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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散文,廣東話寫作。長篇小說 《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北角演義》、《初雪》、《中環遊戲》作者。 https://medium.com/@herrfung 、 https://t.me/ifpush

中環遊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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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和醫院的前世今生

Winnie 又入咗醫院。

自從喺 07 年 5 月認識 Winnie 以來,呢次已經係佢第三次因為腸胃問題而入院。年半入三次醫院,其實已經係個警號。

我認識嘅 Winnie,唔係個腸胃差嘅人。雖然佢經常強調佢好細食,其實佢食起上嚟,有時候仲擦得過我;但我從來未見過佢食滯或者肚屙。佢呢啲強烈胃抽筋,可能有其他嘅成因……

我只係希望,胃抽筋嘅背後,唔好係啲咩大鑊嘢。

養和醫院,我同佢嘅出生地點;如果唔係佢病到死吓死吓的話,呢個 visit 其實都幾浪漫……


同日凌晨一點,養和醫院門診部(即急症室)。

短短嘅一程車,Winnie 嘅胃痛已經完全失控。去到養和嗰陣,護士要用輪椅推佢入去門診部。

「……好痛呀……」Winnie 一直以微弱嘅聲音講住呢句說話。「……好痛呀……救命呀……」聽到我心都赤埋。

而我當然無能為力,只有請姑娘盡快安排佢見醫生。還好,姑娘冇見死不救。大約十分鐘,Winnie 就入咗診症室。醫生問咗佢一啲簡單嘅問題之後,就幫佢打咗支止抽筋針,叫佢喺觀察病房(其實係打針室)瞓一陣。佢覺得,等針藥生效後,Winnie 就可以返屋企休息。

但我冇佢咁樂觀,因為我喺泰國見識過;Winnie 嘅胃抽筋,並唔係一兩支止痛針可以解決嘅事。泰國醫生曾經解釋過,Winnie 嘅胃病係個惡性循環:胃抽筋導致佢嘔 > 嘔令佢流失水份同鈉 > 失去水份同鈉令佢個胃進一步痙攣同嘔。要打破呢個惡性循環,要止痛針同鹽水雙管齊下。否則,打針只會徒勞無功。

Winnie 喺觀察病房休息緊,我就出返去待診區嘅梳化坐一陣。呢個時候,我偏偏見到一個除咗喺殯儀館之外、我絕對唔想見到嘅人:Gruoch。

如果大家仲有記憶的話,應該仲記得呢個曾經係我個客、兼搞到我一鑊粥嘅 Daehwa Corp Comm 揸𨋢人。

佢見到我嘅同時,隨口咁講咗句:「點解你會喺呢度呀?」

「點解我唔可以喺呢度呀?」我唔知問定答佢。八婆,你真係以為你係客、我要 serve 你就一定係下人呀?!斷斤秤本座分分鐘有錢過你呀人上人!

我冇再理佢,繑起二郎腿、隨手攞起本壹仔 book B 喺度揭吓揭吓。

大約再過咗十五分鐘,姑娘叫我,話 Winnie 搵我。於是,我跟咗佢入病房。

「……仲未止痛呀……醫生話我要留醫……」Winnie 氣若游絲咁同我講,然後遞咗個銀包俾我。「可唔可以……幫我去辦入院……手續呀……」

我如言幫佢去辦理入院手續,然後就同姑娘推佢上病房。喺觀察病房出嚟嗰陣,我留意到 Gruoch 好似 laser 咁眼望住 Winnie。我行過佢身邊嗰陣,故事提高聲線同空氣講:「望乜啫,未見過人病呀!」

其實,我真係好撚憎佢。因為佢玩死我之餘,亦間接喺我之後玩死 Winnie。我同自己講:總有一日,我要呢條八婆找數。


翌日中午。

琴晚結果搞到成三點幾先返到屋企,於是今日瞓到中午。

梳洗過後,我返咗去養和睇 Winnie,但係佢唔喺度;姑娘同我講,原來佢去咗照胃鏡。於是,我坐咗喺佢床邊等佢。琴晚入院嗰陣,因為太夜冇留意,原來 Winnie 個床位喺正窗邊,日光日白再睇一次,先知窗外係個無敵馬場景。廿幾樓望出去,馬場對外直至灣仔嘅天際線,一覽無遺。

姑娘話 Winnie 可能要個幾鐘先返,我睇咗一陣景,然後突然醒起啲嘢;於是,我去咗𨋢口睇水牌。

我想搵返養和BB房嘅位置。

大約五分鐘後,我落到 BB 房,企咗喺玻璃窗外面。我唔係想睇BB,我係想睇吓,我同 Winnie 出世、同「初相識」嘅地方。

Winnie 細我半個月,照常理佢唔會喺 BB 房「撞到」我。但由於我因為臍帶纏頸、去到接近致命嘅地步,產科醫生喺冇選擇之下,要同阿媽開刀。於是,我喺預產期前三個月、即係七個月就出世。亦都係因為呢個原因,我喺養和 BB 房住到滿月先返得屋企。所以,我同 Winnie 好大機會喺卅幾年前已經「見過面」。

雖然,我好肯定,卅幾年前嘅產房,同而家嘅產房,唔係同一地方。但係,企返喺自己出世嘅地方、睇住另一班 B 喺個 BB 兜度嘅感覺,仍然好特別 — 特別唔知自己做緊乜。我唔抗拒 BB,但好明顯,我仲未有做老豆嘅準備。

睇咗一陣粉頭之後,我返病房搵 Winnie;啱啱好,佢都啱啱照完胃鏡返咗嚟。

「點呀你?」我問啱啱瞓返上床嘅佢。「好啲冇呀?」

「好啲啦,仲有少少痛;」佢答我,仍然有氣冇力咁。「不過,我唔係好敢食嘢;佢哋都叫我只可以進食流質……」

「咁你肚唔肚餓?」我問佢,佢點頭。

「咁不如我哋落 canteen 食嘢、買個雞湯你飲?」我提議。「醫生有冇話你行唔行得?」

「行得。」佢答我。於是我哋落咗 canteen 食嘢。

養和有樣你唔住過未必會知嘅嘢:養和醫院嘅 canteen,係非一般嘅 canteen。佢哋有三樣撚手嘢,好多酒樓餐館都唔係佢哋嗰班波。第一樣係清雞湯,第二樣係煲仔飯,第三樣係雞粥。好多有錢佬入養和體檢,都會專登訂第二三呢兩樣嘢。

雞湯一般唔會賣晒,但煲仔飯同雞粥就供應有限,早買早享受。我住喺跑馬地嗰陣,就算冇病冇痛,都會間中去養和食飯。

喺 canteen,我嘆緊我嘅冬菇滑雞煲仔飯,Winnie 就細細啖咁飲緊佢嘅清雞湯。雖然咁多個鐘冇食嘢,但我可以睇得出,佢仲未有胃口。

「醫生有冇同你講過啲乜呀?」我問佢。「例如:你個胃點解會咁?」

「佢講咗好多嘢,但都仍然未知點解我會咁……」Winnie 一邊飲湯一邊講。「佢驚我係幽門螺旋菌,所以要照胃鏡同化驗;如果係嘅話,就手尾長……」

「其實喺我識你之前,你有冇試過咁嘅情況?」我想睇吓,究竟佢一直都係咁,定係近年先至係咁。

「之前都有試過,但係冇近年咁頻密同咁辛苦……」Winnie 應該係我見過嘅胃抽筋患者當中,最嚴重嗰個。

「你又唔係食錯嘢,又唔係長期病……」我嘗試去歸納一個答案出嚟。「會唔會係一啲外在嘅因素……例如……工作或者生活壓力?」

「……我真係唔知……」佢個樣有啲搲頭。「不過你咁講,又唔係冇道理嘅……我試吓問吓醫生啦……」

但係,就算真係俾我屎忽撞棍咁估中佢嘅病係因為工作同生活壓力而起,咁又可以點呢?喺香港生活,邊個冇壓力?學巴士阿叔話齋,你有壓力、我有壓力;香港人從來唔會將壓力當做一回事。試問,醫生又點可以幫到 Winnie?

喺美國讀書嗰陣,我好鍾意睇池上遼一嘅日漫《英雄本色》。我好記得主角淺見千秋嘅一句說話:「日本人唔單只可以喺壓力同服從之下成長,我哋仲可以喺其中搵到樂趣同享受。」其實,香港人又何嘗唔係咁?喺香港,有邊個唔係以承受得最大嘅壓力為榮、覺得受唔起壓力等同失敗?


Winnie 住院第三日。

呢日亦都係我所謂嘅「創業」以來,最忙嘅一日。上晝我要去痕身銀行搞公司戶口,下晝又要見客 — 終於都有客見,其實都有啲興奮;問題係,女朋友仲瞓緊醫院,心情都仍然有啲飄忽……

見完客,再慢慢塞車去跑馬地睇女朋友;去到已經成六點幾。

去到嗰陣,啱啱醫生巡緊房。於是,我喺病房門口等佢睇完先入去。

「你嚟喇!」Winnie 同我打招呼,好明顯,佢精神已經好咗好多。「今日見客見成點呀?」

「So far so good 啦,都係要等佢哋自己傾完先;」我答佢。「係呢,你今日見點呀?」

「冇乜嘢喇,食得瞓得;」佢笑得好開心。「醫生話聽日出得院喇!」

「咁咪好囉!聽日幾點走得?」我問佢。

「未知呀,等聽朝醫生巡房先知;」呢個時候,佢喺櫃桶攞咗樣嘢出嚟。「你睇吓!」

係我俾佢嗰部 NDS。

「你帶埋嚟醫院呀?」我好奇。

「我一直都帶喺身㗎!」佢個樣真係好開心。「你快啲開機睇吓先啦!」

我如言開機,load 返隻網球 game 嘅記錄;咦?!我見到一局6:4喎!

「我贏咗喇!」養和舒拉寶娃興奮到唔係好記得呢度係醫院。「咁我哋係咪結婚呀?」

我個腦一時 process 唔到「結婚」究竟係點解,隨口答咗句:「你贏咗咪結囉!」

「咁我哋幾時結婚呀?」佢滿懷希望咁望住我。

「我都唔信擇日嘅,幾時都得啦;」我答佢,盡量控制住我嘅茫然。「我諗,明年嘅八九月,應該都夠時間我哋準備所有嘢啦。」

「好嘢!」佢點頭,真係好開心。「我嫁喇!」

勢估唔到,當時嘅一時戲言,而家要「找數」喇。其實我唔抗拒同 Winnie 結婚;不過,冇諗過會喺養和找數啫。都啱嘅,話晒呢度都係我哋出世「初見面」嘅地方。

就係咁,我同 Winnie 嘅婚事,就係咁定咗落嚟。冇鋪張嘅求婚,冇兩卡 Tiffany 六爪。有時候,真真正正永恆嘅嘢,唔一定要有石破天驚嘅儀式,就好似我哋嘅父母同祖父母咁。我相信,真愛,係細水長流嘅。

只不過,喺我回過神、開始真正意識到、我同 Winnie 即將進入人生嘅另一階段嗰陣,除咗開心,我心坎深處,仲有一絲嘅戚然,一絲淡淡嘅痛……


同一個星期嘅星期四,屋企。

如常喺屋企做 paperwork。創業最重要嘅一點,就係要有紀律、每日依照自己嘅 schedule 做嘢。否則冇王管,你可以喺屋企坐十年、坐到生菇都唔郁。

大約中午時份,Winnie call 我。

「你得唔得閒呀?」佢興致勃勃咁問我。「可唔可以 check email 呀?」

「可以,你等等;」我答佢,然後打開 email。

我見到 email attach 咗一個 excel 表,上面有啲酒店名同日期之類嘅嘢,就好似我哋啲 venue list 咁。

「我問咗喇,Conrad 同 Marriott 都俾我 pencil mark 咗九月頭嘅日子呀,你睇返個表就睇到㗎喇;」佢仍然好興奮咁,我從來都未見過佢咁 natural high。「我都有問過 Four Seasons,但係佢哋要我落訂先俾我 mark 日子;Island Shang 嗰段日子都 fully booked 呀,所以我連數碼港 Le Meridien 都問埋……」佢繼續滔滔不絕咁講佢嘅戰績。

你使唔使咁高效率呀?!真係驚我走你J數咩……

「金鐘三寶都肯俾你 pencil mark 咩?」我問佢,因為呢三間嘢出名臭串。

「我哋年中都唔知喺佢度搞幾多 event 呀,佢敢唔俾?!想以後喺 podium 曬櫈呀!」Winnie 答得我好有氣勢。

「你今朝冇嘢做咩?」我非常佩服佢嘅效率。「咁快就問咗咁多?」

「公司嘢,等陣先啦!」佢答我。「有嘢緊要得過本小姐結婚咩?!

原來,「遇父殺父、遇佛殺佛」係用嚟形容一個待嫁女人嘅決心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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