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放題

香港九十後一名。縱處香港本土衰落之象,不少有心人堅持斗室種花,本土獨立與主流文化正經歷一場無聲革命。故欲以紀錄者之志,以文化樂,以樂化文,筆錄時代,書寫文化。

同哭同哀俱樂部:The Hertz & Yukilovey《Lay On My Shoulder》

曾經聽過人講:每個人不過都只是披着一塊完好的皮,皮下其實藏着形形色色的傷口。大概活於這個抑鬱的城市,或多或少總會積存些少的創傷。偏偏人人都好像覺得這些心結隨住成長、隨住年月就會自自然然慢慢消散,不以為然就將它們統統埋藏心底。

其實亦難怪,畢竟願意並且能夠虛心明白自己的人實在可遇而不可求。臨近年尾,聽着這首隨風潛入平安夜的《Lay On My Shoulder》確實有點兒感觸,因為好像勾起了這灰暗一年曾經感受過的微溫:兩個失意的人於狹路相逢,突然互相都覺得對方應該會明白自己,於是都坦誠吐出了內心的鬱結,片刻間突然發現到大家想法上的共通。縱然問題最終其實沒有解決,但至少腦海中的躁動暫時平息了,然後互相都好像多了一股莫名的力量,覺得總可以繼續堅持下去。

Lay On My Shoulder

曲:Yukilovey
詞:Him Hui, Herman
編:The Hertz, Yukilovey
監:The Hertz, Yukilovey

失意者的對話

這首歌是 Yukilovey 和 The Hertz 的聯乘之作,編曲起初帶着前者類近《Crying Underwater》的迷幻電子風格,後來慢慢開始滲進了後者《末日快車》的一些影子。這種融合隔空呼應了歌曲的主題,雖然兩者音樂上各有稜角,但隨着相遇就慢慢的互相調和了。

Yukilovey:
原來我說到尾仍是不堪一擊,
當天不自量玩命。
和人說說笑笑,忘掉世界變了,
看得太過美妙。
給換掉,都預料。

Herman:
原來我平平無奇活該不出色,
今天當學習認命。
旁人說說笑笑,談論世界變了,
我得到有多少?
今呼叫,誰知曉?

這首歌始於兩個主角各自的一段獨白,細聽不難發現他們感受上的互通。他們都缺乏自信,並且自覺身上沒有什麼值得引以為傲的個性,雖然渴望改變但卻始終無能為力,慢慢甚至開始接受自己命中就是一個註定孤獨和不出色的人。同時他們又害怕連身邊僅餘尚未離開自己的人也嚇怕了,立於人前總要説説笑笑故作堅強,將自己所有負面極力隱藏。

H:是太累了。
Y:抱著一起躺下。
H:沒有用了。
Y:我伴你不需怕。

Y:是太弱了。
H:努力過不枉吧。
Y:沒有路了。
H:我願一起招架。

細看這段對話,其實沒有任何道理,甚至沒有任何邏輯:明明他們都自覺孤獨、自覺無力去招架一切,為何他們突然會有勇氣説出一些連自己都無法説服的安慰説話?但我的確慢慢的感受到,有時某些苦痛的最佳良藥,不是什麼振振有詞的人生大道理、什麼理性上的解答,反而是有着類似經歷的人用自己親歷過那種椎心泣血的傷痛所織成某件殘缺不堪的保護衣。

正正因為自己實在透徹明白那種難以承受的苦,總會不忍對方困於浮泥而不能自拔。縱然自己此刻的狀態其實不遑多讓,甚至對方此刻對待自己其實猶如糞土,但基於同理心,反而能夠生出更大的包容,連他對自己作出的百般傷害亦能夠徹底釋懷。即使無力解決自己的問題,亦總會有一股莫名的動力,很想找尋某些語言、某些方法去扶他一把。

大概兩個失意的人,就只能這般一瘸一拐的彳亍並行。或許能夠真誠相待然後同哭,虛心明白然後體諒,偶爾互相輕拍對方的膊頭,偶爾互相讓出可被 lay on 的肩膊,足矣。


活該不出色的多崎作

有時思緒隨着鍵盤上的指頭一同懸浮着的時候,偶爾會重遇某些想法的源頭。我突然想起了村上春樹一本小説中的主角:多崎作。阿作其實亦是一個自覺平平無奇的人,唯一能夠令他自豪的是他高中時期認識的四個知心好友:赤松、青海、白根和黑埜。連名字也沒有色彩的他,竟然能被這些多彩的人完全接納,成為群體不可或缺的一員,他亦覺得難以置信。

可是某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四個人突然毫無先兆、毫無解釋的就不再願意和他説話。在種種不解之下他陷入了徹底絕望的狀態,大半年的時間他活着卻只想着死的事(話説歌曲 rap 後的間奏很像這種感受),雖然最後總算撐過了,但卻遺下了一個心結:他覺得自己根本上就是難以令人忍受的存在,只要任何人透徹的發現到他的本質,最後必然就會失望而去。

後來他的女友察覺到他好像對所有人都刻意保持距離,於是就鼓勵他查找那四個人的下落。後來阿作和他們逐個傾談過後,方才發現到:原來在他們眼中,其實他有着眾多令他們羨慕不已的優點,原來他最缺乏的不過只是自信。而且當日將他無情拋棄的決定,其實是眾人承受着莫大痛苦下迫不得已下作出的。

他聽着他們十六年來的經歷,發現到原來無論誰都在面對着生命的無情,無論誰都在承受着當日種下的苦果,甚至他的遭遇不是五人之中最悲慘的。那時候他終於徹底的釋懷了,書中淡然的寫着:「在靈魂的最底部多崎作理解了,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的。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互相聯繫的。沒有不包含悲痛吶喊的平靜,沒有地面未流過血的赦免,沒有不歷經痛切喪失的包容。」

大概活於這個壓抑的世代,人人都藏着很多的不快樂,因此任何真誠而有價值的關係難免總會觸及某些共同的創傷。但作為整個苦難共同體的一員,各自曾經歷過的痛苦可能恰好就是解開某人心結的關鍵。人與人以脆弱和脆弱互相聯繫着,縱然大家依然身處絕望、深陷無力,或許仍能在彼此身上覓得剎那間的快樂。

畢竟,若非經歷過痛之入骨的傷痛,人又豈會變得足夠的脆弱,能夠切切實實的感受到那種在悲痛之中特別強而有力而暖之入心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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