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yosha

Ecce Homo!

與友人電訊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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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說,自己作爲男性的“自我意識”并非是在原本的狀態下得到激發,反而是在受到激進女權陣營的言語威脅之下才得到激發,那我們起初必定是會對激進女權話語本身感到不適的了。在這種話語下,男性被視爲有特權的原罪携帶者,是所有女性不幸的來源,充滿著骯髒的毒素。男性被視作第二性,即使他們感到了不公,同樣也失去了發聲的資格,他們需要先為自己的罪行和特權懺悔與謝罪。在他們發聲之前,就已經被激進女權給消滅了。

真正讓我們感到問題的點在哪裏呢?爲什麽會出現這種原罪式的思考,出現二元對立式的攻擊與指責呢?爲什麽在一個社會中,產生的不是一種合作互助的關係,而是互害式的關係呢?我們其實可以逆向推理,性別對立產生于性別對立的話語被產生以後,激進女權意識來源於激進人權意識,人權意識來源於1789年原則,即平權原則。激進女權主義者們的榜樣是獨立女性,獨立女性的榜樣是獨立男性,激進女權的潛在意識是”女人要像男人一樣“,擁有可以從事傳統男性事務的權利。其實不止有女性,1789年原則對於農民、工人是同樣適用的,他們都可以“像貴族那樣”“像教士那樣”擁有做這些,也擁有做那些的權利。擁有的方式是通過鬥爭,通過競爭,通過能力的比拼,人權意識最終可以與資本主義意識產生合作關係,要義於此。

故而,我批判的對象也就不應放在激進女權上,而該放在人權上。是人權意識導致了公民政治與身份政治之種種,是它製造了階級鬥爭和社會鬥爭。在它出現以後,人們紛紛感到自己的利益被富人和貴族侵犯了,被拿走了,尊嚴被剝奪了,他們要以暴力或非暴力的方式奪回來,這便是憎恨意識產生的來源了。

但爲什麽會有人權意識呢?人權意識來源於啓蒙運動,啓蒙是世俗化的產物,世俗化肯定了此世的絕對價值與意義,宣判了彼岸世界的死亡,它將人類的價值需求轉向此岸的自我實現與幸福,它們要用自己的劍為自己的犁爭取土地。

世俗化進程與中世紀的宇宙觀是根本相違背的,也根本違背了人的尊嚴的。世俗化認爲,人並不存在靈魂不死的可能性,人的靈魂乃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此世的最終幸福,一切阻礙它的,都是它的敵人,都應該被消滅。這也是鬥爭哲學的基礎了。

那麽,我們可以思考,此世的幸福,其標準為何?如同人權鬥士們那樣看到的,是“像那些中產,像那些富人一樣擁有自由,財富和尊嚴地位”,其條件是四大自由與競爭上位,如同美國精神所表述的那樣,美國夢的實現,即是世俗化所做的此世幸福之夢。

中世紀的精神與之相反。中世紀的宇宙觀不認爲此世之幸福是人生的必須,如果這樣想的話,我們就將自己和這個世界百分之百的綁定在一起了。“除非必須得到那些我想要的東西,否則我的内心不會安寧。”自從世俗欲望被合理化到第一位的欲望以後,人們都爭先恐後的實現“階級上升”,人們認爲高階級的人一定要好過底層人。

中世紀精神的關鍵是:分工,合作,一切爲了靈魂的自由與得救。等級社會不是階級社會,等級社會基於的原則是:每個人的工作都有其意義,都有其尊嚴,都有其價值,所有人獲得的是在上帝面前的平等,只是其功能不同。貴族的天職是佩劍,保衛社群,僧侶的天職是提供靈性關懷,農民的天職是耕種與收穫,女性的天職是培育未成年人類。在一種功能化的理解裏,不同人群以互相關愛的方式共同促成一個社會的互相尊重與友愛。人們不需要為了成爲其他人而殫精竭慮,人們自己原初的狀態便已經是最好的。Max Scheler所言的愛之倫理,也建立在這樣的一個社會結果上。

世俗化和現代性帶來的雙重後果是,這樣的amor fati式的高尚被欲念與仇恨所替代,人們不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該成爲誰,人人都想著去成爲別人。既然沒有現成素材,那麽就要成爲强者,成爲那些成功人士,成爲成功男人,成爲壓迫他人的人。

世俗化與現代性在中國製造的巔峰狀態,我們可以從高考制度看到。人們認爲,孩子本身是缺乏價值的,孩子的價值需要依靠高考來實現。在沒有高考前,孩子必須爲了高考付出一切。高考意味著什麽呢?意味著階級上升,意味著書中自有黃金屋顔如玉千金車馬粟,這些都是中國自古以來的觀念,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世俗化的社會,人們評價人也以世俗標準來評價。

這樣帶來的結果是,高考帶來的結果是,農民被視爲一個卑鄙骯髒的階級,農民是沒有受過教育的,因此在人們看來也是無知的,愚昧的,缺乏可能性的。農民本身的尊嚴,農業本身的尊嚴,其和大地的聯係,和自然的聯係,和萬物的聯係哪裏去了呢?自然都被世俗化和工業化所剝奪走了。農民的生活世界,他的經驗世界,他從人生中獲得的感悟和體驗,被視作是低於九年義務教育可以給人帶來的知識的東西。

這樣我們可以推導出一個結論是,世俗化是缺乏尊重的來源,世俗化導致了人們的爭競,導致了人們的互相貶低,導致了人們缺乏對死後世界的追求,對靈魂的漠視。

那麽,爲什麽我們要提死後世界,提靈魂,提永恆的生命?

一切要點在於,我們認爲靈魂是真正賦予人尊嚴的事物,一個人可以做髒活累活,可以吃苦,可以面朝黃土揹朝天,但是他們對自己的生命是由意識的,對自己的力量是有感知的,他能感覺到他通過這樣的勞作,與上帝建立起了聯係。農業的收穫取決於天氣,也就取決於上帝自己了。農民是天生親近上帝的。

世俗化將這種尊嚴剝奪走了,農業和農民被視爲是愚昧的源泉,愚民教育和對農民的蔑視一直存在,農民被視爲是沒有知識與意識的族群,他們被送進了工廠,在機器中逐漸喪失了一種對存在的感知,他們與生俱來的與另一個世界的聯係被切斷了,也就喪失了靈魂,成爲了人性被剝奪走的那群人。

女性也是一樣。在中世紀,聖母瑪麗亞被尊崇與愛戴,人們崇敬女性在生養小孩中與上帝產生的神秘聯係,這種聯係是隱私的,不可觸碰與窺視的,生命被視作神聖的,也被視作是值得敬重的,侵犯女性的人,同時也就是在侵犯神明了。

死後生命的意義在於,它使我們可以看清塵世的追求是沒有多大意義的,是必將泯滅的。農民知道,他不必成爲貴族,不比舞刀弄劍,他通過耕種獲得的經驗與知識是一個有尊嚴的經驗系統,他的工作也是一種天職,做好了這樣的工作,完成了這樣的使命,人們將在永恆的天國中享受無限的自由。

要點就在於這個:”我們不需要成爲別人或像別人那樣”,當小孩被大人告訴,高考只是一個手段,而不是一個目的,因此也不需要那麽狂熱時,當他被告訴,即使考不好去做了工人也一樣是有意義的事情,因爲工人這個職業和大學生具有同樣的尊嚴時,他也就不會出現自我仇視與心理變態了(寫這段時我哭了好長時間,感到了來自本質層面的認可,這似乎是我悟到的過去二十年裏於我生命最有價值的結論)。我父親曾跟我吹噓他當時考得有多好,但同時又很恐懼的告訴我,如果他考不好,“就要去做農民了”,從這句話出我悟到了世俗化的根本邏輯:我們應當為自己追求塵世的好處,而不是認爲這個邏輯本來就是有問題的。爲什麽做農民不好呢?是誰造成農民被歧視被鄙視的現狀呢?

好了,我認爲我已經足夠駁斥了世俗化原則了。回到一開始,我可以宣稱,若要解決我們時代的一些問題,我們需要逆流而上。我們不應再需要將人權原則視作首位的,我們需要先認識到什麽對人是真正重要的,然後幫助各人解決目前的情況,這也便是天主教社會主義,或者説天主教合作主義的基本精神了,薇依能告訴我的,也僅僅是這一點。

如果我們繼續漠視靈魂會發生什麽呢?《美麗新世界》已經可以告訴我們了,我們可以擁有各種私人自由,私人快樂,私人幸福,如果技術可以幫我們做到不生養後代,不去通過一種共同的創造承擔起生命的責任,我們可以追求一種更輕鬆的,更自由自在的,更世俗的生活。如果我們想要每個人都擁有這樣的權利,或暗示他們都這麽去做,那這便是對人們真正不負責任的言行。我認爲我有必要對每個人,也爲大家負起責任來。

但是,世俗化也已經使我們不相信上帝了,不相信死後的東西和超性的東西了,所以我覺得我講的東西很多人不會信。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是可以通過悉達多的思路來勸勉大家,靈魂的健康的確是第一位的。

寫完這些,我也的確覺得自己想通了很多問題,離可以出家修道的狀態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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