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出身,关注全球化、中国西北、中亚、拉美、伊斯兰恐惧症,政见podcast主播

摘下头巾,还是戴着头巾?

对当代伊斯兰文化的研究中,女性头巾不光是个人信仰选择,还成了政客和大众关注的焦点。究竟头巾意味着什么?在不同国家的公共场所,穆斯林女性该摘下头巾,还是戴着头巾?她们的选择又受到什么因素的影响?

这些问题并没有现成答案。不过,弗朗兹·法农写于1959年的《摘掉头巾的阿尔及利亚》(Algeria Unveiled)或许会给我们一点启发。由于原文比较长,以下是我的一些总结,希望感兴趣的人一起来探讨。

服饰是体现社会/文明归属感的最重要指标之一。在伊斯兰文明中,由于其它特征都没有外在的服饰明显,女性的头巾也就成了该文明的标志。

在阿尔及利亚,男性的服装有更多变化,而女性清一色都是连体白色头巾和袍子(海克حايك‎,haik),没有太大变化。法国殖民者在社会学家的“科学”协助和官员的政策中,企图通过废除女性头巾,改变整个阿尔及利亚社会,让整个社会屈服。或者,用后殖民主义学者Spivak的话来说,就是“白人男性从棕色男性手中拯救棕色女性。”

尽管法国殖民者系统性地从从政策和社会各个层面实施这个政策,但并没达到预期效果。因为,殖民者行为的本质是“同化”,而不是他们所谓的“反对文化适应”。一个社会只有在自省自身文化中最基础的价值观、看似最牢不可破的信仰时,才能真正有所改变。否则,他们面对同化政策,采取的只能是反同化对策,而且还会在无意中加强他们的憎恶与反抗。

那么,从殖民宗主国的个体心理上,又是如何想象阿尔及利亚女性的呢?

对欧洲男性而言,她能看到他,他无法看到面纱下的她——隐藏的总是美的,我一定要看到这种美,看到了,这种美就属于我,任我摆布。梦中,杀光一个村庄的人和强奸一个女人的效果是一样的。

对欧洲女性而言,遮住的就一定有问题,没有问题遮住干嘛?美的东西就应该展示出来给人看,如果真的美又非要遮住,那就是心怀不轨,想要进一步诱惑男人。

揭开面纱在当时对西方殖民者来说,仿佛看到了一场皈依仪式,带给他们极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但是,在很多阿尔及利亚人眼中,这无异于一场强暴。

在这种扭曲心态的统治下,本地人原本不以为然的一个文化特征——遮盖羞体的盖头——突然之间成了斗争的焦点。

出乎殖民者意料的是,阿尔及利亚的女性在革命中被动员起来,开始主动摘下盖头。这些女性开始从家庭空间走上城市街头,在各个城市间传递消息和资源、放哨、移开殖民者注意。

这些女性,被称为“法蒂玛”,或者“单独走上街头的女性”。这也不奇怪,那些参与革命的女性都自称法蒂玛,而且在此之前,女性若要走上街头,都要有家族中男性或年长女性的陪伴。

走上街头的女性,一开始是结婚妇女和烈士遗孀,后来越来越多年轻女性也加入斗争。

1956年,随着殖民者暴力的升级,女性也加入了武装斗争。她们在手提包里放了炸药,走进警察局、咖啡厅、办公楼或其它公共场合,将炸药递交给一个陌生人,那个最终引爆炸弹的死士。

在这个不断深入参与革命的过程中,阿尔及利亚女性变得越来越自信,她们的身体也开始适应没有传统头巾遮盖的城市空间和他人的注视。

然而,殖民者也不是傻子。

当他们发现那些摘下头巾打扮入时的阿尔及利亚女性是革命斗争重要的参与者时,毫不留情。他们开始对任何摘下头巾的阿尔及利亚女性都开始怀疑、跟踪、搜查、甚至逮捕、虐待、处死。

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欧洲女性也开始加入殖民地人民的革命斗争,这时候,系统开始走向彻底崩溃。

1957年开始,阿尔及利亚女性又开始戴上头巾,试图在头巾下逃避审查。

对殖民者来说,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阿尔及利亚人、欧洲人、他者、自己人,界限开始消失。他们设立岗哨关卡,监视每一个人。

护士、联络员、战士——这就是阿尔及利亚女性在革命中不断改变的身份。总之,在阿尔及利亚争取独立的过程中,她们用尽各种办法,把殖民者的手段变成了弱者的武器。不变的,是她们对自由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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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7

只看衍生作品
  • 以馬來西亞的情況來看,摘下和戴著也意味著不同的意思,對父權和一個曾被殖民的國家來說,戴著頭巾有對抗西方文化霸權的意味。

  • 想请教,对于身在伊斯兰世界当中的女性,为摘头巾抗争的、为带头巾抗争的、为自己决定摘或带而抗争的,是怎样的分布情况?反映了怎样的地域、历史、文化、权力关系?

    • 这个问题还真一下子没法一概而论,都能单独写一篇文章了。。。

  • “但是,在很多阿尔及利亚人眼中,这无异于一场强暴。

    在这种扭曲心态的统治下,本地人原本不以为然的一个文化特征......”

    好像這兩句是矛盾的。如果本來不以為然,那摘下來也就不一定意味著強暴吧?而且這個強暴的意味,是對男女同等的嗎?我總覺得似乎男性比女性更覺得受辱。而法農最出名的是描述被殖民者的心態,這一點他和當代寫頭巾的左派是蠻不同的呢。

    • Great catch! 法农对被殖民者心态的分析确实更多偏向对于男性的分析,而他这种立场似乎更加证实了这一点。Françoise Vergès在“Creole Skin, Black Mask: Fanon and Disavowel"中也提到了法农对于女性心态分析的缺失,以及他在自我身份构建过程中对混血的抵触。最近正在翻译这篇文章,希望到时候进一步探讨啊~(貌似我们目前都在费城地区)

  • 这一题,也@隔壁的 @包修平 @育軒 @哈光甜 :)

  • 我觉得就本身来看,戴不戴头巾,都只应该取决于女性自身的意愿,止于这一步的话,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一些结构的引申,西方人会认为,戴头巾背后有父权制结构的影子。但像萨巴的研究又指出,这样的理解背后也有西方文化结构的影子。

    • 哈哈原来立秋兄也在这里!有关女性选择戴头巾的说法我在对@Damien 的回答中也提到了一些。有关结构的问题,在阿尔及利亚,反对殖民主义是关键背景。其实,土耳其是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它不但反映了父权制结构和西方文化结构的影响,还有一个现代化和国家构建的问题。当年凯末尔革命的目标是现代化和世俗化,而解放女性和服饰革命是很重要的两个标志,土耳其女性受到的影响尤盛,而且这种影响还反映在目前土耳其女性代际之间对头巾的态度差异,以及土耳其国内不同女权运动的发展

  • 有意思。我在写的多元文化论文里也有涉及到头巾对伊斯兰女性的意义的复杂性。你觉得在西方现代国家(例如,法国,美国,加拿大)的语境下,可以正当地限制伊斯兰女性(一般为移民)戴头巾?很多政治理论家,会从解放女性的角度来为这些政策辩护。

    • 不光是政治理论家,政客、媒体、右翼、甚至是很多左派政党都会从解放女性的角度来为这些政策辩护,不过这不代表那些政策本身就是正当的(这点 @王立秋 在下面就说得很好)。我觉得,西方现代国家其实内部语境也很多样化,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比如法国的世俗化政策(laicite)是相对比较严格的,也是很早就在公立学校禁止女生戴头巾的国家,之前还有关于布基尼(burkini)的争议,而加拿大在文化多元政策上就相对宽松很多,目前加拿大的穆斯林女性也有很多鼓励自主选择是否戴头巾的倡议。

      另外,“女性解放”这种话语本身还有许多商榷的余地。提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很多第一代移民往往对头巾或在公共场合展露宗教身份并没有太多兴趣,他们融入主流社会的意愿比较强烈,反而是第二代、第三代穆斯林移民后裔会更多强调宗教上的不同,尤其是不少年轻、受过高等教育的穆斯林女性一方面推崇女性主义,另一方面认为是否能够自主戴头巾就是女性主义在宗教上的外延,觉得她们自己选择戴头巾这件事能够赋予她们的信仰更多实质性含义。

    • 谢谢!关于你提到的第二代移民的选择。有推荐的论文source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