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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散文,廣東話寫作。長篇小說 《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系列、《北角演義》、《初雪》、《中環遊戲》作者。 https://medium.com/@herrfung 、 https://t.me/ifpush

中環遊戲(結局篇)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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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過去嘅十年日子裏面,我三不五時都會諗返起當日我同 Winnie 提出離開嘅情景、同埋之後嘅歷程。有時我會覺得,有啲嘢好似整定咁,如果當日唔走的話,可能會賺多幾年錢,但我一定會後悔……

好多年前,廢董曾經出過句好出名嘅 soundbite:「要離開好易,留低卻需要好大勇氣。」

好明顯,呢條二世祖廢老真係從來未移過民(去讀書或者做嘢唔算囉)。

喺過去嘅十年日子裏面,我三不五時都會諗返起當日我同 Winnie 提出離開嘅情景、同埋之後嘅歷程。有時我會覺得,有啲嘢好似整定咁,如果當日唔走的話,可能會賺多幾年錢,但我一定會後悔……

有時我都好佩服我自己嘅勇氣,因為離開真係一啲都唔容易 — 唔信?你睇吓幾多港豬又唔係窮、又憎到香港死,但一講個「走」字,就好似啲濕鳩會計埋唔掂盤數咁嘅死樣、連諗吓都慌死狗有人迫佢認數咁?!

不過咁,就算真係要走,其實都要用盡好多方法先甩到身嘅……


2010 年 6 月某夜,喺寶馬山慧翠道尾,我同 Winnie 展開咗我哋嘅前途談判。

事業、個人、婚姻、未來,一次過擺晒上檯講清楚佢。

「不如我哋離開香港,搵過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我將醇萬嘅煙頭掉落地、踩熄佢,然後噴住煙咁同 Winnie 講;好鬼《日落巴黎》feel 囉。

其實當時我諗緊乜呢?我都唔係好記得喇。我只係知道,Winnie 有 95% 機會會問一啲我唔識答嘅問題嚟耍走我,如:「咁我阿爸阿媽點呀?」、「我哋層樓點呀?」、「我哋間公司點呀?」、「我哋過到去點搵食呀?」、「嗰邊有冇車仔麵食㗎?」等等。

事實上,我喺呢方面都叫有啲經驗,Winnie 亦唔係第一個俾我問呢個問題嘅女人。不過上一次我得返嚟個答案,同《波茨坦協定》冇乜分別:「我哋最好有一兩百萬 cash、喺嗰邊買定樓、搵定工、搞掂晒香港所有嘢、然後最好我父母都唔喺度,咁我咪同你走囉。」聽完後,我決定無條件投降。

我一直覺得,呢個年代嘅香港人係門口狗之最,要𠱁一個香港人永久離開香港,仲難過中六合彩。都唔明,點解八十年代嗰陣,啲人移民走得咁爽咁灑脫……

「你意思係移民?」Winnie 反問我。有少少奇怪嘅係,佢冇之前我問呢條問題個對象咁愕然。

「係,移民。」我好確定咁答佢。「離開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去另一個國家重新生活。」

Winnie 聽完後冇立即答我,只係好似若有所思咁諗緊嘢。

「仲記唔記得我哋去比利時蜜月嗰陣,喺 Brussels 經過 Ogilvy 個門口、我哋都好羨慕?」為咗勾起佢嘅幻想,我俾咗少少 picture 佢。「而家我哋可以真正咁去做呢樣嘢、喺外國落地生根、搵份我哋渴望嘅工作、唔一定係 PR 工作……」我驚佢誤會千里迢迢去外國、結果又係做 PR,所以補咗最後嗰句。

佢點頭。

「地點喺邊,我哋都仲可以商量;」我繼續講。「只要離開香港呢個困獸鬥嘅動物園,去邊大家仲可以斟酌。」

「點解突然間會咁諗嘅?」佢回一回神後問我。

「我哋呢兩年,過得開心咩?」我好認真咁問佢。

呢兩年創業嘅日子俾我唯一賺到嘅,係錢,不斷供給我哋去揮霍、去平衡心理、去令自己自我感覺良好嘅錢。但除此之外,我唔見得有啲乜嘢好大嘅得著 — 大家睇到我咁寫嗰陣,可能會屌一聲、覺得我唔知係扮撚晒嘢定晒命;老實講,我亦好難用三言兩語去解釋嗰種感覺俾大家聽。有朝一日,如果大家有機會嘗試「窮得只剩下錢」嘅感覺,你就會明我講乜。

唔知會唔會有呢一日?咁唔怕得罪講句:你亦都唔使去明囉。

Winnie 聽完個問題係冇答我,只係不停諗嘢;過咗一陣,我見到眼淚喺佢面上流過……

「我明白、亦完全同意你講嘅嘢;」Winnie 抹乾眼淚後答我。「雖然我比較遲加入、唔係好知道你同 Jessica 點開荒。但我入嚟之後,一直都冇停過做嘢。我同你新婚,但一啲新婚嘅感覺都冇,每日就只有個做字、每晚 check email check 到點幾兩點、就算去蜜月都要飛去丹麥開咗半日會、做得好都要俾人鬧……我唔想我下半世都係咁過呀……」講完,佢再次流下眼淚……

見佢呢個可憐樣,我忍唔住埋去攬住佢,佢就伏喺我心口喊。一個簡單動作,打破咗我哋兩個歷時兩個多月嘅冷戰。有時候,夫妻之間嘅嘢就係咁,甚至任何一方嘅一句「對唔住」都唔需要、亦唔重要。要打破困局所需嘅,係一段真情嘅對話,同埋一件俾眼淚鼻涕粉底唇膏塗污嘅 Dior Homme 白恤衫……

喊完攬完,佢上車執返啲眼耳口鼻,我亦都煲返支「事後煙」、順便清理心口嗰撻「愛的痕跡」。

Winnie 化返個妝後落車搵我,我哋冇出聲睇咗一陣風景,然後佢問我:

「咁你諗住去邊生活呀?」

「我希望去一個唔係搵錢大晒嘅地方……」我講出我嘅理想選擇。「我希望我生活嘅地方,工作同生活可以分得開、有平均嘅時間、有 work life balance — 當然唔係 Richard Ong 個隻『濕鳩 work life balance』。我希望我以後嘅生活,係『生活』,唔係『活著』;我唔希望俾個錢字掌管我嘅下半生……」

Winnie 好努力咁去 picture 我口中形容嘅地方……

「基於呢啲條件,亞洲國家唔會係考慮之列,呢班人除咗個錢字就乜都睇唔到……」我繼續解釋。「美國係冇選擇之下嘅選擇,因為大城市嘅人唔知乜嘢係 work life balance,細城市好難落腳。澳洲原本 ok,但我怕熱同怕蛇蟲鼠蟻。所以,剩低嘅選擇……」

「歐洲?」佢望住我,我點頭。

「其實加拿大都係我嘅選擇之一,」我解釋。「只不過,我唔想掉 200 萬落去 Yukon 某個一百五十年先返到本嘅酒店開發項目、然後換本護照;所以,都係冇選擇之下嘅選擇。」

「但係,我哋點去歐洲生活?」佢問我任何正常人都會問嘅問題。「同埋,去歐洲邊個國家?」

「首選係丹麥,然後係德國;」我答佢。「我最近睇到一啲文章,其實我哋嘅 BNO,可以喺歐洲定居。我再睇過吓《里斯本條約》,文章所解釋嘅情況唔係冇道理。」我大約將我嘅 findings 約略咁講一次俾佢聽;話晒我都有個 LLB,講起呢啲嘢上嚟唔會太似天荒夜談。

(按:我唔打算喺呢度講 BNO 喺歐洲定居嘅話題,所以會另文再講,大家請稍候,唔好喺度發表你嘅港豬「邊度得呀」偉論,我連德國護照都攞埋喇唔得!你真係覺得成個 BAMF 冇人識分 BC 同 BNO?!)

「你講嘅我都明,但萬一……」佢提出第二個任何正常人都會問嘅問題。「萬一落唔到腳,咁點算?」

「真係落唔到的話,咪當 long vacation 去歐洲短住三個月囉!」我縮一縮膊。「然後再抬錢去加拿大搞投資移民、或者去美國。我喺 DC 仲有啲 contacts,雖然我取消咗美籍,但要搵份工攞返個 working visa 唔難。」

「咁公司檔生意……點呀?」佢有啲 hesitate。「擺咗咁多心機落去,你捨得㗎嗱?」

「你覺得生意緊要、定係我哋段婚姻緊要?」我好認真咁問佢。「你覺得我哋仲可以喺公事上鬧多幾多次交?再咁搞落去,其實好傷感情……」佢點頭。

「只不過,我諗唔掂,公司盤生意可以點善後……」佢細細聲講。

「咁講……即係……」moment of truth 喇。「你同意我嘅移民計劃、即使有機會俾人三個月彈鐘要執包袱再去第二度?」

「係;」佢好直接咁答我。「我真係唔想再喺香港困獸鬥,對住呢班仆街客真係好辛苦。我寧願去外國做個文員仔、甚至做老麥做 catering,都唔想再做 agency、唔想再湊香港客……我唔想我同你……最後要……離婚……」

原來,Winnie 係 95% 以外嘅例外,總算我冇娶錯老婆!

「但係,我哋間公司……」佢仍然諗緊呢個問題。「真係就咁摺埋就算?」

「我唔知得唔得,但係……」我答佢。「我諗住同 Simon 傾吓,讓晒所有股權俾佢……」


一星期後,Simon office。

「咁突然?」Simon 一臉詫異。「幾時嘅事呀?」

同 Simon 傾嘢,主要係講耐性,只要襟得聽佢吹水遊花園,其實都冇乜咁大不了會應付唔嚟。但因為今呢壇嘢太大、牽連太廣,所以需要一啲額外嘅技巧、一啲超技術行為。

「早兩日嘅事,還好唔係太嚴重,醫生話穩定;」我答佢。「佢暫時由我哋喺嗰邊嘅親戚照顧住,暫時都唔會有問題。但長遠嚟講,最好有自己人長期照顧佢……」

冇錯,所謂「超技術」,其實我講咗個大話,呃佢話屋企人喺外國有事、要過去照顧佢一段長時間。雖然話「兵不厭詐」,但作為一個行走漿糊咁多年嘅老海鮮,我最唔鍾意用嘅技倆,就係講大話 — 唔係因為良心良知乜乜乜呢啲嘢,係因為一個大話要講得好,所廢嘅人力物力同記憶力實在太多、萬一舐嘢後嘅 crisis management 代價太高,到頭來付出同所得絕對唔成正比。

只不過,Simon 呢個老狐狸爛船都有三斤釘,如果我照直同佢講,話我哋良心發現做到厭、戚起條筋突然想移民的話,以我認識嘅佢,無論如何都唔會放人。與其同佢大戰三百回合、最後結果都係冇結果、「大家返去考慮吓啦」、更甚嘅可能要法律訴訟,我決定搬出「屋企人重病」嘅「大絕」、一招 KO 佢。

「醫生有冇話,咁嘅情況要搞幾耐?」Simon 問我。

「醫生話,呢啲屬於長期病……」我嘆咗口氣。「短期內有親戚照顧住佢,作為家人,我日後要長期照顧佢……所以……今日其實我係想講吓,Infinity 之後嘅安排……」

我用咗一個星期、乜都唔做淨係篤住盤數、將佢咁多個月嚟嘅投資額同股權數字篤完再篤、用盡我出嚟撈嘢咁多年所學嘅財技,篤出一個數,然後再打個六折,作為我將全部股權轉讓俾佢嘅代價。

老實講,以公司現在嘅生意額,我其實大可以賣得再貴啲、或者賣俾其他有興趣嘅鬼佬行;不過,我哋既然經已立定決心 good 水走人、之前兩公婆又個個月出咁大份糧,其實就算免費將公司嘅股權送俾佢,我哋都賺咗、仲要賺好多。

「咁樣,你哋好蝕吓喎……」我見到一個以前佢執到筍嘢先會見嘅表情,我嘅技倆應該奏效。「但係為咗屋企人……都冇辦法喇……」

要令好似 Simon 呢啲人肯速速磅水買你嘅嘢,你一定要俾佢「好著數、蘇州過後冇艇搭」嘅感覺;六折嘅折讓應該可以做到呢個效果。

「數目上,我冇問題,可以盡快搵律師搞掂啲手續;」佢講咗今日我最想聽嘅說話。「只不過,我有少少要求:股份轉讓之後,我希望你兩公婆繼續留任、直到你哋要離開香港、或者我搵到新嘅管理層為止。另外,我希望交易金額分三期、六個月內付清;唔知你有冇問題?」

留任其實我預咗,我就算準備離開都需要時間、唔係執幾件行李就走得。我唔介意喺呢段時間多收幾個月糧,錢嘅嘢冇人會嫌多,反正走咗之後幾時先再有工開都係未知之數。至於分期付款……呢啲其實係個 cheap 喱一貫嘅貪小便宜手段,對我嚟講係預咗佢會咁。

「不過,我仲有一個要求;」我同佢講。「我希望你接手公司後,要保留現有員工一段時間,先再決定人手嘅去留。換句話講,我唔希望新官上任即刻有裁員嘅行動;呢樣有冇問題?」

「冇問題,」佢答我。「你放心,我承諾短期內唔會炒人。」

作為老細,我知我同 Winnie 嘅臨急抽身,其實有啲唔負責任。呢一個承諾,係我最後可以為佢哋做嘅事 — 將心比心,我都唔希望自己一覺瞓醒、因為老細移民而無啦啦失業。

離開 Simon office,我望住柴灣海旁嘅對岸、慢慢整理心情。我知道,由呢一刻開始,我正式要為結束香港「十年之旅」、作出種種嘅退場安排。

這十年來做過的事 能令你無悔驕傲嗎
那時候你所相信的事 沒有被動搖吧
對象和緣份已出現 成就也還算不賴嗎
旅途上你增添了經歷 又有讓稜角 消失嗎
軟弱嗎 你成熟了 不會失去格調吧
當初堅持還在嗎 刀鋒不會磨鈍了吧
老練嗎 你情願變得聰明而不衝動嗎
但變成 步步停下三思 會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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