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透紫

一隻讀書不多但愛寫故事的貓。慶幸有機會出版了幾本小說,姑且可稱為輕小說、科幻或推理作者。合著新書《筷:怪談競演奇物語》現正在各書店及電子書上架。

華夏終極聖帝夢SF──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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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會重度劇透手遊《FGO》2.3「人智統合真國SIN」的故事,而首要目標是根本不會玩FGO的讀者。不過本章在台服已經開放一段時間,要通關的應該也已經通關了。總之如果不想被劇透的就先bookmark離開吧。

先說明一下,此劇本是由虚淵玄編寫。沒錯,就是《Fate/Zero》、《魔法少女小圓》、《PsychoPass》、《東離劍遊紀》等等的那個虛淵,只要有留意日本ACG的話都一定會聽過他的名字。所以請不要因為這是手遊劇本就輕看了這次我要介紹的故事。但因為我主要想討論故事設定的部分,所以並不會講述完整故事(畢竟我也不想從聖杯戰爭和剪定事象開始說起……),會比較集中在設定的部分。

簡而言之,故事主角們因為某些原因進入了一個與正常人類歷史分歧的時空,他們必須破壞這個分歧的歷史,才能還原拯救本來的人類歷史。換言之就是一個「IF」的世界。

那麼由虛淵執筆的這個升級版「如果電話亭」,會是什麼的如果呢?

他選擇描畫的是「如果秦始皇真的成功統一天下、長生不老」的世界。

只是這個秦始皇大概跟大家想的不一樣。

Yes, this is 秦始皇

千秋萬世大秦天下

在這個如果世界中,秦始皇在殷朝遺跡發掘出遠古留下的「仙術」──失傳的古文明科技,得以在西元前就製作出機械士兵,靠著超前科技「統一天下」。不只是中國,而是在相等於西元13世紀的時候就徹底統一了全地球。

這裡的汝是指韓信,在秦以後再無朝代所以天下英雄皆為始皇所用或所滅了

之所以能夠實現這種千年偉業,是因為他也利用科技獲得了鐵之聖軀──秦始皇放棄了會衰敗的肉體,將自己徹底機械化變成了一台巨大的超級演算裝置,從而獲得了「長生不老」。

而且非常慷概地浮在半空供萬民仰望

照這樣發展下去世界會變成怎樣呢?

滿地盡皆黃金田

……就是這般祥和安逸一望無際的麥田世界。

始皇帝成就了無數君王的終極夢想,當世界再無外敵(夷)出現,剩下的問題就只有治世。比起單純靠恐怖武力統治,需要不時平亂,運算力早已超脫凡人的始皇帝當然更明白良好管治的重要,在捨棄了肉體後便朝向終極的帝皇之道進發,勤政愛民。

歷經始皇帝二千多年的統治、八百多年無戰爭的和平後,主角們所抵達的始皇帝世界,地表除了咸陽再沒有任何都市存在,只有遍滿全地的麥田和無數分散的低文明小農村。村民生活安穩無憂,毫無危機感。他們滿足於一成不變的生活,甚至不會有任何好奇心想要離開自己的村落探索其他地方。

在全球一統的漫長時光中,人類失去了「國家」、「戰爭」甚至「兵器」的概念,因為根本沒有戰爭的對象。他們不能理解主角們要與敵人「生死相摶」的戰鬥,只奇怪為什麼要打架。因為在他們的生活中根本沒什麼值得打架致死的事。

是哪個在生日許了世界和平的願望

他們沒有「文字」、「藝術」、「金錢」和「婚姻」等等觀念。只有特殊天才會被帶走到咸陽受教育,藝術家文學家科學家終身在此讚頌天子一人。男女自由結合,沒有父母概念,孩子集體照顧。平民沒有多餘的欲望,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因為貪嗔愛恨而起的嚴重糾紛。(《美麗新世界》的既視感?)

不需要曆法和年份,連時代感都消失
因為向平民吟唱了李白的詩,主角一行就變成大秦世界的敵人了

之所以會抵達如此祥和穩定的社會形態,是因為始皇帝花了三百年時間探索「仙道」,最終尋得超前的生物科學技術,用以滿足百姓。

利用科技改良的麥子不用耕種也能自然生長,人民只需付出最基本的勞力收割,就能滿足生存需要。而且收成總是超出人口所需。

始皇帝更會每年向所有人發放賞賜:一種對人體全無副作用的迷幻藥,可以令人感受快樂,還能根治百病。至於年老者則會在藥效中安祥離世。

福爾摩斯表示非常感興趣

始皇帝用科技消滅了饑荒疾病瘟疫戰亂,為全人類消除了生老病死之苦,人民在樸素的輕鬆務農生活中天然地生活,不知悲傷擔憂為何物,無欲無求。某程度上是華夏文化中終極理想的社會模式。

與維持低科技低文明生活的平民百姓相比,始皇帝本身卻掌握超越現世的科技。他自身巨大的身軀不斷加建變成了浮在都城咸陽上空的巨大鋼鐵物──阿房宮。萬里長城也非建於地表的磚塊。在地球上再無國家的狀況下,他唯一需要防範的敵人只會來自外太空,所以他在衛星軌道建立了「長城」。

負數時就會

這衛星軌道長城不只能防範外星入侵,更是他監控管理全球的一環。例如他可以從軌道利用磁性光束聚焦,與地球上任何一處的子民交談。又例如,假如某處居然出現了叛亂的徵兆,他可以直接在衛星軌道降下天罰精準地將那個村落夷為平地。

在統一地球前為始皇帝征討平亂的英勇戰將,都被他冷藏冬眠在驪山,得享長生,以防有需要時再解凍他們為皇帝效力。但事實上始皇帝再無軍隊,只有備用的機械士兵軍團,以及極少數守衛咸陽的人類親衛兵。因為地表已根本無法再有戰亂。人民皆視天子為神,像日月般尊敬。

虛玄借始皇帝為角色,將華夏文化中對聖帝明君的期望和理想推到極致實現。這位皇帝毫無私欲(鋼鐵之軀已不需縱情色食),全心全意愛護照料百姓,以萬能的力量維持人民的幸福快樂。中央集權的極致在全歸一人,甚至無需朝庭、政府或黨之類的群體組織,效率高到不能再高,也根絕了貪腐之類的可能性。而這一人既不會衰老崩壞,也不會進行無意義的殘殺,始終維持著萬全的理(運)性(算)。

若說很多科幻故事會描寫全能AI系統到最後因產生出人性而犯罪(例如有名的太空殺人犯HAL9000),則本作中的始皇帝是作為人類卻捨棄人性弱點甚至肉體,以求無限接近永不犯錯的AI。大秦並非由電腦統治,而是由一個冷靜到跟電腦沒兩樣的人所統治。

以一己之力克勝人性混沌的聖帝

世界達致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平靜,人人打從心底感到滿足,終極的太平天下,而且可以永續到千秋萬世。

主角們踏入這個世界後首先遭遇的問題:難道這不是比我們的歷史世界更理想完善嗎?我們真的該糾正這樣的歷史嗎?

偏差的科技發展:科技以人為本?

全球麥田化除了為消滅饑荒,其實更重要是將麥子收集到咸陽作為乙醇的原材料。超高科技的始皇帝的能源居然是火力發電,沒有發展核能,從主角群看來不可思議。但在集全球之力供養一人(機)的狀況下這反而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又如主角群被始皇帝抓捕後分開監禁,卻沒有沒收通訊器,主角們有機可乘互相聯絡逃走。因為在這個世界中,通訊科技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人和人溝通而設,而是單純為皇帝一人使用而發展出來。樸素的農民根本沒有使用通訊科技的需要,也沒有思想需要交流。始皇帝根本沒法想像世上有不經過他而進行的通訊,更無法想像通訊器能小型化便攜化。

科技小型化是始皇帝從沒考慮過的事,因為科技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而且他可以獨享全球資源,根本沒有必要發展小型化。倒不如說將電腦科技微型化到人手可掌握和普及,簡直就是對皇帝權能的嚴重罪行。所以他仍然是以真空管為基礎的巨大電腦體。

朕朕對我們的電子儀器的感想,有點萌萌噠
甚麼?你們還發明了網購?實在太邪惡了!

也是同樣的思維盲點,給虛淵寫成了令人拍案叫絕的「荊軻刺秦皇」。被主角召喚的英靈荊軻,得到再次行刺始皇帝的機會。那裡除了有一段精彩的對話之外,最妙就是行刺的手段:荊軻在與始皇帝辯論何為人理的同時,引誘他掃描分析了一台手機。這種微型通訊和運算器材的普及對始皇帝來說太超乎想像,而他更沒法想像世上竟有通過通訊發放的電腦病毒,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只有他這一台電腦。所有科技以他「一人」為本。

完美的「寡」人,幸福的寵物

在始皇的統治下,確實一切都很完善完美,除了人已經再無人的意志。

這個世界中的平民說穿了就只是被寵愛照顧得很好的寵物,無需為生活憂慮,也無需再煩惱作出任何決定。一切事情大小都由天子一人包攬管理。

因此當荊軻面對始皇時,她(沒錯請接受FGO中的荊軻是女人)一針見血地指出在這個世界中的人類只有一個,就是始皇帝。始皇帝也坦承不諱。因為只有他有能力承擔起所有管理和自我約束的責任,他是自我完全的聖人,抵達了人類的頂峰。

帥了一回合的荊軻大姊
秦始皇的究極人理,理直氣壯到無法反駁

在這個華夏文化殷切盼望的聖帝君臨天下的終極美夢裡,虛淵讓我們看清了在這樣的桃源鄉人類只會淪為幸福的寵物,失卻人之所以為人的意志。因為當大家將所有作決定的責任都交給帝皇,哪怕對方所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好的,大家仍然失去了生存的意義和價值,只能虛渡如夢似幻般沒有實感的日子。萬民從生到死都沒有什麼差異性,在無知的幸福中生來,在無知的幸福中死去,中間沒有任何值得述說的起承轉合。因此也就失卻被稱為人的資格了。

因此荊軻直說: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世界已經完善了,但也已經走到盡頭,再也不會有任何變化,跟死亡已經沒有分別了。

荊軻為始皇描述的,我們那個希望與破滅相伴相隨的人類歷史

一人羽化成仙萬民盡歸虛無

儘管始皇帝留了一手化解了荊軻犧牲性命的刺殺,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唯有他一人的世界,無法再誕生新的可能性,而那些可能性又確實存在於其他的人類歷史中。

因此故事最後他選擇以終極科技再次化身成為人形,與主角群正面以力量公平對決,他認為作為人類的生存方式,較強大的一方才有能力克服未來的困難,肩擔起人類延續的責任。而在他這個世界中能稱為人的只有他一個。

結果還是只有打了啊

責任感如此深重的聖帝,在落敗後也爽快地「禪讓」出世界的未來給主角。儘管這段劇情也許太過日式熱血,但也讓始皇帝這角色始終都完美地盡善君主的職責(包括退位),其大度能人所不能。

在泛人類史英靈群毆下爽快認輸的政哥哥,對不起……

卻也更加特顯出這個世界其餘的百姓只不過是他的附屬品。只要他一人決定這世界應該終結,百姓也就在無知中歸於虛無,無所知悉亦無所判斷。

朕的子民不知恐懼悲傷為何物,即使世界末日亦然,因為朕就是如此引導他們

聖帝之夢終

虛淵早在Fate/Zero中探討過何為「王之道」,然在本篇故事中對聖帝和社會的分析更令我深感佩服。一般寫獨栽專政,往往都從批評角度著手。他卻反之將其推到完美的極致,更特顯出即使能靠著魔法般的手段達至完美,聖帝之夢仍舊是個充滿問題的死胡同。集體將責任外判給完美Leader,只是一群懶於思考也不想負責任的人的期許。其他想要思考和自己作決定負責任的人,他們的人生以及可能性卻都統統被剝奪了。而所有的成敗得失,也全落在一個人身上決定,毫無後備和分擔的可能。

假如出現了如此千年不遇的聖人來擔當這個重責,仍然會走向死路,更何況指望總有缺點的人來當帝王呢?

劇終

除了劇本優秀,始皇帝的角色設計亦一絕。當他終於洞悉自己的世界只不過是原本泛人類史中不可能出現的幻夢,他就以莊周夢蝶的典故反駁主角群自以為是的正史觀點。因此他的人設揉合了蝶、玄鳥與龍等等設計,外觀比起凡人更接近非人,堪稱是FGO中最深得我心的人設之一。(可是我沒抽到啊QQ)

政哥哥快來我迦啊~

本篇故事除了始皇帝的設定外,其實還有虞美人(究極的不死生命體)與項羽(人造人)的悲戀,還有始終誤以為自己是呂布的赤兔馬。「人智統合真國SIN」是個看起來一點也不像SF但其實很SF的反烏托邦故事,可惜不玩手遊的科幻愛好者多半不會接觸到,也很難特意去破關整個第一部來體驗這個故事。故此寫這一篇希望能讓大家發現這顆非常有意思的蒼海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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