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hoà A-hâm

影評:《茲山魚譜》-流亡知識份子的生命境況

(原文刊載於2022/03/23於MPlus

  2021年的韓國電影《茲山魚譜》,描寫在辛酉迫害中因學習「西學」而被迫害的知識份子丁若銓的故事,他被放逐到偏遠的海島漁村黑山島,收漁民張昌大為徒教他識字讀書,作為交換向他學習海洋、魚類知識。若說我們只以貴/賤、封建/反封建、儒學/西學等二元對立框架來看這部電影,我會覺得略顯可惜了,細查《茲山魚譜》中展現出的價值觀與角色們相應的言行,是流動且複雜的,並隱含著不少角色與角色間、角色自身內在中,充滿張力但絕非不合理的矛盾。

  在前期,我們能看出若銓雖好學而不恥下問,對於出身貧賤的昌大仍然是帶有鄙夷的,認為自己作為高級知識份子,願意教他讀書已是莫大的恩惠,而昌大的拒絕便是不知好歹的無禮賤民了。在昌大跟著他學習一段時間後,他仍然不相信昌大能作詩、應試,看待他的眼光和看待自己弟弟徒弟的眼光也不一樣,彷彿昌大不是什麼「正經的」弟子。從這,我們便能夠發現,即便提倡以開放融合的心胸來學習西學或其他所有「非儒」的學問,被流放到邊疆的若銓心中依舊多少抱持根深蒂固的封閉階級觀,什麼樣的人能做什麼樣的事,對他來說還是預設的。而他的到來代表著的是一種啟蒙、教化的可能,是由上而下的施惠,映照著他的西學背景,從中可以發現一絲啟蒙現代性的進步主義呼應。

  在電影後半,若銓則在一幕戲中和昌大辯道:「我追求的是一種沒有君主、不分貴賤的世道。」由此,可以發現若銓反封建的政治立場,我們無法推測這立場是若銓在受迫害前即一以貫之,還是在多年漁村生活中發生的轉變。有趣的是,昌大否定了若銓這等想法,並久違的指責老師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昌大仍然相信,君主制、科舉為官這套規則,無法想像若銓眼裡的那種天下大亂的世界。所以昌大決定參加科舉入仕,就像他一直以來的天真期望:讀聖賢書、做個好官,就能改變世界。昌大作為一個在「貴賤」階級觀中若銓所欲解放的受壓迫者,卻反而希望維護這樣的封閉式社會流動,一如他從最一開始對儒學、性理學、家國集體的信仰那般,擔任守護這套遊戲規則的多數。昌大說,寫書應該要寫文雅的書,就像四書五經、性理學那樣的偉大之書,應該提出讓世人無法推翻的道理,建構權威的、良善的知識,讓人不得不遵循,以此來教化世人並改善社會。他無法理解有才能卻不願負起這等「責任」的老師,指責老師走的是歪路,沉浸在研究魚類是一種逃避。

  若銓將前半生的心力奉獻給儒學、西學,涉獵龐雜,只為了探究「人」這一存在。電影中段寫道,若銓不再想繼續以既有的知識來研究人,而欲轉為研究魚──或者說那些「其他」知識。從故事來看,這彷彿是一種逃避,但撰寫魚譜的若銓難道不是在這個過程中向昌大學習了他的生活方式,學習認魚、捕魚、殺魚、吃魚,浸泡於這樣的「他者」日常中,何嘗不是繼續在探究人與世界的關係這條路上?昌大反覆質疑若銓花了十幾年的心力撰寫《茲山魚譜》的必要,從一開始認為這些是沒有必要去生產的知識,到後來仍然認為經世濟民才是有價值的知識、專注經世濟民的知識份子才是有德的方向。而若銓的一句簡短回應,並未說服昌大,卻引得觀眾不得不深思:「很會寫詩但不會捕魚的人,和很會捕魚但不會寫詩的人,都是一樣的。」或許我們能說,從「人」轉向「魚」的過程,反映的其實是若銓「從外向內」的進化,周旋於治國、從政、國家民族與信仰等議題,都未能回答關於人類生活本質的問題。而出自於最原始的衝動──對周遭環境、對他者的「好奇」,以及對此衝動的遵循,則是若銓對於知識份子這一身份的回答。

  被放逐到塵世煙火中的若銓,與弟弟若鏞以不同的方式活著。若鏞廣收徒弟,寫《經世牧民》等百餘本為官治世等「入世」之書,哥哥若銓則十幾年來只寫出跟松稅政策、奇人遊記、魚類百科等有關的「雜書」。從表面上看來,若銓彷彿是「避世」的,但做到真正與百姓一起生活,細查生活中的枝微末節,對瑣碎萬事保有好奇,何以是避世?比起說他的研究對象從人轉成物,不如說是從特定的人擴及更廣泛的人。值得研究並被書寫下來的知識,不僅限於那些在都城裡的百姓、受過教育的知識份子,而是包括那些過去被當成與牛馬無異的平頭百姓及他們的生活。若銓對於「什麼知識具有價值」總是保持著開放態度,這樣的態度其實便是拓寬知識、科學、文明的原動力。從若銓被貶至黑山島的經歷與他身在其中的轉變來看,或許我們可以說,在黑山島的這十四年,若銓是一直在進行著具備反身性的田野行動。從一開始帶著啟蒙與教化的意圖,到決定與昌大「交換」知識,再到非典型辦學、書寫與地方知識有關的書……這部戲表現出若銓做為一名永不停歇的知識分子,他如何回應困境、回應生命、回應世界。

  薩伊德在《知識分子論》第三章,討論被放逐的、流亡知識分子的生命境況。他論道,流亡的知識分子處於一種「中間狀態」,既無法與新環境完全融合,也未能完全與舊環境分離。他們的奔波無休無止,再不能找到一個可以定下來的歸宿,因此總是難以平靜安適,經常是反諷、懷疑、憂鬱、忿憤的,但同時,也是因為這般放逐/自我放逐導致的思考邏輯,經常能夠成就偉大的知識分子。他們不完全依附於任何一個知識系統,永遠保持批判,他們知道內在的安逸將導致對知識的背叛。若銓的流亡性格在他被實際流放至黑山島前就可見一斑,不甘自限於儒學、性理學而追求西學與天主教知識,但又因為教宗的不當政令而叛教,這下好了,他同時不為兩方所接納,不管在哪個群體、環境下,都注定是永恆的邊緣人。他告訴昌大,性理學有其優點,應予以保留,西學也有其長處,應多加了解;這些知識應該是夥伴關係,應該彼此接納一起前進。這樣開放、靈活、不受權威規訓的態度展現在他理想中「知識的功能」,卻也將他陷於精神上、物質上的多重流亡、居無定所。或許若銓此一角色,確實回應了薩依德眼中那種,既矛盾又偉大的知識分子形象。

  若銓曾叮囑昌大:「像鶴一樣清高固然很好,但若能像這巍巍茲山一樣,對沾滿泥污、狼狽不堪的人來者不拒,當個沒沒無聞的人,也很好。」入仕後受挫被困於牢獄中的昌大也終於明白:「如果不能按所學的生活,起碼也要按照性格來活。」電影的後段,兩個主角先後明瞭了如何帶著知識分子這個身分活下去的答案,最後道出一種比起遵循儒家,更呼應老莊哲學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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