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子緣

一個寫作的人。 文字與藝術,無法抽離。 文字創作、旅遊、繪畫與美食,構成屬於我的故事情節。

生命的交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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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裡的藥水味道,永遠濃烈得令人有種窒息的感覺。可是,無論是住在裡面的人,還是外來的探病者,都必須一直地強忍下去,直至……

    現實與夢魘是否在互相交錯著?無論我瞌上眼睛,或是睜著雙眼,總是被一片「白」所包圍著: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紗、白色的醫生袍、白色的護士帽、白色的床單枕套、白色的病者的臉……

   細胞是從哪秒鐘開始變壞?我相信沒有人可以確實地告訴我,那怕是精通於醫學名詞的學者們,因為人實在是太渺小了! 

    那個按着常規運作的晚上,一個倏地鬧遍客廳的電話,使正在沐浴的我,立感慌亂無助,我內心猛然在叫喊著:「不可以的!不可以的!」我迫使自己保持冷靜,盡快把衣服穿上。然後我們一家人像瘋子般在街上攔截計程車,車箱內鴉雀無聲。

    病房外,那位像天使般白得發光的醫生,就像電影裡的橋段一樣,以低沉的聲線對沉默著的我們說:「你們要有心理準備。」一句只有八個字的說話,卻重重鎚擊著我的心臟,掏空了我的腦袋。我的雙膝不由自主地蹲在地上,雙手毫無因由的肆意地弄亂直長烏黑的髮絲,透明的珠淚大滴大滴的落在奶白色的長廊上。 

    「阿晴,我們進去吧!」滿臉淚痕的姐姐嗚咽著說。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用五指將頭髮略作整理後,便緊隨著家人,走進爺爺的病房。我望著病床上那張蒼白而凹陷的臉容,我的腦際竟閃過了「死亡」二字!驚慌與恐怖立即盤據著我整個心房,我衝到爺爺的身旁,輕力地執起他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按照前陣子鄭姑娘教我的按摩法,溫柔地按摩著爺爺的掌心。鄭姑娘教我按摩時,曾說過:「只要你用心地替病人按摩,他便會感受到你的關懷。」我想,這是我在無助的現實中唯一可以替爺爺做的事情。

    沒有人知道爺爺會在何時醒來,甚至是醫術高明的醫生也無可奉告,所以我們立即打了一通長途電話給居住在美國的姑媽和姑姐,把爺爺的病況告訴他們,希望他們能盡快乘飛機趕回香港。整夜,我們都在醫院裡守候。我坐在病房內那張咖啡色的沙發上,時而觀察著還沒有醒過來的爺爺,時而睜著眼睛呆看天花板。白天的時候,天花板是白色的;到了晚上,天花板在床頭燈的映照下,就變成了暗黃色。日與夜之間,差別已經是如斯的大!上一秒跟下一秒的交接間,已經可以徹底改變一切。我的思緒跟著眼前的環境在轉動。 

    陽光從白色的窗簾透入病房之內,我坐在爺爺的身旁,仍舊替他按摩掌心。突然,我感到爺爺的手在微微的顫動,於是我連忙察看爺爺是否已經甦醒過來。我看見爺爺的眼睛正在慢慢睜開!我激動得立即拍叫睡在沙發上的姐姐:「爺爺醒來了!爺爺醒來了」。姐姐立即從睡夢中驚醒,然後急忙地走到爺爺的身旁。正當我們預備按平安鈴之際,爸爸和媽媽便與醫生一同推門進來,於是醫生第一時間便替爺爺檢查身體。

    我的內心萌生了一絲的希望,於是便耐心地等候著醫生替爺爺檢查身體後的結果。醫生如常地用他那低沉的腔調說:「你們要作好心理準備。」白色不是代表完美無瑕的嗎?為什麼白得發亮的醫生不可以變成天使,然後對我們說一句:「請你們放心吧!伯伯已經痊癒了!」為什麼? 

    「爺爺,你一定要支持下去,姑姐和姑媽很快便會來探望你的。」從爺爺那貫注的眼神,我知道他會明白我所說的話。這難熬的兩天以來,爺爺大部份時候都能保持清醒,我們一家人都堅信爺爺是可以繼續生存下去的。大概是上天對我們一家的憐憫,姑媽和姑姐終於都趕到醫院了! 

    「爸爸!」姑媽和姑姐站在爺爺的身旁叫喚他。雖然爺爺沒法回應一句,但我看到爺爺望著他們那種溫情的目光,我感覺到爺爺一定是十分喜悅的!此刻,我的內心頓時寬慰了不少。 

   雖然醫生曾告訴我們,爺爺的病已經沒有任何藥物可以治療,而且已經無法進食,可是這三天以來,我卻見到爺爺的精神尚算不錯。醫生告訴我們:「依伯伯的情況來看,應該可以暫時支撐著的。」我開始相信爺爺是會痊癒的,世上始終會有奇蹟的。 

    在醫院的第四天,由於我必須上學了,所以我在早上便要離開醫院。在離開之前,我緊握著爺爺的手,然後對他說:「爺爺,我現在要去上學,不過我很快便會回來看你,再見。」我看見爺爺對著我微笑,他的左手還微微移動了一下,我知道爺爺在示意叫我離開。 

    「你們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顧爺爺呀!我放學後便立即趕回來!」就是這樣,我將爺爺暫時交託給我的家人。 

    人生是否必然會有遺憾?就是這一個決定,令我無法原諒自己!一句「再見」為何會變成了永別?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去上學,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天真,竟相信世上會有奇蹟!我寧願被一片「白」所包圍,寧願習慣那種令人窒息的藥水味,也不要一個沒法挽回的結局!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紗、白色的醫生袍、白色的護士帽、白色的床單枕套、白色的病者的臉,漸漸地變成了深紫色,然後一直深化下去,最後全都變成了黑色。 

    自從爺爺離世之後,我整天都活在回憶之中:周日與爺爺一起喝咖啡;與爺爺一起到太平館吃午餐;與爺爺一起逛百貨公司;在雨中撐著傘,到診所接爺爺回家……,在每個夜裡,我都會與爺爺相見,他彷彿還是跟我生活在一起似的,我甚至幻想著爺爺其實還是跟我住在一起的。 

    「阿晴,你不可以再這樣下去的!你振作些吧!」我的男朋友激動地對我說。不過,我根本就不認為自己的生活出現了問題,所以,對於他的說話,我始終充耳不聞。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仍然強烈地感到爺爺根本從來沒有離開過,直至我接到一位伯伯打來我家找爺爺的電話。原來他並不知道爺爺已經過世,當時,我強忍著內心的激動,在極度不情願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地吐出了這句話:「爺爺……他已經過世了。」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這位伯伯似乎大受打擊,他震驚地說:「過世了?為什麼我不知道的?我跟他做了幾十年的朋友,為什麼我會不知道的?」對於他的質問,我只可以作連聲的「對不起」,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怎樣去聯絡爺爺的朋友。在發生這件事之前,我從來也不願意提起爺爺已經離世的事實,我怎樣也沒法面對現實,可是,現在就是因為一句「爺爺他已經過世了」,迫使我要面對爺爺已經離世的事實,我彷彿被當頭棒喝一樣,突然明白到自己必須要重新振作,不能再無休止地在回憶之中渡日,因為爺爺也不願意看見我變得這樣懦弱吧!我知道爺爺一定不會喜歡一個一事無成的孫女兒! 

    隨著歲月點點滴滴地流逝,我把所有的時間和全副精神都放在學業方面,努力地把爺爺珍而重之地埋藏在內心深處。我的色盲症慢慢地開始痊癒,漸漸能重見已經久違了的色彩,臉上也恢復了往昔的燦爛笑容,不再被一片陰鬱所籠罩著。

   一天,我的男朋友對我說:「阿晴,看見你能夠回復昔日的笑容,我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了!你自己也許不會發現,前陣子的你變得歇斯底里,無論我怎樣去安慰你、怎樣去勸導你,你也好像把自己完全封閉了似的!」聽他這樣一說,我也覺得自己彷彿渡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黑色歲月,不過,現已事過境遷,一切已回復到原有的生活軌道上。 

    一切的傷痛都已過去,可是人還得繼續生存下去。人總是需要從經歷中有所了悟,因此我時時刻刻都會提醒著自己,不要輕易把事情看成黑色般絕望,也不要奢望世上的事都會像白色般完美,只有保持著這樣的想法,才有能力承受突來變故的衝擊。 (待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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