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恒镳

森林学家、作家、翻译家。台湾大学森林系学士,在加拿大获森林土壤学硕士与地球科学博士,专攻森林生态学。曾任台湾林业试验所所长、国际长期生态学研究网主席、亚热带生态学学会理事长。现已退休,从事自然写作,推广生态保育、生态伦理及生态艺术等理念。著作有《山中的一钟头》、《让地球活下去》等5本,译著有《种树的男人》、《缤纷的生命》、《种子的信仰》等20本。并制作数部生态纪录片,如《蓝鹊飞过》。

荒野是往天堂的阶梯——《天空、星星、荒野》导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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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窗外狂风大作。为怕门窗再度被暴风雨冲破,便以看书打发时间,我下了决心要彻夜戒备,与暴风雨周旋到天明,而陪伴我的是这本《天空、星星、荒野》。书里所描述的竟不比窗外的狂野天气逊色,主角的个性更比狂野的自然还狂野呢。

这本书是美国蒙大拿州散文家兼小说家瑞克‧巴斯(Rick Bass)的新作,收录两短篇与一中篇小说,都是有关荒野中的人性故事。巴斯各从不同的角度,剖析人类与自然野域之间,以及捕食者与被猎者之间最直接而血淋淋的关系。

第一篇〈熊的传说〉叙述的是一个正值壮年而体力急速衰弱与神志时常不清的老猎人崔普。他终日卧病在床,精神恍惚与随时防备他的猎物——他的太太朱蒂——自他的身边逃离。不过,在一个隆冬、大地积雪盈尺的月圆夜晚,朱蒂破窗而去,逃离桎梏她的小木屋。朱蒂奔逃在大雪纷飞的荒野,饥寒交迫且慌乱,她像从死牢逃生的囚犯,靠着求生的意志力逃!逃!逃!逃离旧巢,逃离旧情,逃离自己对丈夫的爱恋与忿恨,只是不知要逃到何方。崔普发觉了朱蒂的越「狱」后,凭着超级的狩猎工夫与超乎常人的嗅觉,他比过去任何猎捕行动都要卖力的追捕他的猎物,终于在冰冻的溪旁抓着了满身是伤的朱蒂,然后俩人回到小木屋。于是,他照常带着重病,不过睡觉的时候都紧紧抓住朱蒂的手腕,两人过着像腐木一般的旧日子。使朱蒂不再破窗逃逸的,是他说的一句:「我真的爱你。」

第二个短篇是〈沧海油田〉。一个寻找油矿的亚拉巴马州人威力斯。由于不甘于其在石油公司的低下职位与服侍冷血的老板的工作,便自立门户,租地寻找石油矿脉。他驾着小飞机在高空中寻找深埋地下的油矿位置——居然没有失败的记录。他在他所在的小镇上认识了一位地主的女儿莎拉。他们驾着飞机狂野的翱翔于租地上空,追寻原始人性的快感,同时一面找油矿。威力斯一心一意所爱恋着的这块土地,在二亿五千万年前是海槽,因历经地质的变迁,又有生物的加入演出,于是创造了他机翼下的油田。

中篇小说〈天空、星星、荒野〉是发生在德州一个低海拔山地郡的故事。一个中年妇人独居于她外祖父留下的大牧场里,回忆她五岁到四十四岁的生命。外祖父教她认识天上的星座,野外的各种生物及自然生态;父亲致力于阻止草原过度放牧、保育雕与地下水,以此终其一生;而她从小带着弟弟(欧玛),日日夜夜的在其祖产普雷德斯牧场玩,接近她深爱的野生动物与植物;跟她们在一起的还有早逝的母亲,因为她随时都感觉母亲就在身旁,随时跟她说话。你若要从心灵深处感应这个世界,要引出内心的狂野,你可以到人烟稀少的蛮荒地方去(如〈熊的传说〉)。你也可以利用高科技产物,例如驾机飞行,去追寻内心的狂野:在高空中熄掉飞机引擎,让飞机如秋叶般随风飘零(如〈沧海油田〉的威力斯),激发深埋心底的野性。

人内心深处的野性是得自数百万年前自人类祖先的遗传,却一直受到社会习俗与文化规范的压制,像深埋在地底的石油,被巨大的岩石压着。惟有卸去岩石的压力,黑色的石油才能狂喷而出。人要回到蛮荒的世界,才能挪去无形的心理压力,野性才能释放,内心的自由才能获得,行动始能狂野。要除去文明的桎梏,先要离群索居;只有在荒凉、孤立、寂静的世界,远离文明,才能赤裸自己的心,走入心灵内荒野般未曾开发过的空间。这空间是用来躲避文明戕害的避风港。人类因文明桎梏而远离自然野域,心灵枯竭乃至港口偏废。

当人处在自然里,不挟持文明的力量,只靠自身的若干本能,与自然力(如恶劣的天气或猛兽的攻击)搏斗,只为生存而奋战。这时,人是猎者也是猎物,人只是自然里食物网里的一个食物。这就是天人合一的生命真谛,本书作出了诠释。

巴斯笔下的人物,与一般小说不同,故事里的人没有完整清晰的轮廓,人只是一个生命。你感受到的男人是粗犷而不必修饰边幅,是历经冬寒与夏暑,操劳体力与自然成一体的人。女性要不是身体强壮(如朱蒂身材比她的丈夫还壮大),则是感觉纤细与聪慧过人,如本书中的女主角。至于她们长得什么样子,作者不多着墨,但是读者却可以感觉到她们炽热的生命力。这符合了作者所强调的一点,即狂野的生命力在于精神而非肉体;荒野并不荒,它充满生命的力量;荒野是往天堂的阶梯。

巴斯的作品,将人重新放回自然,使人与自然成为一体,无法区分。

我合拢了书。窗外风雨并未减弱,虽已清晨六时,天还是漆黑一片。环顾屋内,天花板不知何时已滴着雨水,我随手拿起字纸篓去接,此时发觉自然离我很近。滴下来的雨水像脐带,把我与豪雨连在一起,我与天空联结上了。

1998-11-01一稿; 2020-03-24二稿

原文书名: The Sky, the Stars, the Wilderness

原书作者: Rick Bass

出版: Mariner Books, September 30, 1998

中译书名 : 《天空 星 荒野》

作者 : 瑞克 ‧巴斯

译者 : 刘泗汉

出版 : 双阅书屋 , 1998年 1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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