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透紫

一隻讀書不多但愛寫故事的貓。慶幸有機會出版了幾本小說,姑且可稱為輕小說、科幻或推理作者。合著新書《筷:怪談競演奇物語》現正在各書店及電子書上架。

致命的零距離與愛的隔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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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有一年我重感冒,發高燒,我戴了口罩擋住某位想靠近的長輩,堅決保持距離,解釋說我不想傳染給她。對方卻不悅地一撇嘴巴,然後強行熊抱我說:我就硬是要抱,怕什麼?

感動?抱歉我只覺得一整個惱怒。一來她直接踐踏了我不想她病倒的好意,二來對方要是被我傳染了,接下來大概就是在家庭群組再傳一圈然後讓才痊癒不久的我又再中標一次。這種事早就不是第一次發生。而她只是想要滿足「我關心妳」的親密良好感覺。

最近在跟家人解釋防疫的需要時,我搬出了《切爾諾貝爾》裡面的消防員太太當例子。她因為感情衝動和缺乏知識,無視了醫護人員的警告,最終導致自己腹中的嬰兒受核輻射感染而死。

雖然我有了身孕但我太愛我丈夫了啊

誰不知家人的反應卻是:她沒有錯啊,那是人之常情啊。

必須再翻一次白眼

我的意思根本不是要讉責那太太是對是錯,而是那對小夫妻如果一早知道後果,他們說不定會願意忍受隔著一片膠幕作最後道別,換來兩人唯一的嬰兒存活的機會。而現在我們有了知識,明明可以事先避免重蹈覆轍。

這就是我在上一篇文章提過的問題,他們只在乎「誰人做錯」了什麼。結果和過程不重要,是權責的問題。她人情上沒錯就是道理了──然後就不需要去討論其實有沒有更好的做法避免災難。

愛的隔離

我有一位朋友與丈夫非常恩愛。丈夫最近從外地回來,為免傳染給太太,決定自我隔離讓太太暫時搬回娘家。沒想到太太因此在娘家遭到責難。她被自己的家人訓斥她丟下丈夫,「大難臨頭各自飛」。他們覺得女兒「丟下」丈夫十四天丈夫不生氣是絕不可能的事。

我的朋友感到非常委屈,因為她和丈夫商量時也考慮到萬一丈夫真的染病,她必須保持健康才能照顧對方和打理家庭。再者,她也需要考慮到她自己工作場所的同事。何況她也不是丟下丈夫不管,她還是能每天用手機與丈夫緊密聯繫,也會運送食物和物資回家給丈夫。

沒想到她的家人最終竟自己腦補理解成:一定是因為妳沒什麼值得重視的價值(例如未有小孩),丈夫覺得妳可有可無,才會不生氣。

原本明明是出於丈夫對妻子的體貼愛護,妻子也為雙方各種考慮,兩人互愛互諒的合情合理安排,居然被扭曲說成這個樣子。我聽了之後……好啦再翻白眼鋼鐵人的眼珠都要掉出來了。

總之由此可見,這種傳統文化只是把親密當成一種空洞的形式,只有責任和權力互動,而沒有愛的實質。連理解愛的能力都失去了。

科技成為感官的延伸

不只欠缺理解愛的能力,對手段的局限性也反應在對科技的不信任之上。所以妻子以視象通訊慰問丈夫不算關心,必須要肉身待在丈夫身邊才算關心。這類人通常也愛說科技怎麼比得上現實,網絡結交的朋友一定是騙人的,通訊軟件一定不及真人傳情達意,等等。

這種論調根本廢話好嗎?就像在比較油畫跟照片哪個對人類比較好一樣。

在他們喜歡批評我們這一代「太見外啦」、「太冷淡啦」、「對人沒人情味」、「不懂人情世故」的同時,他們通常對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無動於衷。即使是新聞上報導不遠處發生的人間悲劇,他們可能會說句很慘,但實際上既沒有興趣也無法同理。因為沒法接觸到的人在他們腦海中只是個模糊的概念。不管十公里外還是一萬公里外,都一樣是外星世界,跟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我會認為這是因為他們表達和接收關心的方式都被局限了,他們的感官未被延伸。

在網路年代,我們不再執著於親密關係必須等同物理空間上的親密。你或我都可能有一兩個也許從沒見過面卻比同住家人聊更多心事的網友。如今有各種新科技幫助我們去克服距離的阻礙,手和心都因為科技而觸得更遠了。

於是,我們相對比較容易理解發生在遠處的人和事,更容易具體地將他們當成可明白的人。我們會關心遠處的戰爭和難民,我們會想要幫助不認識但理念一致的陌生人。而這看在傳統親密觀念的人眼中,他們會覺得無法理解和反感:你怎麼要去在乎和幫助外人,而不先來幫你血濃於水的近親?

其實,小孩子才做選擇。

親身接觸退潮流了?

別誤會我在說肉身的接觸不重要。看貓照片雲吸,當然比不上親身吸貓啊。但我可以一邊撸貓,一邊看網路上的有趣貓咪影片,沒有衝突啊。

好肉球,不掐嗎

就像電話沒法完全取代書信,照片沒法取代油畫,各種媒介都有各自的優缺點。人體本身就是個獨一無二的介面,科技不可能完全取代人與人的親身接觸,但人體有自己的局限性,而科技提供了更多的選項作為輔助本身是好事,沒必要刻意壓抑或厭惡某一邊。

我家教會在疫情剛開始就轉換成網上崇拜。它能完全取代實體聚集的崇拜嗎?我覺得不可以,在可行的情況下實體崇拜能帶來更完整的經驗。但在目前群聚不安全的緊急狀況下,它為停止聚會提供了另一個選擇,是好事,也不用故意說它比較差。轉播有它特有的好處,對帶嬰兒的母親和身體抱恙的人來說是福音。

因時制宜的關懷和距離

前文有提過情緒勒索不要得,為愛犧牲必須甘心樂意。聖經中耶穌就有個例子。他故意去摸麻瘋病人,因為那病人是真的被社會嫌棄,生命真的被人看作輕賤。所以耶穌要讓他經驗到有人認為他的生命值得冒險去拯救。

但同樣的,今日也有很多醫護是教徒,他們學效耶穌的方式不是裸裝去摸病人,而是會做足所有清潔和防備工作去保護自己和所有病人。

兩者都是愛的行為,跟是不是戴了手套隔了一層膠無關。

同樣兩個人黏在一起是親密的表現,但有時刻意分隔也可能是為了更深層次的關愛。

香港人經過沙士後有些習慣改變了。也許經過武漢肺炎這一疫,大家的某些傳統和認知也會改變。就像洗手醫生伊格納茲·塞麥爾維斯(Ignaz Semmelweis)的故事一樣,某些觀念會得到反省、更新和改變。

如果你在防疫中因為分隔的距離增加了而感到無奈,這是很正常的。因為肢體接觸真的很重要,我們是無奈地暫時放棄。但如果因此感到被拒絕、被嫌棄,那大可不必。請更新一下你的觀念,大家嫌棄的是無處不在的病菌病毒,拉開距離是保護自己也為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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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零距離與愛的隔離(上)

從俄羅斯到俄羅斯,災難的生存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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