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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作者 ] 檔案 006 - 賴奕諭:書寫他者的文化,是為了思考我們有什麼可能性。

在社群、分眾和自媒體深度滲透當內容產業 DNA 的時代,相較於假消息、內容農場甚至大量轉載文化給人的負面印象,公共書寫,或說公共寫作,應該可以說是台灣網路輿論生態近十年來最正面的關鍵詞之一。

讓擁有特定專門知識與研究、議論熱忱的達人直接發聲,多數人認為這是媒體內容產製「民主化」、解構中心化編輯室權威的表現。因此,儘管「媒體」生存不易,但「發表平台」仍百花齊放;儘管「記者」社會形象江河日下,但「寫手」取而代之,成為公共領域裡最活躍、最具爆發力的論述者。

這樣的趨勢,為台灣七、八年級的知識青年帶來了前人不常有的世代經驗。透過持續寫作,整理自己的知識、經驗,發表自己的觀點、見解,並且透過平台直接面向公眾說話,甚至進而成為在特定議題或領域有能見度的(半)公眾人物,形成了他們一部分人從學生時代到初入社會共持的相似經歷。

雖然肯定不喜歡被這樣引介出場,但身為人類學學徒的賴奕諭,就是這樣的公共寫作者之一。如果你對台灣關注國際時事的網路同溫層不算陌生,應該很容易將賴奕諭的名字和「菲律賓」這個國家連結起來,但從大學時代開始在不同平台參與寫作和編輯,他的涉獵從大洋洲、非洲到東南亞,嚴格來說「守備範圍」應該是更寬廣的全球南方(global south)。不過話說回來,過去幾年他的確主要研究「菲律賓左翼與原住民族運動」,一年多前剛剛完成了獲得學術獎項肯定的碩士論文,目前於台灣中央研究院擔任研究助理,也即將前往美國攻讀博士學位。

賴奕諭具備難得的異文化田野經驗和紮實的人社理論訓練,人生的路徑看起來很可能是另一位未來將在研究領域發光發熱的學術新星;但他並不是埋首於學術發表的性格,反而長期認真從事各種公眾普及的議題寫作、公開演講乃至於推廣活動。單就文字寫作來說,近期他主要在 udn《轉角國際》平台不定期發表作品,也有一些散見於不同的線上線下平台。

雖然主要寫作的範疇已經相對小眾,但賴奕諭並不是一位「多產」的作者,也不太追逐時事話題的浪尖,某種程度與時下難免更重視「熱議」、「快評」的公共寫作文化有些牴觸。檢視他的寫作足跡,讀者時常可以發現在華語世界絕少有人關注的有趣題目;而只要花時間細讀,即使對議題完全陌生,也能感受得到他為每一篇寫作所下的認真功夫。

這就是 Matters 的「 2018 年寫作關鍵字」系列要向大家引見的第六位寫作者。以下,請一起來聽聽賴奕諭的經驗談。

〈認真問答〉

> 怎麼開始做公共寫作?

最早的動機來自於大學時代幫老師做一項世界南島研究計畫。我負責每天在網站上編譯一則大洋洲的新聞。大洋洲的新聞基本上在台灣很少見,這個計畫就希望向非學術界的人推廣對大洋洲的認識,我自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體會所謂的「公共書寫」,也就是要寫人類學的東西給非學界的人看,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再來是當兵的時候《洞見國際事務評論網》邀我寫書評、影評。因為他們的編輯都是做政治、國際關係的,想像人類學可能比較「軟」,跟他們有所區隔。後來也因為我的專長比較容易接觸到一般人不熟悉的民族和地方,所以也開始幫他們寫大洋洲和非洲的新聞。這段經驗會幫助我去想在碰到一些「大」的政治議題時,怎麼用比較微觀的角度去寫東西。
退伍後唸研究所,我被找去參與《每日一冷》的寫作。從新聞編譯到《每日一冷》,然後再開始比較專業的寫作,我覺得中間這個過程也很關鍵。
在《每日一冷》,你在生活中想到什麼,覺得很重要、想讓別人知道,都可以寫,所以研究和寫作其實是沒有設限的。團隊裡的成員也不會覺得每個人一定要做些什麼,比方說有些人就專門寫一些生活中的小趣味。我不是那樣,我可能是看到某些看起來很邊緣的東西,覺得其中有可以讓人反思的價值,就會想寫寫看。
後來,我才會開始覺得自己能做的東西比想像中還更多。實際去了非洲和菲律賓做田野之後,開始覺得自己可以不只是做新聞編譯而已,會想要做更多呈現自己觀察、觀點的嘗試。
現在回想起來,我會有點懷疑早幾年寫的東西,但當時比較沒有那麼多包袱,大家也還不會給我明確的定位。因為我是台灣少數在做菲律賓研究的人,現在大家可能只有想談菲律賓的時候才會想到我;但以前我不是這樣的,很多東西只要覺得有興趣,稍微知道一點,就可以去研究、去摸索,然後寫出一篇東西。
這也影響了我後來做公共書寫的態度,即便大部分邀約都跟菲律賓有關,但我會很努力嘗試去碰觸各式各樣不同的議題。對我來說,大家因為對菲律賓有興趣而來看我的東西,這很好,可是我更希望就算你不是對菲律賓有興趣,而是看到議題覺得好玩就會想進來看,然後發現,菲律賓的經驗竟然能提供你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而不是只有講到菲律賓的時候才會需要看我的東西。

> 2018年,最難忘的寫作經歷是什麼?

去年八月在《幼獅文藝》寫了一篇叫〈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名字〉,談一個關於平埔族正名運動的展覽,我非常喜歡這篇文章。
我做菲律賓研究一直有個想法:我不只是想要去把當地人的觀點弄得清楚,然後讓台灣更認識他們,或者呈現在主流媒體可能沒看到的東西,不只是這樣。我其實有一個更強的動機,希望我們能透過他們的文化不一樣的思考方式、解決問題的方式,來思考台灣有什麼可能性。
結果,就是在這次有機會寫一篇文章,而且也吸引到從事平埔族運動的朋友來聽我的演講,給了我一些反饋,產生了很意外也很重要的共鳴。文章其實蠻短的,大概兩、三千字,主要是以策展人帶導覽的時候我們之間的對話,來寫這個展覽怎麼被規劃出來,以及策展人在想些什麼事情。
做菲律賓原住民抗爭的研究,回來不論是寫作或演講,我都很希望可以對台灣的原住民族運動提出不太一樣的反思。菲律賓都是南島語族,原住民和非原住民並不是用「血統」去分,而有更多歷史、結構的複雜因素,對台灣來說有參照的價值。
能寫這樣一篇文章,我覺得很興奮,覺得自己擺脫了某種宿命,而且確信有人知道,我的東西其實可以跟一些台灣社會在發生的現象產生連結。

攝影:林佳禾
攝影:林佳禾

> 如何設定寫作題材?

過去一整年大概寫了 10 到 12 篇吧!大多數是邀稿,但我其實還是有一些自己主動想寫的題目。
我從 2017 年 12 月開始在《轉角國際》寫東西,直到現在,如果不是特別邀約的話,我自己想寫的東西都會投到那邊去。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覺得過去寫東西比較散,然後菲律賓的題目又相對邊緣,結果不管你寫了多久,大家還是會希望在文章中讀到很多背景知識。
我有時候會覺得很煩,好像每篇文章都要從頭來過,重新去交代其實很基礎的事情,不然總是會有讀者反饋說太難懂了。因此,我就想如果在一個固定的平台持續寫東西,會不會相對來說比較不需要反覆回頭寫背景知識,可以比較專心一直往前進,讓自己寫作上可以不要被那些瑣碎的東西綁住。
《轉角國際》有時候會問我要不要寫一些他們想做的題目,但整體來說我可以寫自己想寫的題材,比方說去年四月我寫菲律賓教育改革,就是一個我知道台灣不會有人關心,也不會有平台來邀稿,但我自己很想追蹤的議題。
除了直接寫成文章,有時候我也會透過演講的邀約來設定一些我自己想做的題目。
我後來發現這很有用,講了幾場以後,可能就會有相關的稿約。換句話說,我可以藉由在不同媒體和表現形式的搭配,讓自己在邀稿這樣一種作者表面上看似被動的互動之中,轉化成一個比較主動的角色。
比方說 2018 年除了剛剛提到的教育,我其實還做了不少跟文化行動相關的內容,特別是音樂,戲劇也碰了一點點,另外有些東西是接續我再前一年做菲律賓戒嚴的議題,慢慢再長出來的。總而言之,我的寫作、演講,大致上都還是圍繞著自己的興趣在往前走。
在碩士班畢業之前,我寫的東西都跟菲律賓的左派政治、原住民運動比較有關;畢業以後,我的確想把那些東西打得更開一些。如果單談菲律賓左派,那真的只是他們社會一部分的聲音而已,不代表菲律賓社會的全部,比方說剛剛講到文化行動、音樂,就不是純粹在左派的脈絡裡,還要談音樂的發展,也跟流行音樂產業有關,所以我其實花了蠻多力氣在研究菲律賓的流行音樂,特別是戒嚴時期的藝文產業發展。
我很努力想把自己寫作和思考的觀點拉得更開,最終的目標是希望能讓更多不同位置、對不同議題有興趣的人,都可以慢慢理解我很重視的價值。

> 演講和寫作如何連動?

剛開始寫作和演講的關係,通常是我寫了某些東西,然後會有人來邀演講。後來大家漸漸知道你可以寫、可以談這方面的議題,我反而是利用演講的機會,去試試看自己還沒有真的寫過的東西。
現在發表文章的平台很多,寫相對比較小眾的東西,會碰到一個問題是很難得到好的回饋。寫久了,會覺得看的大概就是那些人,可能的回饋也幾乎可以預期;相較之下,演講是一種很直接的互動形式,比較能接收到挑戰,或者快速迫使你去思考過去可能沒想過的東西。
所以我現在很喜歡用演講的機會去梳理我還沒有做得很完整、成熟的東西,同時也會用演講測試看看大家到底對什麼議題有興趣,或者說對議題的哪一個面向有興趣,然後再思考可以怎麼跟我自己想寫的東西結合。

> 想寫,但一直還沒寫的題目?

做菲律賓研究這麼久,我一直還是會想寫跟台灣菲律賓移工、移民社區有關的東西,因為最初觸動我想去研究菲律賓,就是移工、移民的議題。我從認識在台灣菲律賓勞動者,開始想知道當地社會究竟是怎麼樣,然後現在做了研究,稍稍了解菲律賓社會之後,再回過頭來思考台灣現在對移工、移民的認識。
2018 年其實已經有一些嘗試,比如說我開始帶台北中山北路小菲律賓的小旅行,接下來也慢慢開始想要怎麼書寫。最近我就會寫菲律賓食物,包括在台灣可以吃到的,以及在菲律賓國內怎麼去談自己的食物;然後還有我自己追蹤了好一陣子的選美比賽。
以前想寫,可是又覺得自己也沒有花很多心力在經營這一塊領域,包括實際上跟移民工社群或跟做相關研究的人打交道,其實都很少。但我很想要有更多互相交流的機會,所以從 2018 年開始就一直在醞釀,希望 2019 年可以針對這部分產出一些東西。

> 覺得自己的讀者都是什麼樣的人?

我的讀者大部分當然還是跟都菲律賓研究有關的人,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寫的東西好像是知識分子才比較會看,但我想影響的人其實不只是這樣,所以才會很積極想要去演講。
台灣政府開始談「新南向」以後,我覺得出現一個蠻好的轉捩點,有些人就算對東南亞沒興趣,但或許是剛好來到一場演講,或許是因為自己閱讀的習慣,還是有可能會看到我的東西,所以我會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讀者。
原本很多人認識我是因為我在《端傳媒》寫過幾篇政治的評論,雖然我當時的想法跟現在蠻不一樣的。《端傳媒》可以接受你寫得很深、篇幅很長,但坦白說那樣寫有些人就是看不下去,包括我自己的父母,所以我後來覺得在紙本雜誌或《轉角國際》寫的東西特別重要。
以《轉角國際》來說,他們會有一些 udn 來的讀者,屬於傳統媒體會吸收到的受眾。大部分人通常都是來罵我的文章,覺得我寫得亂七八糟,談反毒,會有人覺得我在幫吸毒者平反;寫長灘島封島,也有人說我在批評政策,認為施政就是要有魄力。這對我來說是很有趣的經驗,他們的想法不會影響到我寫作的立場,但你也會到一些調整的方向,甚至有時候就是知道了大家會罵什麼,然後就是專門要寫這些東西,討論其中的問題。

> 出國讀博士班還會繼續寫作嗎?

這會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但我很不想放棄。
雖然也不是多偉大,但一開始決定要做公共寫作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有一個社會責任。我認為我自己是一個運氣很好,拿了非常多社會、國家資源去做自己想做的計畫的人,但這不能只讓個人成長就好,我必須要儘自己的努力去回饋我認為很重要的課題,或是這個社會。
我申請博士班其實並不是特別想進學術界,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我總覺得在台灣一個相對小眾的題目,只要談得稍微比別人好一點,大家就會覺得你很厲害,可是卻缺乏刺激。
坦白說,我不太喜歡大家覺得你寫得很好,所以你講什麼都對,或者有些朋友會很客氣,覺得自己沒那麼會寫,常常會拱你寫。我覺得每個人看東西都是不一樣的角度,更多人談、更多人寫,才會有不一樣的刺激。
我不是一個什麼題目都能做的人,很多東西都還不會,所以我在申請博士班的時候也特別都找補助東南亞相關研究經費或資源的學校,目的也是希望能讓自己有更多刺激,包括過去寫的東西還可以怎麼更好?未來還可以再發展什麼?

〈快問快答〉

> 2018 年最長的拖稿記錄?

半年,拖到 2019 年初才寫出來,就是最近在《轉角國際》的新文章

> 通常每天幾點開始寫作?

早上九點多開始先讀一點東西,然後接近中午的時候慢慢開始準備寫作。其實以前都是晚上寫作,但開始在中研院上班之後,怕睡過頭,所以調整到白天。

> 寫作前有沒有什麼儀式?

喝咖啡,就算喝了對我沒有用,但就會覺得有精神,可以開始了!

> 平常最喜歡待的寫作地點?

現在沒有什麼選擇,大部分在辦公室,但有時候還是會去咖啡店。我不太喜歡很安靜的地方,太安靜寫不出來。
趕稿的時候可以在家裡寫,有時間壓力可以,沒有壓力就會偷懶。

> 寫不出來的時候會做什麼事情?

翻書。有時候會翻小說,看一些跟寫作題材完全無關的東西,然後就會突然覺得有神來一筆!

> 創作時最喜歡吃的食物?

有一段時間很喜歡吃甜點,到處去吃蛋糕,後來就變胖了,所以現在只敢喝咖啡。

訪談、整理:林佳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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