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

马特是真名,历史文化探访者,个人网站www.tiexiuyugudao.com,微信公号:斗量之海。

怡保、太平旧游记:见证殖民纷争与平息

这是一篇旧文,2018年马来半岛旅行,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这是一篇旧文,2018年马来半岛旅行,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怡保是霹雳州首府,霹雳这个名字看起来像汉语,其实是音译,Perak在马来语中是银的意思,指的是锡矿的银色。

霹雳州苏丹历史传承很久,我上文在马六甲的时候提到,葡萄牙入侵后,马六甲苏丹的两个儿子分别逃往柔佛和霹雳成为苏丹,后来柔佛宰相篡位,霹雳苏丹的法统一直延续到今天,如果按照马六甲苏丹被明成祖册封的传承来看,霹雳苏丹就是中华帝国承认的藩属国延续至今的君主血脉。

17世纪,荷兰人试图垄断霹雳的锡矿贸易,但没有成功,紧接着英国人开始关注这里。华人矿工帮派与本地酋长勾结争夺矿区的控制权,加上当时霹雳苏丹的两位继承人拉惹·伊斯迈和拉惹·阿卜杜拉之间内斗,矛盾非常激烈。

在槟城的英国海峡殖民地总督克拉克担心冲突蔓延到槟城,召集各方在邦喀岛开会协商,会议决定支持阿卜杜拉继位霹雳苏丹,要求苏丹必须接受一位英国驻扎官员,除了马来习俗和宗教之外的其他事务都要征求驻扎官员意见。一年之后,苏丹被迫同意由英国驻扎官员代理管理国家。

在怡保我住在新城区,每天要过桥去河对岸的旧城区探访。怡保最有名的地方叫旧街场,1892年旧城区大火之后开始修建新城区,过去的殖民建筑大多在旧城区,现代商圈和华人美食街在新城区。

我住的旅馆是一栋老房子改造的,老式电梯一次只能容纳两个人,前台服务生是一个很腼腆的华人男孩,会讲一些简单的普通话,帮我解决了一些旅行路线问题。

我在旅馆放下行李就去老城区转转,在小雨中来到一排美食摊子前,一抬头发现这里就是怡保的地标建筑——伯奇纪念钟楼。钟楼在1909年建成,整体是白色,黑色边框纹饰,四面画着壁画,描绘的是各个文明的代表人物,我注意到有一个人被挖掉了,就是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因为按照伊斯兰教要求,穆圣的形象不允许被随意绘制。

这座钟楼是为了纪念被刺杀的英国殖民官员詹姆斯·伯奇(Jamas W.W.Birch),他是霹雳州第一位英国驻扎官,在锡兰有治理殖民地的经验,但是孤傲固执非常不尊重当地习俗,强行推广一些他认为的文明世界的规则。

1875年,伯奇被当地马来酋长如卡·马哈拉惹·里拉(Dota Maharaja lela)刺杀,刺客成了当地的英雄,被当作马来人反抗殖民者的象征,钟楼旁边的街道就是以刺客的名字命名的。

伯奇被刺杀后,英国发动了一场战争,把霹雳苏丹和几位大臣流放到塞舌尔,政府迁移到太平,派来了第二任驻扎官员休·劳(Hugh low)。休·劳在婆罗洲积累了丰富的管理经验,更尊重马来习俗,与当地酋长关系很好。他也是一名植物学家,引进橡胶、咖啡等经济作物,在霹雳州种植了马来西亚的第一棵橡胶树,今天橡胶已经成为马来西亚支柱产业之一。

在休·劳12年的治理中,废除了马来传统的债奴制度,修建了马来半岛第一条铁路,他成为马来半岛参政司制度的楷模。

伯奇纪念钟楼旁边是著名的旧街场咖啡馆,我去尝试了一下,像港式茶餐厅,味道很适合中国人口味,有很多南洋口味的小吃非常棒,比如炸春卷之类的,在中国清真的闽粤小吃不多见,我只在广州回民饭店吃过。不过这里的咖啡太甜了,在马来西亚吃饭,我最常说的就是“Sugar free、No sugar、Without sugar、Unsweetened”,像个糖尿病患者一样。

糖曾经是财富的象征,酷爱甜食也许和商路贸易有关,我后来去的一些旧商路上的国家,人们都普遍热爱甜食,在茶和咖啡里加各种口味的糖,在我看来实在是过甜了。也许这些地方历史上太富饶了,人们有拼命吃糖炫耀财力的传统,而东亚普通民众的生活过于贫瘠,更喜欢清苦的东西自虐,学会品味唾液的返甘聊以自慰。

这就稍微有了一点度假的感觉,我外出旅行很少特意寻找美食小吃,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漫步街道探访老建筑上,到了饭点就近看看有什么吃什么。很多旅行者把旅行视为拓展生命的宽度,这也是基于浪漫主义观点认为人应该尽力增加体验以丰富自己精神世界的素材,这样才能更好地表达对自我和世界的看法。

作为一个阅历匮乏的人,我并不喜欢去刻意体验太多东西,体验会带来愉悦、刺激以及更多的可能性,但也让人们沉浸在对体验的追求中无力自拔,人们会渴望更多的旅行目的地、更多的食物味道、更多的艳遇伴侣等等,但这些体验是平行的外部世界,而不是人们对自我的挖掘升华,人们把思考素材的数量积累当成了思考本身。

旧街场咖啡馆蛮不错的,但如果不是恰好路过,我也不会特意来试一下,我对给自己的愉悦是如此吝啬。

在旧街场附近的建筑墙壁上,我看到很多壁画涂鸦,尤其是有一些政治意味的涂鸦,其中有马来文写的“Kita Semua Penghasut”(我们都是煽动者)和“A.C.A.B”(All Coppers Are Bastards 所有的警察都是混蛋),还有无政府主义的符号(圆圈里面有个大写字母A),涂鸦中还包括讽刺马来西亚前总理纳吉的纳吉小丑形象。

这件事情源于一个叫法米·惹札(Fahmi Reza)的马来西亚导演,他也是社会运动活跃分子。2016年,法米·惹札在他的Facebook上放了一张抨击纳吉的图片,图片上把纳吉画成了小丑的样子,还有“Kita Semua Penghasut”这个句子,他还曾把纳吉小丑的图片印在T恤上拿到书展贩卖,因此被警方逮捕。2018年10月11日,总检察署撤销提控,我到马来西亚的时候法米·惹札刚刚获释。

纳吉执政时期急于推行统一的马来西亚民族观念,在我离开马来西亚之后不久,90多岁的前总理马哈蒂尔再次执政。这样一个多族群且关系复杂紧张的国家,任何激进的改革政策都会导致危险的后果,统治者必须是各方认可的忠厚长者,依靠丰富的经验和社会威望谨小慎微地平衡关系。

马来西亚的街头艺术很繁荣,可能被大众熟知的是立陶宛艺术家Ernest Zacharevic在槟城的一系列街头艺术创作,实际上马来西亚很多城市都有类似的街头艺术,在吉隆坡和哥打巴鲁等地有政府主导的城市景观项目,槟城也有世界文化遗产搭配的艺术项目。

在怡保可以看到Ernest Zacharevic早期在这里创作的少量绘画作品,更多见的是城市本地文化项目的作品,反映怡保的旧时商业场景,比如牛奶摊子、收垃圾车、人力车、冰室点心档等等。

怡保老城区的中心是一座运动场,我傍晚在那看了一会儿足球和板球训练,运动场对面有一栋霹雳中华总商会大楼,我留意到上面的牌子,题字者是黎元洪,时间是中华民国六年。从运动场往北走,我在雨中来到火车站附近的老建筑群。这一片基本都是白色建筑,火车站对面是1914年建成的市政厅,一楼悬挂着霹雳苏丹和苏丹后的照片,我登上二楼阳台,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瞭望点,可以看到火车站的全貌,一座摩尔式和维多利亚风格结合的建筑。

我从火车站买票出来,在站前广场上看到一座战争纪念碑,灰色石料立方体,其中有一面刻着二战阵亡士兵的名字,用玻璃保护了起来。在怡保和太平都有战争纪念物,太平有二战军人公墓,怡保火车站前面这座纪念碑更值得关注。我阅读一下上面的内容,包括一战、二战、马来西亚独立战争(THE MALAYAN EMERGENCY 1948-1960)、印马对抗(INDONESIAN CONFROTATION 1962-1965)和马来亚紧急状态时期(THE RE-INSURGENCY PERIOD 1972-1990)。

印马对抗是马来西亚独立初期,印度尼西亚为了阻止马来西亚成立而发生的武装冲突,印尼总统苏加诺认为马来西亚会继承欧洲殖民者在婆罗洲的利益,这将损害印尼在婆罗洲的地位。这场对抗双方并未宣战,多数战斗发生在印尼与东马的边界,所以也称为婆罗洲对抗,直到苏哈托上台之后,印尼才与马来西亚和解。

马来亚紧急状态则是了解马来西亚华人困境的一个重要切入点,这其中涉及了一个马来人和华人,包括中国人都不太愿意再去提及的历史问题:马来亚共产党与中国输出革命。

完整的马来亚紧急状态包含两部分,一部分是指1948年马来亚共产党展开武装斗争之后,英国殖民政府宣布全马来亚进入紧急状态,一直持续到1960年才解除,期间马来亚人民解放军与英联邦军队进行了长达12年的游击战。“马来亚紧急状态”一词是殖民政府的称呼,马来亚人民解放军称之为“反英民族解放战争”,但是在这块纪念碑中,这段时期算在马来西亚独立战争中。

另一部分指的是马共在1960年落败后,退回到北部泰马边境地区,在1967年,马共领袖陈平发起第二次马共武装斗争,斗争断断续续持续到1989年以失败告终。

马共问题不仅仅是共产主义运动问题,也是马来人和华人之间的族裔冲突来源之一。华人是马共的重要支持者,人民解放军游击队的成员多是华人,少部分成员是马来人、印尼人和印度人。游击队的营地在热带丛林中,基础设施很差,山区的华人农民在丛林边缘建起房屋,游击队通过这些渠道可以补给物资和征募士兵。华人尤其是华人农民支持马共的主要原因是华人没有与马来人平等的公民权利,农民也没有土地权。

1961年之后,中国政府开始加大对东南亚各国共产党游击队的支持,并在1967年设立“马来亚革命之声广播电台”进行宣传战。1972年马共修改党章,开始执行农村战略,扩大人员招募,所以怡保火车站前的战争纪念碑上的紧急状态从1972年算起。

1974年,马来西亚与中华民国政府断交,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建交,中国开始逐渐减少对马共的援助,1980年中国正式停止了一切对东南亚共产党的支持。

我采访了一位怡保本地华人大叔,他祖父那代人来到马来西亚,他本人年轻的时候搬到怡保。这位大叔告诉我怡保和其他城市不太一样,这里的华人主要是广东人,其他城市的华人主要是福建人。

这位大叔从来没有回过中国祖地,在他年轻的时候华文教育受到限制,他虽然可以讲汉语,但是不认识汉字更不会写。对于广东故乡的地址,他只能让父亲口述,由妻子把地址记录下来,留着孩子读大学之后再去广东寻亲。

这位大叔说很向往槟城,因为怡保老年人太多了,年轻人大多离开去了大城市或者国外,来到怡保的都是游客,不会留下来定居。槟城年轻人多一些,尤其是华人比较多,而且是华人地位相对比较高的城市。

说到华人的地位问题,这位大叔很生气,他认为华人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尤其是在有苏丹统治的君主州,马来人占据着政治权力,华人根本无法有效参政。一些华人企业家被政府强迫雇佣并不怎么干活的马来人,有一些被迫逐渐搬到国外,他们留在国内的产业就被政府接收了。大叔提到一件让他非常气愤的事情,他说一些华人渔民的船被印尼海盗劫持,政府让家属准备赎金,结果在经手赎金的时候还要在中间加钱。

在怡保的最后一天,我去了城区北面的一座日本花园,怡保和福冈是友好城市,在怡保有一座福冈政府支持修建的花园。在这个东南亚城市中发现一座东北亚地区的花园,我觉得非常亲切,这是个有意思的感受,虽然这座城市中遍布华人,但让我有了故土感觉的却是一座日本花园。

夜晚我喜欢外出散步,九点之后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华人街区依然灯火通明,人们在这里吃宵夜,街上的招牌都是我在大学时候熟悉的广东食物。在怡保的几天里,每天都在下雨,和珠三角很像,也是在珠三角我养成了下雨不打伞的习惯,我喜欢下雨天在海边坐着,海边一般没什么人,积雨云让天际线变得模糊,分不清大海和天空的交界。

下雨的夜晚,我在老旧的街区里游荡,像个夜游神一样,雨后凉爽的空气让我恍惚间忘记这是热带的异国,甚至有了一点回到北方的错觉。有的人努力在熟悉的城市里找寻陌生的新鲜感,一家新开的店铺、一块更换的广告板都能让他们兴奋,但也有的人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试图找到熟悉的东西,甚至和故乡空气相似的味道都会刺激他们敏感的嗅觉。

城市就是深渊,对一些人来说是堆满礼物的深渊,人们从各地到来登上高台,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鲜血倒进去,虔诚地献祭时间与生命,高台上的祭司们心安理得地以神之名享用祭品。

对另一些人来说,城市是堆满垃圾的深渊,人的肮脏、卑劣和无耻像尘土一样沉积在路旁,随着雨水被冲刷进阴沟里。一部分人喜欢下雨,另一部分人不喜欢,喜欢下雨的人看到路面上的污垢被冲刷干净,不喜欢的人看到污垢冲进了自己住的阴沟里。 

有时候人们试图从阴沟中探出头,欣赏星光,呼吸外面的空气,在熟悉的城市中找寻新鲜感,这是他们对抗虚无与悲哀的方式。我更愿意找寻自身记忆中的故乡痕迹,故乡在一次次与回忆的贴合中被不断美化重塑,变成了一种精神层面的向往。一个无比美好又不会回去的故乡,逐渐变成了心灵中期望的样子。

我上面提到在第一任英国驻扎官员伯奇被刺杀之后,政府从怡保搬到了太平,我跟随这个事件前往太平。

太平是马来西亚第一座以中文命名的城市,源于华人矿工帮派海山帮与义兴帮混战,同时苏丹的继承人纠纷,英国人担心威胁到槟城,1874年在邦喀岛举行会议调停,确定这座城市由霹雳州苏丹统治,华人各个帮派共有,同时英国派驻参政司维持秩序,将拉律山脚下的这座矿区城市用中文重新命名为太平。

人们提到太平,总会想到旅游手册上说的太平有33项马来西亚第一。最早提出这个说法的是钵努沙弥(D.M.Ponnusamy),他曾在医院工作,退休之后就在太平走访老建筑进行田野历史研究。1999年写了《TAIPING’S MANYFIRSTS》,里面列举了56项太平位居马来西亚排名第一的事物,大部分与英国与有关,少数和印度有关,基本没有华人的部分(只有广东会馆一处)。

这里面说的马来西亚指的是马来半岛土邦,不包括东马的沙捞越和沙巴,也不包括前海峡殖民地的马六甲和槟城。今天旅游官方的太平33项第一,是2006年由退休测绘师安华伊萨(Anuar Isa)提交市议会通过的。

在这33项第一中最重要的一项,是1885年霹雳州修建了从太平到文德港(Port Weld)的铁路,为了从锡矿区向港口运输矿石,这是马来西亚最早的铁路。

文德港现在叫瓜拉十八丁(Kuala Sepetang),我到太平之后,乘77路公交车40分钟坐到终点站,就到了瓜拉十八丁港口。我在港口小镇中试图寻找当年铁路的终点站,现在铁路早已不在了,火车在上世纪60年代停运,1980年铁路线被拆除,站台也没有了。

在墙壁上还有两块牌子,分别是LARUT 1840和TAIPING 1874,LARUT就是拉律,是本地之前的名字,1840年在这里发现了锡矿,从此被开发,1874指的是1874年邦喀岛会议签订条约。我留意到门口的黑色路灯,这是1903年从英国进口的,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里。

我在博物馆隔壁发现一栋废弃的老房子,被藤条植物包裹着,我小心翼翼走进去,内部有一些残存的卡通墙绘,看起来曾经是一座幼儿园。房子外墙壁上满是涂鸦,画着很多有政治意味的人物,包括穆罕默德·阿里、圣雄甘地、马哈蒂尔,还有戴着V字仇杀队面具的切·格瓦拉,外墙上用马来文写着“如果你抽大麻,你就被邀请了”,内部墙壁上面用马来文写着“致所有人,记住这些话,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就写一份遗嘱”,感觉这是一个嬉皮士的派对地点。

在太平有很多早期殖民建筑,包括1894年建成的政府旅馆,现在是一栋被围起来待修缮的危房,感觉已经废弃了,从外面能看到墙壁上的名字REST HOUSE。这是太平第一家旅馆,太平成为霹雳州首府之后,从海峡殖民地来的旅客就住在这里。

从政府旅馆继续向西走,经过1897年修建的拉律马登县属(Larut Matang & Selama Land & District Office),一栋维多利亚时代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门口是标志性的旅游大红心。

在这附近更有名的建筑是爱德华七世学校,一栋白色墙壁棕色屋顶的二层建筑,从外表看起来倒像是一栋豪华的饭店或者俱乐部,外墙上写着“S.K.KING EDWARD VII”。这是马来西亚第一所英文学校,最早建立是给那些在太平铺设铁路的欧洲工程师的孩子上学的。1878年命名为甘文丁英文学校,1883年在太平镇镇中心建起中央学校,到了1905年为了纪念四年前登基的英王爱德华七世,命名为爱德华七世学校。

在太平的33项第一中,还包括最早的英国圣公会教堂——诸圣堂(GEREJA ALL SAINTS),这栋教堂离市中心有点远,但值得去看一下。我从市区朝东面的高地走去,经过一栋白色的建筑,对着街道的是棱角分明的三层塔楼,这是1906年修建的英国军官办公室。

在这栋白色建筑对面就是建于1883年的诸圣堂,木制外观的教堂有很大一片庭院,建筑白色墙壁灰色屋顶,最引人注意的部分是1911年安装的彩色玻璃,这些玻璃在二战中很难得地保存了下来。教堂旁边是一小片墓地,埋葬着早期的英国殖民者,多数人死于热带疾病,还有一些因为没有退休金无法回国,老死在这里。

我走回到太平市区,在一个十字路口发现了一座醒目的钟楼,这是太平大钟楼。这座钟楼建于1881年,是为了纪念拉律战争平息而修建的。钟楼白色尖顶楼体,尖顶上有一个公鸡型的风向标。

钟楼最初是木料建成,后来在1890年用石砖改建,曾经作为太平市区警察局,后来又成为消防局,也是马来半岛第一座消防局,现在这座钟楼是旅游资讯站,在钟楼旁边还有当年的消防栓和一个红色的英式电话亭。

离开钟楼,我前往太平客运站准备离开,路过一片热闹的商业区,这里有一座百年大市场,当地人称为老巴刹,是马来西亚第一座市场(这一点我有些存疑,第一座市场怎么会年代这么近,但旅游手册上就是这么写的,我估计是第一座现代建筑室内市场)。

市场是两栋长条形木制建筑,建于1885年,红漆屋顶棕色屋檐,墙壁是褪色的白漆。市场旁边还有一座钟楼,上面写着PASAR LAMA 1885,钟楼是黄色圆柱体,二三层都有彩色方形玻璃,上面是小灯泡组成的电子钟表。

当地一位商贩告诉我,他们在这座老巴刹里做生意已经延续了几代人,建筑在老化,有一些危险,他们希望政府可以维修,但政府似乎想让他们迁出去,把这里改造成艺术区。

我在市场里闲逛,这里有不少小吃摊子,无论是商贩还是顾客,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比较多一些,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地面水平线的关系,这栋建筑好像有一点倾斜,恐怕真的是需要修缮了。

这座大市场还和当地一项很有名的民间活动有关系。太平被称为雨城,当地人有赌雨的传统,这座市场曾经就是人们赌雨的据点,人们聚在这里打赌雨滴何时落到市场屋顶上。赌博在马来西亚是非法的,但赌雨没有赌具不会被警察逮捕,根据《星洲日报》的报道,赌雨在上世纪70年代很流行,现在已经没有几乎这种活动了。

在怡保和太平历史中有一条重要的线索,就是英国殖民干涉。英国人涉足马来内陆是担心华人矿工帮派的内战威胁到槟城殖民地,那么槟城殖民地当时是怎样的状况呢?这座曾经由英国人治理的城市,今天被认为是华人地位相对最高的地区,又有怎样的族群历史?我的下一站就是槟城。

大巴车在路上穿过一片片丛林山区,作为平原地区长大的人,我对大山有一种特别的好感。所谓的文明世界曾经是一个个点,海港、要塞、宫殿、庙宇、殖民点,后来连成线,扫荡成平面,最后变成立体的现代国家。在国家的概念只是一片大概范围内的若干个点的时候,点与点之间充满着自由的空间,相对不适合种植粮食的山区和山谷中的小块土地,不被国家管理也不需要国家提供服务。

劳动力密集的水稻种植把人禁锢在土地上,形成一个个密集的定居点,这些定居点并不会创造更多的财富,却能让财富和人口更容易被国家管理征收。于是农业定居的生活方式被统治者鼓励或者强行鼓励,国家在管理征收财富和人口之后,也会扩大生产规模,进行开荒和修建水利工程,包括对山区自由地带进行一遍遍的讨伐、扫荡和驱逐。

大巴车途经的这片山区和我去过的云贵地区很像,从云贵川西,或许还要加上湘西和桂西,向南延伸到马来半岛北部,有一大片无国家空间,在平原的水稻农民统治者管辖之外,人们建立起类似无政府社区一样的村寨和部落。在古代,这些无国家空间依靠地形的优势尚能存活下来,然后缓慢地迁徙到更深处的山区,直到后来被现代国家彻底摧毁。

今天现实世界中已经几乎没有无国家空间可以供一部分人拒绝认同任何国家当局,只愿意独自或者自由结成社群生活。制度与科技把人牢固地变成社会的一部分,为多数人带来便利与安定的同时,也让少数人更加难以逃脱,野人无处遁形。人们到底有没有脱离社会,或者不受任何国家管制的自由?恐怕我们只有放弃肉体,把自己电子化,才能在互联网当中实现无政府主义社区。

穿过山区丛林,我来到槟城。其他一些城市是本地统治者在本地建立的点,槟城则是外来统治者建立的点,之后这个点将和其他几座城市连成线,最终组成英国的东印度殖民地带。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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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与孤岛

马特

多数人愿意跟随时代,甚至期待自己能引领时代,但总要有人负责落后于时代,成为人群中最无趣的那个人,郁郁寡欢地跟在时代后面捡拾被碾过的碎片。有的人就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总会在狂欢中嗅出苦难的味道,在歌舞升平里挖掘那些希望被永远遗忘的过往,那些令一小部分人感觉尴尬,同时令大部分人感觉扫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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