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yunLo

愛人、愛蟲、愛植物、愛礦物、愛月亮、愛天上的星體。工作雜食者、詩文創作者,也畫圖、寫書法、做手作。獨立出版口袋詩集《我不像月亮一樣強壯》。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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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朋友跟他說:「憂鬱其實是一隻小怪獸。」

但他覺得這個說法不太對。如果憂鬱真的是頭怪獸,不論是大怪獸還是小怪獸,他都永遠不會是個成功的馴獸師,只能等著哪天自己的頭斷在這隻獸嘴裡。這太慘了,所以憂鬱不能是怪獸。

他只能這麼想:憂鬱不是怪獸,是個老朋友,一個他避之唯恐不及、卻又愛纏人的老/壞朋友。這朋友會在他最拮据的時候敲門說要借錢,進門之後直接從他的口袋把錢拿走—那可是他這個月的要交出去的保險費啊!這個朋友也會在他最疲累的夜裡打電話來邀他去喝酒,而且五分鐘之內就會到達他家,不論他答應與否,都拖著他出門,叫他一起喝一起瘋,最後他只能衝進幽暗的廁所裡抱著馬桶猛吐,頭痛絕望地想著:明天要提案死定了

要怎麼對付這個壞朋友呢?要怎麼對付這個像獸更像鬼的壞朋友呢?

他整個早上都在想這個問題,也帶著這個問題進廁所。大便的時候,他突然想通了。但與其說她想到答案,不如說她是想起一首歌,一句歌詞。Simon& Garfunkel 的Sounds of Silence這首歌,頭一句就唱到—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憂鬱再怎麼壞,也是他的真朋友。真朋友就是要以誠相待,而不是嫌惡他、躲避他。他決定,如果他再來,他要搶先問好,跟這位朋友說: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我又來跟你說說話了,雖然你說話很狠毒,但畢竟你是我朋友,我願意跟你好好聊聊……

果然,稍晚憂鬱又找上他了。這次他先發制人:「哈囉老兄,我們聊聊吧!」

憂鬱這位老兄看起來很訝異,平常都是老兄牽著他鼻子走,怎麼這次他先說話了?但老兄不改本色,開口就回嘴:

「你別裝了,你現在再怎麼友善,都改變不了你以前曾是個劊子手的事實。」
「老兄,別劊子手這個字眼啦,沒有這麼沉重。」
「就算不用這個字眼,你也無法否認,你曾經殘忍的傷害別人。」
「我沒有要否認我做過的事,但請先不要說它殘忍。那是當時的我盡我所能做出最好的決定與方式。現在看起來不完美,可是我那時只會這樣做,我沒經歷過我沒學過,我盡力了。如果是現在,這些年來我又多學到了一些事,我可能會做得更好。但那時我真的只會這個。不是我的錯。」
「但你就是讓別人受傷很重,想想你當時說的那句話(和沒說的那句話),那個轉頭(和那個不轉頭),做過的那些事(和沒做過的那些事)……」
「我知道那會讓人傷很重,我很心疼傷者,我卻沒有辦法安慰他,而且也應該不是由我來安慰啊。但你知道嗎,我自己也傷很重呢,沒有人來安慰我,沒有人來心疼我。不過,現在我學到更多了,成長更多,我可以好好安慰自己,可以開始回頭給自己力量了…..」
「你安慰自己個屁,你就是殘忍至極,就算對方已經原諒你,就算對方根本沒有怪過你,但你所受的教養你所學的禮義廉恥怎麼能容許你自己原諒自己呢?」
「老兄,你標準太高了,我想就算是德蕾莎修女遇到這個狀況,慈悲如她,她一樣會跟我做出相同的事。」
「屁,德蕾莎修女怎麼會遇到感情糾葛?她的世界裡沒有這件事。」
「我以前也沒有遇過這樣的感情糾葛,我之前的世界裡也沒有這件事。其實我覺得,我能把沒遇過的事處理到這樣子,已經很厲害了,如果感情界有和平獎,我應該可以入圍了。」
「…….你」
「我怎樣?」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伶牙俐齒了?而且,你怎麼還沒哭?通常這個時候你已經被我弄哭了啊......」
「因為我今天真的想跟你好好聊聊啊。」
「算了,我累了,我先走了,下次再來。」
「掰掰,下次來之前記得打個電話,我才可以幫你沏壺茶啊。」

他看著憂鬱離開,那個身影有點氣急敗壞,但看著看著竟感到有點可愛。他突然覺得這朋友不再那麼壞了。他想著,下次憂鬱來,要泡什麼茶給他喝呢?從印度帶回來的大吉嶺?還是那包還沒開封的鹿野紅烏龍?

他開始不再害怕,下次說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的時候。他甚至有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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