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螢

每天與世界大步脫軌,每天卻依然故我想當年。我,70後廢中一個,土生土長香港人,家裡藏著一櫃桶「女皇頭硬幣」。

《B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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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彌留之際,似遠又近似快又慢的人生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閃過,令人難以置信,八十五年長度的人生,竟然短得像眨眼一樣。B閉上雙眼靜靜看著自己這並不多姿多采、甚至是平淡如水的一生,就像坐在戲院裡冷眼旁觀的觀眾一樣,感覺可笑又奇怪。

原來自己嬰兒時代那麼醜呢!B不覺微笑,令床榻旁邊B的丈夫心裡湧起了希望,但B的笑容卻在瞬間消失,換來的是一抹悽然的苦笑。

B看到了自己風華正盛的年代。就像畫報裡的電影明星走出相片一樣,B的視線停留在曾經如此美麗動人的自己的身上,那樣豐腴嬌美的女人,那樣水靈靈俏生生的女人。

那是我。

多少年來,B早已習慣了雞皮鶴髮,早已習慣彎腰弓背,早已想不起自己的身體上曾經留過顛倒眾生的痕跡。

***

二十三歲那年是B的美貌最盛放的一年,也是她平淡的一生裡最纏綿悱惻的一年。那一年裡,她經歷了與青梅竹馬的至愛結婚的幸福,初為人母的感動,她與生俱來的美貌因喜悅而益發煥發。可惜的是,她的快樂與美貌並不持久,愛人薄命得出奇,甚至承受不了一年的幸福歲月,莫名奇妙地,像清早換下來的睡衣一樣,突然軟軟地躺倒在床上,從此不再醒來。

B在痛苦之中駭然發現自己處境之不妙──丈夫沒有留下恒產,自己也沒有工作技能,更携著一個還沒斷奶的稚子。曾想過兩眼一閉帶著孩子追隨丈夫就算了,然而孩子天真的笑臉卻教她狠不下心來。除了美貌之外,B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罷了。

丈夫的摰友適時出現,助B渡過難關。B感動莫名,漸漸地在生活上完全依賴了那個男人後,才發覺原來事情並不如她所想像。

「你知道嗎?我愛你,」男人說:「自從你們結婚時見過面後,我一直都不能忘記你。」

「嫁給我罷。」男人厚顏無恥地說。

B心痛如絞。她是老派的人,她希望為丈夫守貞節,也希望為丈夫留下那一丁點的血脈。但憑她一個女人,能嗎?拒絕他的話,他大概也不會再照顧他們罷!

B點頭了。她必須為孩子為丈夫著想。

「孩子送給別人罷,」男人厭惡地說:「他太像他了!我一看到他,就想起你和他如何幸福快樂!」

不不不!B心裡吶喊,但怎辦怎辦?腦袋平庸,畢生在丈夫庇蔭下成長的B一籌莫展,她深知自己的無能,但也深知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他最後的遺產。

「不,你誤會了。我一點都不幸福,」B蒼白著臉說著生平第一個謊言:「你不知道他是個多麼暴戾的人,他愛喝酒﹝是的,他每次喝完酒總會放膽地說著一切埋藏心底的甜言蜜語﹞,喝醉就打我和孩子;他愛拿刀子﹝不管工作多累,他也總是搶著做飯,不肯讓我辛苦﹞……拿刀子恐嚇我和孩子;他身邊永遠有那麼多其他女人﹝怎能想像,他對那些送上門的女人全都視若無睹?怎能相信,他的眼中只有我?﹞,我……我……﹝那麼好的男人怎麼會如此短壽?!﹞」

「我只有這孩子……只能與這可憐的孩子相依為命,」B的淚水奪眶而出,想起他,一切都是噩夢,「你卻要我丟掉這孩子!」

男人動了惻隱之心,終於答應撫養孩子。

六十年來,男人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愛B,為B彌補前夫留下的傷口,不但視她的孩子如同己出,即使B愛他的孩子甚於他們的孩子,即使B年華漸老,不復美貌,即使他偶然發覺B仍收藏著前夫的舊照……

***

B的魂魄快要離去了。

只剩一口氣的B睜開疲憊的雙眼,男人關切之情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B決定再說她畢生第二個謊言。

「親愛的,我多麼捨不得你…...」

B終於闔眼了,男人滴在她臉上的淚水是她最後的觸覺。但B並不傷感,她只是由衷地為死亡而快樂,終於,終於可以去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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