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十洲

非职业转型研究者,前媒体工作者,致力于中国社会、文化和个人的转型研究、创作和教育。

苏格拉图对话:如何拥有免于体制化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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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对话系列,一个中年与青年的探询式对话,一个以苏格代称,一个以拉图代称,但未必只是两个人,也欢迎感兴趣的读者加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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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图:我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

1)第一个首要的问题:一个人如何可以实现在系统/体制/山中实现对系统/体制的反思和对山的反观和回望?

2)在一个条件相对比较压抑的情况下,如何发现并发展自身的灵性或者天赋,并且恰当的处理这两者的矛盾?

3)在一个不停地将人逼仄进单向度的场域里,如何拓展理解,认知,想象,思考,辨析的维度?

我从我现在的处境,回溯过去的自己,我可以有一个体会就是说,如果我处在某一个系统或者体制内,这个系统和体制能够给我带来可见的利益,又或者说,这套系统体制已经通过日常的规训内化进了我自己的意识里,然后我自己的思想中包含着这种规训后的结果,然后我的思想逼着我,让我的自信、自尊、自性跟它产生关联,那么这个时候,无论它带给我的结果,是正向的还是负向的,我都会在这套体制和系统中趋向单一化,封闭自己很多的可能,从而就失去了反思它的机会。

所以我可以这么问一下,如何突破我上述说的在经历过规训和惩罚后形成的无意识的对这种系统和体制单向的偏信,从而更好的审视它呢?我说的可能不太严谨,我又想到了一个其他的情况,这规训和惩罚的的主体和客体有可能都是我自己。自己咬着自己的尾巴还逻辑自洽地形成闭环系统的困境,该怎么突破呢?

苏格:先给你看一个图。

这是鲁迅所谈论过的“二我”图,或“跪我”图。也就是自己跟自己的主奴关系,一种人格分裂,跟你说的规训与惩罚的主体和客体都可能是自己,是一回事。

拉图:嗯嗯。

苏格:首先,你意识到这种身处系统内或体制内的状态是“不好的”,是需要摆脱的,这本身就是重要的一步,跟你此前提到的需要排毒是一样的关键一步。你还是很敏锐的,能够意识的问题的关键或枢纽之处,可以说,思考的能力有一定的哲学潜质。我此前讲信息素养,讲意识的时候,引用了彭罗斯的那张图,你还记得吧。在彭罗斯的意识模型中,意识出现于阴阳鱼的S缝隙中,当时,我所做的进一步区分和补充是,这种意识可以视为是自由意识,而在阴阳鱼的任何一边的内部,只要是呆在里面不出来,必然就会是(被)投射意识。

图片来自 The Future of Consciousness: Stuart Hameroff at TEDxTucson

拉图:嗯,还有印象。

苏格:这种投射意识的状态,就是如同《肖申克的救赎》中的“体制化”(institutionalization),也就是说,在这样的系统或体制中,无论你获得多大的利益,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你自己,你只会成为别人(权威或传统)的投射,你不会有自己的思想与情感。《圣经》中说,即便是赢得了整个世界,却丧失了自己的灵魂(生命),那还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体制化的生活,无论多大的所谓利益,也是不值得的。追求利益,人之常情,但需要思考的是,如托克维尔所说,什么才是“正确理解的自我利益”(self-interest rightly understood)。

那么,接下来,如你的问题。怎么从这种状态中走出来呢?这个问题和我计划写还没有写的新版“哲学三问”是直接相关的——我在哪儿,我怎么出去,我可以去哪儿。

拉图:我是先感觉到苦闷,继而感到痛苦,再感到疑惑,有了疑惑,是面对这投射的反思之基础。

苏格:从隐喻的意义上来讲,你可以联系一下:亚当夏娃从伊甸园里走出来,摩西从埃及走出来,释迦摩尼想从宫廷中走出来,娜拉从家走出来。一个人如果只呆在一个系统或体制中,那必然会成为投射体(project)而不可能成为主体(subject),犹如一块被设计、被安排和被组装的积木,“革命的螺丝钉”,或“资本的一块砖”,而这也正是教育的目标。而在这样的体系中,那些不愿或无法“合格”的人,则在道德上成了茱莉亚·克里斯蒂娃 (Julia Kristeva)所说的贱斥体(abject),“多余的人”,“没用的人”,“失业的人”。

拉图:现在回望自己的那些年,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作为投射体而存在的,我觉得要是我没有成为主体,我大概永远也不会说出如维特根斯坦所言的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为了这个“美好”,也得要做出改变啊!

苏格:走出去,是必要的,必须的。你也体验到了苦闷,痛苦,疑惑。也就是说,这个走出去的心理条件,已经具备了。那么,下面就是寻找具体的策略与修炼相应的能力了。

拉图:哦,是的,这是我最想问的一个东西,关于策略和实践智慧相关的。

苏格:关于必要性,我再补充一点,你看过塔勒布的《反脆弱》吗?没看过的话,建议看一下。投射体是脆弱的,而不是反脆弱的。那么,你的问题也可以转换为如何从脆弱走向反脆弱。

拉图:我听说过,还准备买一本来着,您这么一说的话,我接下来安排进我的计划里.,我还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苏格:所谓脆弱,就是没有选择权,命运不在自己手里;反脆弱,就是始终有选择权,命运在自己手里。

拉图:有选择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算不算是自主建立主体性的第一步?

苏格:算是一种必要的构件吧。应该算是目标的构件。第一步,应该是意愿和能动性,如你现在的这种状态。

拉图:嗯,这种状态经常会处于一种矛盾的张力之中。

苏格:选择权的意思是,其中的可选项之间,具有结构等位性,功能等价性。退而求其次的所谓“选择”,严格讲不能叫选择权。

拉图:嗯嗯,我现在的“选择”是别人强加给我的,在这个过程中,我是被动的,我并不具有选择权,顶多有一定程度上选择消费与娱乐的权力,虽然这种选择也可能会被阉割。

苏格:下面说一说具体的建议。第一条就是,健身,锻炼身体。因为走出去,最重要的是勇气。勇气是“知识的知识”,而有血气才会有勇气,有魄力,也就是身体要健康,要有活力,有精力。

投射意识会躯体化的,因为,所有的意识状态都会造成身体内的生理-神经-化学的反应,必定会有分泌物,尽管我们并不清楚它们是什么,但它是会对身体起负向作用的物质。这样的物质的积累和堆积,是会造成躯体化症候的,例如,当前的中国人面容上的不和美,躯体上的不优雅,行动上的不协调,可以说都是“我命由体制不由我”的一种“体”现。跑步,球类,器械(力量练习),舞蹈,唱歌,等等,都是有益的运动,无疑会改善这些症候。

拉图:这一个维度我深有体会,不过反思没有到达这种深度,所以重视程度也没有跟上,现在确实也应该注意了,多谢提醒。

苏格:其次,就是接触和了解与自己既有的系统与体制的东西相异质性的东西,这就像是如果你处在阴阳鱼的黑色之中,那你就去接触和了解白色,如果你处在左翼文化,那你就去接触和了解右翼文化,如果你处在中产阶级,那你需要去接触和了解底层或上层,如果你是处在中国文化之中,你就需要去接触和了解异域的文化和思想。如果你是说汉语,那么,你就要去学英语或其他语言。反之亦然。

歌德说,不懂他国语言者,也不会懂自己的语言。一言以蔽之,走出熟悉的东西,去接触陌生而异质的东西。这里,我再引入一个概念和一本书,很重要,即“结构洞”(structural holes)——非重复关系人之间的断裂。这个结构洞,其实也就是我们提到过的阴阳鱼中的S缝隙。

拉图:嗯,这样可能会对自己之前熟悉的事物,产生距离感,只有产生距离,才能从别的方面回望自己熟悉之物。

苏格:是的。你已经如福柯那样将自己熟悉的东西(系统与体制)“问题化”(problematization)了。那么,你要去了解异质的东西,然后再返回来,才能真正有能力认识和反思原来熟悉的东西、习惯的东西。而这样一个不断地接触异质和未知的过程,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这也是为什么说勇气是知识的知识,或知识的先导。

拉图:谢谢您的推荐。

苏格:如阴阳鱼,你既和黑鱼建立关系,又和白鱼建立关系,那么,你就拥有了黑鱼和白鱼之间的结构洞。这样的话,你原来的熟悉的系统或体制的投射也好,积累也罢,也就不完全只是包袱或负累的东西了。它变成了可加工的材料,可创造利用的机会。如俗话所说的,真正厉害的人物都是“黑白两道儿通吃”,这可以作为隐喻意义来理解和把握。

拉图:妙哉妙哉,有一些感觉了。

苏格:你这样思维的话,其实,现实中的所谓系统或体制都不是铁板一块的,总是会存在结构洞,即内部的差异性的交叉线,而且越靠近边缘,这种差异性也就会越多。这其实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空子”。我并不是鼓励你去学着“钻空子”,但我也不是反对一切的“钻空子”,因为,“空子”也有善用与恶用之分嘛。

你拥有的结构洞越多,结构洞越深,你就越会拥有结构自主性,这就是现实的实践中的主体性的概念了。结构自主性是比主体性更好的一个概念,因为在结构洞的概念框架中,结构自主性是一个可操作性的概念,而主体性还停留在哲学上的形式概念。

拉图:嗯,您这样推论下来,很清楚,可见您的思考力,我也看见了思考力所展现出的魅力。

苏格:在不同的文化系统之间建立结构洞,洞深才会足够深,所以,第二个建议的更具体的建议就是,你至少要学好英语,能自如地运用它,只有这样才能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外语可以说是教给我们“差异”(differences)的最好的老师。想一想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的那句题词——“I'll teach you differences.”

拉图:好的,多谢您的提醒和建议,我记住了。

苏格:国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不必看的,就尽量不必看了。这里又需要提到一点,《制度经济学》中有一个术语,叫“理性的无知”。也就是说,有意保持对不相关的(至少是暂时不相关的)领域知识的无知状态。这样,思维才会更有效率,更经济,更畅通。这是思维的经济学。现在人们的头脑被各种伪劣信息流轰炸,又禁不住诱惑,导致自己完全被劫持了。头脑很是负效率状态,不经济,不爽快。

拉图:想知道的不一定是要去知道的。

苏格:第三个建议,也与此相关,也就是学会运用“奥卡姆剃刀”,尽量剔除那样生活中的不必要项,只做那些必要的、重要的、紧要的事情,而究竟什么才是必要的,要在一生的尺度和意义上来衡量和抉择,这也是“向死而生”的真正含义。只有如此,整个身心状态才会是经济的,有效率的,一以贯之的,也就是俗话说的,轻装上阵,才能走得出去,走得远。运用理性,而不是任凭偏好和冲动。当然,做到这样并不容易,但只要去做,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嘛。总会有效果。

拉图:嗯,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对于我现在的状态确实会有很大的改变。

苏格:莫问收获,但问耕耘。这是曾国藩的话,也是我一直的座右铭(之一)。送给你。但这句话,只有你在有了基本的方向和目标时才是有用的。

拉图:多谢赐教。

苏格:谈不上,只是交流而已,希望对你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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