國民聯盟RN)得票達到24.86%,力壓人民運動聯盟的20.81%和社會黨的13.98%,成為「第一大黨」,着實讓該黨黨魁瑪琳娜·勒龐頗為得意;而在2019年選舉中,新成立不久的共和國前進黨(LREM)雖然以22.42%微弱落後於國民聯盟的23.34%,但同樣獲得23席,算是堪堪打了個平手。

因此,2020年市鎮選舉對於執政黨的民心向背,仍然極具考驗。在這種背景下,巴黎就成為對共和國前進黨來說最有誘惑力的戰利品,如果能把近20年來一直把持在社會黨手中的首都拿下,無疑具有標誌性意義。加上現任市長施政接連受挫,看上去「變天」大有勝算。

因此,從2019年初開始,黨內就在醖釀由誰來出馬角逐巴黎,先後表達意願的達到近十人之多,甚至連總理菲利普都被傳言有意親自出馬(但他本人後來明確否認)。

最終,政府發言人格里沃(Benjamin Griveaux)成為執政黨中佔優勢的領跑者。他早早就表露意願,並在2019年3月底辭去發言人職務,全力投身競選(從法律上說,他入閣之前擔任議員,辭職後恢復議員身份,但由於競選而無暇顧及議會事務,還因此遭到批評)。

雖然馬克龍很晚才對本黨人選表態,但從那時起,外界普遍認為志在必得的格里沃得到了馬克龍本人的支持(格里沃自己私下也如此放風)。

格里沃的選舉政綱,非常典型地將追求安寧穩定的中產群體作為主攻對象:例如市政府為有意在巴黎安家的家庭提供最高10萬歐元的房貸補助、創設市立補充醫保體制、為單親家庭報銷每年50小時兒童看護費用、安裝5000個監控攝像頭和噪音監測器、暫停全市所有工地施工六個月、對不文明行為罰款翻倍、加大預算防治鼠患,等等。

其中最吸引眼球的莫過於他打算將巴黎東站搬到郊外,原址建設一個紐約中央公園式的大型綠地,這一「異想天開」招致政界和媒體很多質疑、甚至嘲笑之聲。

政府發言人格里沃成為執政黨中佔優勢的領跑者

即便政府發言人的角色為格里沃積累了全國性的名氣,他也比其他對手更早進入競選狀態(尤其大力向旅法華人華僑群體示好),但這種名氣卻似乎難以轉化為聲望。

這種尷尬局面或許來自於多重原因:一方面,格里沃雖然曾在奧朗德和馬克龍兩屆政府中任職,但並沒有展現出獨當一面的專業能力,更多地是出現在鏡頭前做公關,同時也缺乏主政地方的經歷。甚至在2019年1月5日的「黃馬甲」破門抗議中從辦公室倉皇撤離,被《世界報》稱為「第五共和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一位部長從辦公室逃離」。

2019年1月5日的黃馬甲運動中,抗議者破壞了格里沃的部長官邸大門

另一方面,在擔任政府發言人過程中,他鋒芒畢露地捍衞本黨立場、對政敵頻頻出言不遜,甚至對本黨的競爭者也惡語相加,這種作風讓他失掉不少分。

2019年9月,《巴黎人報》在訪談中直言不諱地說他在批評者心目中的形象是——「冷漠、憤世嫉俗、咄咄逼人」。

直到2020年初,格里沃在民調中仍然只排第三,支持度約為15-17%,遠遠落後於對手。更糟糕的是,歷次民調中甚至顯示不出他有追上對手的任何勢頭或跡象。這種尷尬局面既讓黨內不安,也讓挑戰者始終抱有幻想,從而導致分裂局面遲遲無法消弭。

直到不雅視頻被曝光,徹底終結了格里沃的雄心壯志。

2月10日,一段手機拍攝的不雅視頻被泄露到網絡上,其內容是一名男性正對女性調情,並裸露下身自慰,當事人正是格里沃。而視頻的發布者則是俄羅斯流亡藝術家帕夫倫斯基(Piotr Pavlenski)。

這對於格里沃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事發之後,他除了投訴帕夫倫斯基之外,在政治上幾乎未作抵抗就舉手認輸,視頻醜聞發酵次日,就宣布退出巴黎市長競選。

視頻醜聞發酵後,格里沃宣布退出巴黎市長競選

按照帕夫倫斯基的說法,他此舉的目的是揭露格里沃借家庭價值觀進行政治宣傳的「偽善」,但媒體很快就曝光了這一事件背後錯綜複雜的內幕:

格里沃曾將多段不雅視頻發送給法學院女生塔德歐(Alexandra de Taddeo),卻聲稱並不熟悉對方,而後者則曾是帕夫倫斯基的女友。帕夫倫斯基是流亡到法國的俄羅斯激進藝術家,而這種「散發黑材料搞臭當事人」(kompromat)的手法,正是俄羅斯當局對本國異議人士和政敵的慣用方式(最典型的就是1999年俄羅斯前檢察總長斯庫拉托夫被偷拍召妓視頻而身敗名裂);出面為帕夫倫斯基辯護的是法國律師布蘭科(Juan Branco),後者此前曾激烈反對馬克龍、並在黃馬甲運動中聲名大噪,甚至有報導說帕夫倫斯基是先徵求布蘭科的意見,隨後才在網絡上散布視頻的……

不雅視頻事件另外兩位主角:塔德歐和帕夫倫斯基

無論背後有沒有「陰謀」動機,這樁桃色醜聞顯然不是像帕夫倫斯基聲稱的「為民除害」所能簡單解釋的,但確定的結果是,它不僅讓格里沃競逐巴黎市長的野心戛然而止,而且其未來政治生涯籠罩上了濃重陰影。

此外一個頗為有趣的巧合是,格里沃出身於「卡恩幫」(DSK boys)。他在2003-2007年間曾擔任原社會黨大佬斯特勞斯-卡恩(Dominique Strauss-Kahn)的助手,成為其麾下小圈子的一員,這位前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一度被視為社會黨2012年總統大選的有力競爭者,卻在2011年5月在紐約涉嫌強暴酒店服務員而導致仕途夭折。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格里沃重蹈了前輩卡恩的覆轍。(待續)

法國媒體上的「卡恩幫」照片,前排中為卡恩,後排左二為格里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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