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房

Sad but True

休克讀者的香港書展流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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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書展走了兩圈,沒有了台灣出版社,沒有了時報,本地大學的出版社又沒啥新出版物,主打還是周保松前年大前年的作品。

難得來到,怎麼也該帶一些貨回去。在中華書局的攤位撿了一本《香港遺美》,勉為其難地。現場只有八折,畢竟到鋪面我至少六至七折。算了,結帳吧。排隊時卻從背後聽見一段話:

除非你好鐘意睇書,如果唔係佢禁曬都無影響。

我回頭一看,一個40出頭的中年大叔,帶個老婆,兒子目測十來歲。

收銀員瘋狂催促我拍卡付款,我固意留難,找那個在封底毫不起眼的圖書標價,驗屍一般驗清驗楚。稍為阻了後面那一家三口,瀟灑地放低書,走了。

囉囉嗦嗦嗦,從十幾年前說起

記不清楚幾時開始去逛書展,預科是一定有去的。中學生的書展經已是一趟大旅行,搭火車到尖東落車,坐船去會展。例牌在鷹君中心打蛇餅,明明沒有人都要繞繞繞繞,繞到會展門口。通常我會在鷹君的7–11或者灣仔站上蓋的OK買好門票進場。

讀書時去書展只有一個目的:買古龍。

港版古龍是天地圖書出版,天地門巿在灣仔,為了買書而出去一趟太不化算了!來回50元車費。而且,書展常常是一大疊一大疊的書,可以讓我慢慢挑選。梁文道說他愛選書店裡最皺最髒那本,怕它沒人要。我相反,一定要全店最新,四邊直角。

《絕代雙驕》、《血海飄香》、《新月傳說》,一年一年逐套逐套儲齊。書展最大的樂趣不是發掘新書,反而是把圖書館讀完過而又心愛的書補齊。

古龍之外就是古德明。次文化堂的攤位是一定買。《常山月旦》、《明月晚濤》全套有齊,某年沉迷杜國威的劇本,也在次文化堂托回大西北。明明是大路和熱門的書,二樓書店居然很難找到。我試過直衝上次文化堂本部買,被當時一位中年女性婉轉說:「下次上來之前,打個電話。」臉紅紅的,以後只敢到書展買。

它們在去年搬家時斷捨離了。一箱一箱送走。我跟自己說,這是少年時代最愛的作家,假如我能捨棄掉,人生就沒有甚麼東西不能捨棄。

某年托朋友頭架的女朋友的媽媽的朋友的福,享受職員證免費入場。我忘了當時講了些甚麼話,那位叔叔淡然一句:「畢業後來明報做囉。」成為了小小的人生目標。

幾年後的確在柴灣發行部呆了一段略短而煎熬的時光。

跑書展

看著其他人苦苦排隊,受進場離場指示限制,我卻持工作證在書展會展隨意穿梭,暢通無阻,生平第一次享受到:

特權
我愛特權。

跑書展的日子累到PK。早上九點預備,補貨,預估今天要追趕的數字,為講座會場預備刊物。晚上十點待參加者離場後,埋數,清機,等Gunda foardd運進現金。離場時往往經已十點半十一點。

往往肚子還餓著。結果就養成了,永華麵吃一吃,搭968回大西北的⋯⋯回憶?

會展中心是個神奇的地方。手機收不到訊號,儘管外賣紙非常多,常常是因為電話不通很難買到。會場內的網路要付錢,好像1000元一條網路線?忘了。反正就算能上網基本上也是沒時間的。

作為一個職員,我們需要搞掂都2010年代而不會用excel的三十中的上司,一旦她mark錯了帳目,數字不正確大家不用下班;監察大學生推銷員,如果他們當天不努力推銷,明天我就要自己落場銷售而沒有分紅;要把物流管好,賣得好的預約運輸補貨,沒有贈品了又要補;最糟糕是突然會有人跑來說:

「我認識你總編輯,他人呢?」
「先生請問你是?」
「嘖。幫你們寫這麼多書,你不認識我?」
「哦哦!久仰久仰,你的書我有喔,總編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呢,或者你留個名片替你轉交?」

沒說謊,他大哥的書,貨倉有很多。

從會展回到大西北差不多十二點半,我曾經跟上司笑說:「回柴灣過夜睡得比較多。」上司用一個回答,雖然公司24小時都有人,但「唔好囉!」

香港書展長年疚病是散貨場,著作權交易功能薄弱,新書曝光機會低,作者只顧簽書催俗銷路。讀書時亦埋怨過,進到書展會場,就會明白這是逼不得已。

參加者來書展還真的會因為買滿300元送行李箱,到你的攤位掃一堆連名字都看不懂的外國雜誌。換一個行李箱,方便待會掃補充練習。

會因為某條排了很長的隊而買那個作家的書,噢,王兄好紅,名氣好高。聽說那個作家寫作很少用句號,買來看看又有簽名⋯⋯之類。

有了特權,書展至少在下班後逛三天。第一天把地圖記起來,畢竟最多人來問路,答不出會覺得:「你怎麼做職員?怎可以不知道某攤位在哪裡?」

第二天賣弄常識。書展很奇怪從來在攤檔裡不設查書服務,出版社的人其實不知道自己有甚麼貨在會場。可以《廣東爆谷》上下集分開在兩家出版社。三聯書在中華賣,而中華的人跟你說在商場有。而我的做法是,你去某個攤,不騙你,那裡有。

對於我要追的業績沒幫助, 不過對我私底下的代購很有幫助。

第三天就純粹逛,買自己的書。書商快要離場,好多會再特價以減少運輸成本。通常去時報掃貨。即使在台灣,時報都不是一個經常做打折的出版社,偶爾有些書,台灣買不到,香港反而有,不知為甚麼。村上春樹是肯定的,史景遷也撿過幾本,好像是《大義覺迷錄》再版之前?卡爾維諾《為甚麼讀經典》早幾年曾經斷了貨,同樣是書展時購入的,還沒看。

成為工作人員之後,亦見識到各大出版社會追業績可以去到的癲狂狀態。同一家公司,月刊、周刊、書部在競爭。負責不同作者的編輯在競爭。那些平時很少講話的編輯,到了會場,全部都變了地產經紀,舉牌,像在街巿叫賣。

見過尋夢園的負責人數落臨時員工祖宗十八代,好像是他打包比較慢?還有形形式式千奇百怪的狀況,不期然心想,啊,這些就是做書的人?

變回讀者之後,書展裡再也找不到舊人

三聯攤位有一位年輕的推銷員,努力向中年婦女推銷流動應用閱讀程式。我苦笑,假如三年前沒有做這個決定,大概推銷的就是我了。

毅然離開圖書業對我來講是一種理想的破滅。可能我學歷不夠高,社交技術不夠好,校對功夫差,編採策劃經驗不佳⋯⋯總之是離開了圖書業,寫文章和做書還仍然繼續著。

跑了幾年書店也認識了一些人,書展是比較輕鬆能找到大家的地方。說明一下,通常由出版社負責零售的部門負責書展現場,比較具規模的是發行部負責,有些會交由巿場策劃部負責。編輯部通常是次要角色,負責聯絡作者。小書店就由老闆直接負責,小出版社亦然。

因此編輯們不會全程出現在會場,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會有人覺得,在現場可以找到總編⋯⋯如果你真的跟他熟,直接打他手機唄。

對於我們這些小薯茄就不一樣了,在現場的機會非常高。選準了時段,至少能哈拉幾句。埋怨一下老闆甚麼的。最初是一至三樓都能找到人,順便幫他們買外賣,讓我走員工通道進去。人愈來愈少,有些轉了去做船務,有些轉了去做護士⋯⋯

100毛開始流行,為書展帶來了新一股的偶像氛圍。以前是𡃁模曬事業線,新近則是KOL藝人,今年是抗爭義士。舊時曾下批語,這個城巿還要庸俗多久。現在明白,若非如此,書展鐵定辦不成。這裡就是一個次文化的散貨場,展銷場,不是文化滙聚的場所。

富德樓的出版社,打著和而不同的旗幟,但當你深入認識,走進去,會發現終究不過是另一批公關的自命清高。一旦涉及利益,即使他們沒有出版、沒有零售的圖書,都會說:「誠品有,但不建議你去買。」呃⋯⋯既是艱難行業,不是應該同舟同濟嗎?

也許今年是最後

今年去書展是一個熟人都看不見了!其實今年只想去買《無權勢者的權力》,走過好多家書店,找不到。想說書展應該會有。

左岸文化出版的《無權力者的權力》絕版良久,不應絕版的書。絕版了。17年去了趟中央圖書館,偷拍書影植字私藏。後來發現google play book有全文⋯⋯

最後今年買了些十年前已經說著要買的書,例如高華的紅太陽,怕之後沒得買了。先儲起來。郭斯恆的舊作也買了,想買好久。過去兩三年關於香港的著作,基本上只買他,認真和有系統地紀錄街區的作品。

香港研究的著作太過氾濫,某些書圖文並茂,但內文根本讀不下去。出版最多本土研究的出版社還是三中商,香港人很麻煩,說著紅色資本不應幫襯,不過要買這類型,例如尋花、例如郭斯恆,其他出版社沒有,只能買去三中商。「自己友」出版社仍舊巿場主導,抗爭者文集,KOL文集⋯⋯嗯,錢很重要。

流水帳下來,書展於我而言是雞肋。香港書店也是雞肋。以前每個月總要到旺角巡一次鋪,看看有甚麼出版物。如今懶得去了,去了也買不到書,博客來還比較快。有句說話以前我時常掛在口邊:

連我都買書不了書的書店,可以收檔。

現在不敢口出狂言了!Page One和大眾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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