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醺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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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争纪念碑前沉吟

当我们从基督城大教堂的临时围栏外轻轻走过时,在大教堂倒塌尖塔的废墟上,有一座造型特别的纪念碑吸引了我的目光。它能在前两年的强震和多次余震中幸存,还幸运地躲过了大教堂尖塔倒塌时的冲击,殊为不易。这座纪念碑叫做“公民的战争纪念碑”(Citizens' War Memorial)。

纪念碑位于大教堂的北侧,相距约十来米,高度还略低于大教堂高大的屋顶。纪念碑主体是一个十五米高的白色石质十字架,在厚重的白色大理石底座上方还有六个青铜塑像。正面最下方的一个坐像是一位母亲的形象,她低着头,两只手臂左右张开,下垂并微微前曲,手掌向前。这个母亲铜像象征着“奉献”。

在母亲铜像的身后,分别站立着四个铜像。其中左右碑侧是象征“青春”的少年和“英勇”的勇士,在身后高处则分别是象征“正义”和“和平”的女人。在所有这些铜像的上面,还高高站立着一个展开双翼的天使,她双手高举起一把弯成弓形的剑,象征着折断“战争之剑”。

由于有护栏阻隔,我无法看到纪念碑下的文字,经查询得知,纪念碑的底座上刻有铭文:“以感激之情缅怀为了我们时代的和平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中倒下的坎特伯雷地区的儿女们”。

在新西兰各处旅行时,路过的每个小镇和城市中,都有一战阵亡士兵纪念碑竖立在绿色的草地上。所有那些纪念碑都是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碑顶站着同样是白色大理石雕刻的一位持枪跨立姿态的战士塑像。

与那些纪念碑相比,眼前的纪念碑没有士兵,只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还有几个象征铜像和折剑的天使,很明显,设计与工艺更加精美而内涵更加丰富。纪念碑于1937年落成揭幕,从它的造型和塑像的象征意义来看,显然,与其说是为了纪念战争不如说更多的是为了和平。

在此之前,我们在奥克兰时,就参观过奥克兰博物馆中的战争馆。其中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内容占据展区的很大部分。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英国直接卷入战争,新西兰作为英国的自治领,也响应英王乔治五世的号召,派出军队为大英帝国的荣誉和利益而战。刚刚超过百万人口的新西兰,派出了十万人的远征部队,占适龄人口的四成多。在战争中,新西兰官兵阵亡了一万六七千人,总的伤亡率高达近六成,是参战各国中伤亡率最高的。

一个原本远离战场的岛国,竟然遭受到了如此惨重的损失,可以想见,残酷而恐怖的战争对新西兰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此也完全可以理解,纪念碑竖立时新西兰人对和平的珍视。然而,就在纪念碑落成的仅仅两年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又爆发了,随即新西兰跟随英国一道对德宣战。再次有十多万新西兰人奔赴海外战场,最后,他们之中有两万人负伤,一万多人阵亡。

战争,往往由统治者以国家的名义发起,为了某些无法在谈判桌上得到的政治经济利益,或意图用武力解决各种内外矛盾冲突;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是来自普通工农家庭的军人,他们不得不为生存、荣誉和尊严而战;而在战火纷飞中受伤害最深的是普通百姓,是那些战火燃烧中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和那些参战士兵及他们的家人,包括纪念碑上的少年和勇士以及母亲塑像所代表的人们。

参战士兵们并非都好战,其中许多常常是身不由己。在发生内战时,人们可以根据个人的信念、观念、观点形成自己的立场,积极参与或消极逃避。但当发生国家间或民族间的战争时,政治家们在动员人们参战时总是充满着所谓正义的自信,煽动人心的号召中常有所谓“为帝国的荣誉”、“为了生存空间”、“共存共荣”或者“保家卫国”、“自卫反击”等口号,以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一类耸人听闻的词语。作为普通人,在民族主义或其他名堂的鼓动下,自是义无反顾地走上战场。也许有个别清醒而能独立思考的人,他们却不得不在充当战争炮灰,或背负叛徒、卖国贼的骂名并承受由此产生的无尽苦难两者中去做出一个选择;无论作何选择,都是苦难深重。

关于战争产生的原因,社会学家、政治家有许许多多的论述,包括有人类本性的好战以及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因素,有出于资源和利益的分配,文化信仰的差异等等原因。记得二十多年前,我还在上研究生时,就看过一本英国军事家富勒将军的《战争指导》,其中有两段话印象深刻:“原始人类的最危险的敌人,是他们自己的同类。今天,人类的敌人仍然是人类本身,与五十万年以前的情形一样。”“人类的本性决不像和平主义者所想象的那样。它是千万代野蛮、残忍的前辈遗留下来的产物,几乎成了人类的一种本能。”

只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千万数的亡灵和遍地的废墟上,在目睹了战争造成的巨大灾难之后,国际间终于产生出一份《非战公约 》。然而,战争仍然继续发生,在和平延续了许多年之后,战争也依然随时都会降临。尤其是没见过战争血腥的新的一代人,总是民族主义情绪高涨,胸中似乎充盈着历史上本民族最鼎盛兴旺时刻的豪迈和霸气,渴望用一场血淋淋的战争来再现民族历史的辉煌,并证明他们是祖先最优秀的后代。殊不知,其他国家或民族也是同样,战争因此而一触即发。

当我们的文明尚不具备真正足以抑制各种战争的力量的时候,和平的实现和维持常常需要足够的恐惧感,包括一场足够残酷的战争引起的恐惧。大规模毁灭性武力的均衡,使得各方都陷入无法承受损失的恐惧中,强迫着人们学会妥协,从而变得善良一些、理智一些。此时,人们才会宣称,和平是人类最持久最朴实的追求。实际上,一旦均衡打破,战争随时发生。虽然富勒将军的那本书中也说到:“对于正直的政治家来说,战争的目的应该是和平。”但实际上,“为和平而战”也可以成为政治家们新的战争动员口号。

普通民众虽然渴望和平,但有些战争似乎也无可指摘,因其具有足够的正义性和必要性,这其中包括国家的反侵略战争,也许还包括民族的独立解放战争以及人民反抗暴政的战争。对于像希特勒这样的战争狂人,也只有战争才能遏制。但世界上的事是复杂的,如何评判正义性,很多时候取决于所处的立场,时常会有各种颇具争议性的情况。

当一国平民正被其统治者暴政大量屠杀时,当某个弱小民族正遭受灭族之灾时,是否应该出于人道主义保护原则、以拯救生命为有限目的进行外部军事干预,由此而爆发的局部战争是否具有正义性?其中有主权人权孰轻孰重的难题。当今国际社会似已基本达成共识,只是少数国家的统治集团,也许联系到自身统治地位的稳固,或出于利益相关的考虑,常持反对态度,任由他国平民血流成河;作为普通平民,如果独立思考,或会有不同的看法。纪念碑上的“正义”与“和平”铜像似乎都微微低着头,世事是如此错综复杂,看来,她们也未必能时时明辨。

无论如何,战争总是异常残酷,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常常不得不以剥夺人的生命为首要目的。人类有史以来,战争曾发生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为战争殉葬的人不计其数,他们的名字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无人知晓。不过也有例外,约十年前,在参观韩国首尔的战争纪念馆时,我非常震惊地看到回廊的黑色大理石墙上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便是一位在朝鲜战争中阵亡的联合国军和韩国士兵。同样,在奥克兰战争博物馆中,也有战争阵亡战士的名字刻在纪念墙上。

除了个别战争罪犯应被钉在耻辱柱上之外,实际上,每一位走上战场的士兵都值得尊重,无论是被蒙蔽或被迫或自愿,他们都曾在人类有史以来最艰苦卓绝的环境下奋战;每一位阵亡的将士都值得纪念,虽然他们是人类争斗中的牺牲品,但他们确实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信仰、信念以及尊严或自己的国家、民族、部落或宗派、党派流尽了最后一滴青春的血。

尽管每一寸土地都曾被鲜血染红,人类本能的战争狂热仍在,在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崇尚暴力、崇尚斗争哲学的人眼里,和平永远只不过是战争的准备。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国古代思想家墨子就主张兼爱、非攻,希望人们能互爱,反对不断的战争。看当今的世界,他的理想依然渺茫。站在战争纪念碑前,看着纪念碑上那位折剑的天使,我想,她高高举起的双手还需再加把力,才有可能折断那把“战争之剑”。


浩劫之后的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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