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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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特是真名,历史文化探访者,个人网站www.tiexiuyugudao.com,微信公号:斗量之海。

马六甲旧游记:东方从此开始没有秘密

这是一篇旧文,2018年马来半岛旅行,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这是一篇旧文,2018年马来半岛旅行,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马六甲不是我在马来半岛旅行的第一站,却是我要讲述的故事的起点。15世纪中期之后,东西方的实力对比在果阿甚至霍尔木兹就已经决定清楚了,奥斯曼帝国是基督教欧洲在东方唯一的对手,葡萄牙只需要几艘军舰和很少的船员从伊比利亚半岛一路打穿非洲沿海和印度洋西部,马六甲也成为东西方已然分出胜负之后,下一步试探的地区。

当葡萄牙人从果阿殖民地来到马六甲的时候,西方人从此超越了亚历山大大帝保持了一千多年的东征极限,把东方拖进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时代。马六甲之后是澳门和长崎,葡萄牙人的探索最终和西班牙人控制的马尼拉连在一起,东方被西方人打通的航线贯穿,从此开始没有秘密了。对马六甲乃至马来半岛,这又是走进希腊-罗马世界的起点。

作为来自北方大陆的人,南方热带半岛在我眼中有着新奇的观感。虽然雨季已经过去,但空气依然湿热,那些与我故乡迥异的植被景观、深色皮肤陌生语言的居民,都让我想起大学所在的广东,事实上这里的部分华裔居民祖先确实来自广东。

驰来北马多娇气,歌到南风尽死声。在走出机舱感受到第一股热风时,我突然想到这句诗,吴殳在他的格斗教科书《手臂录》里写下了这句诗,感慨南方汉人不敌北方满洲人。如今我从满洲来到比吴殳的故乡江苏要向南更多的马来半岛,不知在南风中会听到什么声。

作为一座游乐场式的旅游城市,马六甲给我的第一印象既不是过往的殖民痕迹,也不是马来本地文化,而是移动互联网崛起带来的中国海外输出。司机把我送到城中心游客最密集的地标——荷兰红屋广场,这里是本地观光三轮车的集散地,人力三轮车上装饰着大量卡通玩偶来吸引顾客。我注意到每一辆车都在播放音乐,而且全是抖音APP上面的热门流行曲。

我询问了一位车夫,他说中国游客很喜欢这些音乐,熟悉的音乐会吸引他们来坐车,而且抖音国际版Tik-Tok在马来西亚市场很大,本地年轻人玩的很多。我打开软件看了一会儿,不少中国几个月前流行的音乐或者情景段子,刚刚传到马来西亚不久,很多人在模仿拍摄。

旅游区三轮车这种面向流动游客的商业通常是最紧跟流行文化的,这样才能在高度同质化竞争中胜出,马六甲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在曾经老殖民帝国建设的旧城中心,欧洲人到东方的征服象征——基督教堂与总督府面前,中国借助移动互联网领域的先发,开始向外输出文化。

说到中国对马来半岛的文化输出,要追溯到明朝郑和的航海行动。在葡萄牙人从果阿来到马六甲之前,马六甲处于中华文明的影响中,郑和对马六甲有极其特殊的意义,他的到来促成了马六甲王国的诞生,也带来了马来半岛第一批正式的华人移民。

我到达马六甲的时候,老城区大街上随处可见“郑和下西洋613年纪念”的宣传旗帜,是当地华人商会安排的,在荷兰红屋博物馆中,郑和下西洋也是一个重要的展出单元。跟随郑和的足迹,我在马六甲首先前往的地方是三保山(Bukit Cina),三保山上大概有一万两千五百多座坟墓,除了大部分是华人的坟墓之外,也有少数马来人的墓,包括1641年反抗葡萄牙殖民统治的亚齐武士比迪之墓。

郑和下西洋来到马六甲,他的舰队就驻扎在这里,三保山得名于郑和的头衔“三保太监”,这个头衔有不同解释,一种说法是来自他的原名“马三保”,因为他是回族,“三保”来自阿拉伯语名字“沙班”。

关于郑和究竟是穆斯林还是佛教徒有所争议,一些人认为郑和是元朝云南长官赛典赤·赡思丁的后代,但也有人认为郑和的家谱墓志皆为后来攀附,他的祖上并无详细记载,大概就是某个普通的色目人后裔。但这至少意味着对郑和而言,从明朝向西并非是陌生的世界,他可能通过来自西亚的商旅早已知道了很多关于南海和印度洋航行的情况,下西洋并非探险任务,而更像是一次巡视和国际执法。

我来到三保山脚下,看到一座“马六甲华人抗日义士纪念碑”,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为了反抗日军侵略而殉难的华人。二战中入侵马来半岛的日军对马来人和印度人略有怀柔政策,但对抵抗情绪强烈的华人镇压非常残酷。1947年马六甲华人社团树立了这座纪念碑,并请中华民国总统蒋中正题词“忠贞足式”,意思是忠诚与坚贞足以成为榜样。

在纪念碑旁边有一处文物,让我感觉马来人眼中明朝与马六甲的关系也许与华人理解的不太一样。这处文物叫汉丽宝井(Jin Puteri Hang Li Poh),周围有石头围墙围住,井口直径大概两米,用铁丝网遮住。这口井有一个中国人不太熟悉但马来人很熟悉的故事。在马来的历史书《马来纪年》中记载,马六甲第六位苏丹满速沙(Sultan Mansur Shah)统治时期,马六甲王国达到全盛,明朝皇帝在1459年将一位名叫汉丽宝的公主嫁给满速沙。

这座三保山是苏丹送给新娘和500名随从的礼物,让随从们定居在这里,并且挖掘了这口井,这就是马六甲第一批华人移民。葡萄牙人征服马六甲之后,这口井成为殖民地城区重要的水源地,后来荷兰人修建了围墙保护这口井,英国人来的时候被逐渐废弃了。

在马来历史中把这件事情当成马六甲与中国交流的重要标志,但是在中国的历史中并没有这段记载,也没有汉丽宝公主这个人,明朝皇帝并不姓汉,汉丽宝的“汉”可能不是姓,而是指代华人身份。

马来西亚华人认为这是马来人杜撰的故事,因为汉丽宝公主嫁过去的时间距离郑和最后一次航海已经过去几十年,明朝没有大规模航海也不把东南亚当成重点,根本不会嫁公主过去。

在中国的记载中,马六甲与中国在隋唐时期就有通商贸易,明朝时马六甲被称为“满剌加”,一位苏门答腊巨港的王子拜里米苏拉(Parameswara)从满者伯夷的统治下逃到淡马锡自立,后来定居到马六甲,臣服于暹罗。马六甲建国的时候也正是明朝强盛的时候,马六甲希望借助明朝的力量摆脱暹罗的控制,在永乐皇帝登基的那一年(1403年),明朝使者来到马六甲,拜里米苏拉派人跟随前往进贡。

明成祖朱棣封拜里米苏拉为满剌加国王,马六甲成为明朝的藩属,不再服从暹罗,马六甲王朝从此开始。1412年,拜里米苏拉跟随郑和的返程船队前往明朝觐见皇帝,1414年马六甲王国第二位君主登基,称伊斯甘达沙(Iskandar Shah),伊斯甘达就是亚历山大大帝的意思,沙是波斯君主的称呼,也是伊斯兰政权统治者名号。

在荷兰红屋博物馆里专门介绍了马六甲与中国之间的交往,我注意到其中几幅画,描绘的是马六甲与明朝之间的关系。

其中第一幅内容是明朝公主来到马六甲,向马六甲苏丹下跪,旁边站着明朝使臣,苏丹的大臣们在两边坐着。第二幅是苏丹前往明朝觐见皇帝,皇宫非常小,而且画作特意选择了马六甲苏丹刚刚走进皇宫的角度,并没有表达觐见的时候是站立还是跪拜。第三、四幅是明朝使臣来到马六甲,从画面构图上看使臣和苏丹都是站立的,使臣地位与苏丹的大臣们平等。

在这几幅明朝和马六甲关系的绘画之后,是表现阿拉伯商人与马六甲关系的绘画,以及伊斯兰教传入马六甲。从绘画中人物站位看出,在马六甲的阿拉伯人与中国人地位基本等同,可能阿拉伯人的地位还要更近一点,因为有阿拉伯教士与马六甲苏丹对坐着探讨宗教的绘画,但是涉及明朝的绘画,没有双方坐着的,都是公事公办的站立。

在马来西亚,各个君主州到处悬挂的苏丹照片和展示苏丹生活的博物馆,让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有君主传承的国家。相对于今天中国人更熟悉的领袖崇拜,君主崇拜不是来自实在的权力,而是更深层的法统。对于这种崇拜的理解,我要去探访一个传奇故事,这个故事未必全部都是真实的,但故事里的人却是存在过的,他们的陵墓就在马六甲市区。

汉都亚(Hang Tuah)与汉惹伯(Hang Jebat)的故事或许可以了解马来社会的一部分精神世界,汉都亚和汉惹伯是马来历史中著名的悲情英雄,他们之间有一个关于忠诚和正义的思辨故事。我在马六甲老城区的小巷子里寻找汉惹伯的陵墓,满街的旅游商店中,一扇白色小铁门很容易被错过。他的陵墓由白色石料建成,低矮的墓葬上是小小的白色石头亭子,墓葬非常简单,没有过多装饰。

汉都亚和汉惹伯是非常好的朋友,他们年轻的时候击败了海盗,得到马六甲苏丹的赏识,汉都亚成为海军司令。后来汉都亚被指控与公主私奔而被判处死刑,但并没有执行,一位大臣藏匿了他。可是汉惹伯并不知道此事,以为苏丹处决了自己的朋友,就造反刺杀苏丹,没人能够阻挡他。这时候大臣们告诉苏丹,汉都亚并没有死,只有他能挡住汉惹伯,苏丹把汉都亚找了回来,汉都亚杀死了想为自己报仇的好友汉惹伯。

这个故事在马来历史中很著名,汉都亚与汉惹伯兄弟相残历来都是一个关于忠诚与正义的讨论。汉都亚代表了马来上层社会的价值观,对统治者的忠诚高于一切。在今天看来,明明是汉都亚背叛了汉惹伯,何况汉惹伯是为了给他报仇,汉都亚是毫无义气的愚忠。但在马来传统价值观的解读中,汉都亚杀死汉惹伯是因为汉惹伯不服从苏丹,反叛君主是对社会秩序根基的破坏,会带来更多的无辜杀戮。汉惹伯有一句著名的口号:王贤则尊,君暴则抗。上世纪60年代之后,正面描写汉惹伯的文学影视作品增加,他成为一个反抗暴政的起义者形象。

引申到马来人与华人的关系,最早来到马来半岛的华人效忠的是更上位的明朝皇帝,而非被皇帝册封的本地国王。对后来移民的华人来说,乡绅治理的意识已经深入人心,移民群体江湖气息浓郁,更加强调对义气的尊重,对本地苏丹不会有太多的忠诚。在马来人看来,对于君主的忠诚是极其重要的,所以华人与母国的关联以及内心对本地法统与文化的抗拒,让马来人认为华人冒犯了本地君主,这种“不忠诚”就是“不正义”的。

不过关于这两位传奇人物,在当地有一种说法,他们可能并不是马来人,而是来自中国闽南地区的华人雇佣兵。因为Hang这个姓氏可能是闽南的“洪”姓,“Tuch”在闽南语中就是大的意思,汉都亚就是洪老大。他们一起从小玩的几个伙伴还有汉卡斯都里(Hang Kasturi)、汉叻基(Hang lekir)、汉叻古(Hang lekiu),更像是一个同乡兄弟会。

也有人认为“汉”不是姓,而是他们的华人身份,后面的名字是他们原本的汉名马来语音译后的叫法。我在马六甲苏丹博物馆的华人解说员那里得到了对于这些说法的非正式认同,当地人告诉我马来政府在90年代之后的教科书中删除了这两个人的内容。

离开汉都亚与汉惹伯的陵墓,我漫步在马六甲老城,虽然汉丽宝公主的故事不太可信,但郑和确实带来了马六甲最早的华人移民,这些移民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群体——娘惹峇峇(Nyonya-Baba)。娘惹是女性,峇峇是男性,他们通常被当成华人,准确地说是华人中的一个特殊群体,叫土生华人,也叫海峡华人。在马六甲有一座19世纪的宅子,现在是娘惹峇峇文化博物馆,可以了解关于他们的生活方式与历史。

郑和的航海行动中多次在马六甲停留,把马六甲作为舰队休整的营地。舰队的一些随从和水手长期驻扎在这里,和当地人通婚,定居繁衍,他们的后代就是娘惹峇峇。明朝中后期逐渐衰弱,不再进行大规模航海活动,进而关闭了航路。这些滞留在马来半岛的娘惹峇峇群体由于交通不便、政府闭关海禁政策等因素,开始与明朝母国关系疏远,逐渐失去了来往。

在与马来本土文化接触越来越密切之后,娘惹峇峇逐渐形成独立的族群,他们的母语也由最初的华人方言慢慢开始夹杂马来语,但依然保留了华人的风俗仪式。在1960年之前,娘惹峇峇被视为马来土著民族身份,后来新的身份识别中被归为华人。

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大清国被迫接受英国的要求,允许本国人出国务工。当时英国人开发马来半岛需要大量的劳工,很多华人前往马来半岛从事矿工和种植工,马来半岛开始出现了第二批华人群体,也是今天马来西亚华人的主体。

英国殖民时期,由于这些娘惹峇峇已经在马来半岛定居很久,通晓马来语和马来习俗,又能联系华人群体,同时受教育程度较高,所以很多人在英国殖民政府中担任公务员,周旋于英国人、马来人和华人之间。这些娘惹峇峇中一些人逐渐融入英国社会习惯,皈依了基督教,他们也是马来西亚对英国殖民统治最认同的群体。

在融合中,娘惹峇峇接受了一部分马来习俗,一些娘惹餐馆是清真的,这在纯正的华人餐馆中很少见。娘惹菜非常擅长将马来人与华人的烹饪方式相结合,大量使用马来本地香料,尤其擅长烹饪鸡肉与海鲜。

我在马六甲的一家娘惹餐馆品尝了当地的鸡粒饭团子和一种用臭豆子调味的鱿鱼,饭团子有种海南鸡饭的味道,臭豆子是本地特有的调味食材,从没吃过这样的味道,有点怪怪的好吃。这家店好像比较出名,墙壁上贴满了当地报纸采访他们的新闻报道。

我住的旅馆前台服务员推荐给我这家餐馆,她是个华人和印度人的混血,中文讲的不错,她为我在城市地图上标出了旅馆附近好吃的。我住的酒店周边看似有些空旷,却是传统华人住的街区,晚上有好几片华人的大排档,远一些的地方还有道光、咸丰、光绪三朝的华人墓地和殖民者修建的圣约翰炮台。

在娘惹峇峇与母国逐渐失去联系的明朝中后期,葡萄牙人到了马六甲,把马六甲带进了新的世界里。为了找寻葡萄牙人留下的殖民痕迹,我来到福摩萨堡,这里是马六甲游客最多的地方之一。

福摩萨(Formosa)这个名字中国人应该很熟悉,台湾就曾被称为福摩萨,这个词在拉丁语中是美丽的意思,葡萄牙人把航海中发现的很多地方都称为福摩萨。

福摩萨堡是尚存的葡萄牙统治时期的遗迹,也是马六甲的标志性历史建筑。如今福摩萨堡剩余的只有正门部分,红砖墙体,正面的草地上有几门老式铜炮,城堡正门和后门上方都有浮雕,雕刻着帆船、火枪、传教士和士兵,很有殖民建筑特色。

1511年葡萄牙舰队击败了马六甲王国末代苏丹马末沙(Sultan Mahmud Syah),占领了马六甲城,苏丹逃亡。为了防范苏丹反攻,葡萄牙人在圣保罗山下面修建了这座堡垒,还有城楼和炮台。到了1526年,一支葡萄牙舰队远道而来摧毁了马六甲苏丹最后的基地,马六甲王国被彻底占领。

马六甲被占领后,彭亨苏丹阿都加米儿(Sultan Abdul Jamil)由于亲缘关系支持马六甲复国,马末沙苏丹继续抵抗,并派遣使者向明朝求援,然而明朝无力也无意提供帮助,马末沙苏丹发动了多次复国战争,均以失败告终。

1528年马末沙苏丹最后一次复国战争失败,两年后去世,王子阿拉乌丁·利雅沙二世(Alauddin Riayat Shah II)在南方的柔佛继承王位,但对复国已经不抱希望。1536年,阿拉乌丁·利雅沙二世与葡萄牙人议和,结束了25年的复国战争,马六甲王朝彻底结束,柔佛王朝开始。马末沙苏丹原本的王储,吉兰丹公主所生的目扎法沙(Muzaffar Shah)则前往北方的霹雳,成为第一位霹雳苏丹,王朝传承一直延续到今天。

柔佛王朝建立之后,马六甲海峡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分别是柔佛王国、葡萄牙殖民地和苏门答腊岛西北部的亚齐王国。三方互相结盟对峙,亚齐王国还把奥斯曼帝国也拉了进来。这期间欧陆形势也在发生变化,16世纪后期,葡萄牙在海外殖民地面对英国和荷兰的围堵,在欧陆沦为西班牙的附庸,已经江河日下。

1641年,荷兰人得到柔佛苏丹的帮助攻占马六甲,严重毁坏了这座坚守130年的福摩萨堡,之后在1670年,荷兰人对城堡进行了重建,把VOC刻在了城门上,我在城堡大门的上方还看到了当时留下的ANNO和1670的字样。

荷兰人在马六甲的统治一直持续到1824年,拿破仑在欧洲大杀四方,荷兰国王威廉五世逃往英国,把海外殖民地交给英国托管。英国人担心福摩萨堡之后归还给荷兰会被用于对付英国,所以开始拆除堡垒。新加坡的斯坦福·来福士爵士干涉此事,希望保留马六甲堡垒作为进攻爪哇的基地,英国政府放弃了拆除计划,可惜只剩下一道城门,就是今天看到的圣地亚哥城门。

我穿过圣地亚哥城门向背后的圣保罗山上走去,一位演奏手风琴的街头艺人在上坡拐角处摆摊,兜售一些旅游纪念品。山上的教堂对于天主教来说是一处有着特殊历史意义的遗迹,游客很多,教堂外表由红色石砖混合着白色石膏,墙面大面积脱落,教堂屋顶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四周的墙壁,窗框还在但是没有玻璃。

葡萄牙人来到马六甲之后,1521年修建了一座小教堂,1548年果阿教区主教把这座小教堂交给耶稣会,取名为圣母堂。这座教堂由西班牙耶稣会传教士圣方济各·沙勿略(Francis Xavier)主持,沙勿略一生最传奇的事迹就是前往东方传教,马六甲是他重要的一站。

沙勿略在1542年到达果阿,1545年前往马六甲传教,结识了漂泊在这里的日本萨摩藩浪人弥次郎(Anjiro),马六甲圣彼得教堂门前还有沙勿略与弥次郎的雕像。1549年,沙勿略跟随弥次郎前往鹿儿岛传教,他是第一个到达日本的天主教传教士。1552年沙勿略试图进入中国,但病逝在广东江门上川岛,他的遗体被送回马六甲圣母堂中短暂停留,然后运到果阿安葬。我在圣母堂内看到当年停放沙勿略遗体的墓穴,四周用围栏围着,有人往里面仍硬币,天主教有崇拜圣物的传统,圣徒的遗物、遗骸、墓穴都是被崇拜的对象。

沙勿略的死没有阻止耶稣会传教士前往中国传教,就在沙勿略去世的这一年,利玛窦(Matteo Ricci)出生了,他将成功完成沙勿略未竟的使命。

沙勿略去世30年后的1583年,作为耶稣会传教士的利玛窦到达广东,在中国南方辗转传教,又过了18年,利玛窦终于在1601年被允许进入北京。利玛窦利用他的数学和天文知识,以及对中国经典的尊重和研究,结交了很多中国官员和学者,这种上层路线也被后来许多来华的耶稣会传教士采用。

1644年满洲人入关政权更迭,清政府在统治初期对外国人很有兴趣,顺治皇帝和康熙皇帝重用传教士,因为他们有出色的天文学知识,很多耶稣会传教士在清朝政府中任职,这些传教士将汉文经典翻译成拉丁文,又将欧洲天文学著作翻译成满文和汉文。到了17世纪后期,耶稣会传教士是西方世界中对中国研究最专业的人士。

我曾专门去过北京市委党校寻找三位著名的传教士利玛窦、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和南怀仁(Ferdinand Verbiest)的墓,三人墓旁边另有一小片传教士的墓,门口最先看到的就是著名的宫廷画师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

19世纪中期,随着通商口岸的出现,传教士有更多机会进入中国。1847年11月21日,意大利传教士罗伯济主教(Bishop Lodovico Maria)在靠近黄浦江的董家渡主持了天主教江南代牧区主教座堂的奠基礼,就是今天的董家渡教堂,为了纪念沙勿略的东方传教梦想,耶稣会把这座在中国建成的第一座主教座堂命名为圣方济各沙勿略堂。在去世300年后,沙勿略的名字终于树立在了中国。

马六甲圣母堂的墙壁上摆放着很多墓碑,上面大多绘制着帆船、大炮、船舵、海兽、人鱼等等与航海相关的图案。1924年在教堂周围发现了葡萄牙墓地,开始进行考古研究,散落的墓碑被整理起来存放在教堂内展示。

我走出教堂遗址,在门口看到一座纯白色的沙勿略雕像,雕像的右臂是损坏的。1952年,在这座雕像祝圣完成的第二天,雕像右臂被一棵树砸坏了,真正的沙勿略遗体也是右臂与身体分离,被列为圣物分别安葬。

一些旅游手册上把这座教堂被称为圣保罗教堂,这是荷兰人改的名字。荷兰击败葡萄牙占领马六甲之后接管了圣母堂,由荷兰归正会所有,命名为圣保罗堂。1753年新的基督教堂建成后,圣保罗堂作为军事设施使用,教堂内成为墓地,顶部被拆除便于架设大炮。

荷兰人虽然在马六甲统治较为长久,但秉持重商主义,并不热衷传教,也不鼓励与当地人通婚,没有留下很深的文化影响,反而是之前的葡萄牙人热衷于通婚,还有族群后裔遗留。荷兰占领马六甲之后,把投降的葡萄牙人遣送到印度殖民地,只留下和当地人通婚的混血后裔,在马六甲有一个村子里居住的就是这些葡萄牙后裔。

这些早期欧洲殖民者对东南亚土生居民或许还有拉拢,但是对善于经商同时组织程度较高的华人移民充满敌视。1603年明神宗听信关于吕宋岛盛产黄金的传闻,派出大臣前往考察,引起西班牙人恐慌明朝入侵菲律宾殖民地,屠杀两万多华人,到了1639年由于被压榨的华商起义,西班牙殖民政府再次屠杀华人。1740年,荷兰殖民者嫉妒华商贸易,在巴达维亚屠杀华人,称为红溪惨案,意指鲜血染红了溪水。

我从圣保罗山走下来,沿着散落的坟墓石棺走进旁边一片绿地,这片绿地叫独立公园,公园里有一块四面方尖碑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用英文写着:为了纪念那些在双溪乌绒骚乱中主动服役献出生命的同伴们,时间是1875.6。

双溪乌绒是现在的马来西亚芙蓉市,这座碑上的内容说的是,1874年,当时的雪兰莪苏丹继承者拿督克拉纳与拿督班达发生内战,班达有华人矿工帮派支持,于是克拉纳与英国总督克拉克签订了一份协议,得到英国的军事援助。英国认命了一位参政司管理此地,把殖民统治深入到马来半岛内地,这引起一些本地居民的不满,造成武装冲突,最后在军事行动和柔佛苏丹的劝说下和解。

在马来半岛的殖民历史中,利用土著酋长或各个王国之间的矛盾,提供武器或直接派遣军队支持一方打击另一方,顺势安插自己的治理官员,这是欧洲人尤其是英国人常用的手段。英国人用协调平息内战派驻参政司的方式,先后涉足了霹雳、雪兰莪、森美兰和彭亨等地。

从独立公园出来拐个弯,我路过巨大帆船造型的航海博物馆,跟随一群小孩子上去参观了一圈,回到红屋广场附近。马六甲基督教堂在红屋博物馆旁边,是马六甲还在开放的最老的教堂,属于圣公会西马教区。

1753年,荷兰人为了纪念夺取马六甲一百周年,修建完成这座新的基督教堂取代之前使用的葡萄牙圣母堂建筑。1824年英荷条约签订,英国将苏门答腊岛明古连地区交给荷兰,荷兰把马六甲交给英国,组成英国海峡殖民地,这座基督教堂改为圣公会所有。

英荷协议也确定了今天东南亚的部分格局,英国控制地区成为之后的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荷兰控制地区成为之后的印度尼西亚。另外荷兰控制东印度群岛期间,帝汶岛东部保留为葡萄牙殖民地,1975年葡萄牙人撤走后印尼占领东帝汶,直到2002年成立东帝汶民主共和国。

今天基督教堂周围都是一片红色建筑,但这并不是最初的样子,教堂最初是白色的,1911年和总督府一起改为红色。教堂外部墙面上写着“CHRIST CHURCH MELAKA 1753”字样,最上方有一个钟楼,我在教堂地板上发现铺着很多墓碑,墓碑上是葡萄牙文和亚美尼亚文。

红屋广场周围游客聚集,尤其是中国老年游客最多,我躲开人群,去寻找马六甲两座很有特色的清真寺:甘榜乌鲁清真寺(Masjid Kampung Hulu)和甘榜吉宁清真寺(Masjid Kampung Kling)。这两座清真寺外观容易被混淆, 区别是颜色不一样,前者是红色屋顶,后者是绿色屋顶。

甘榜乌鲁清真寺整体上是一栋爪哇建筑,有一个多层的红色屋顶,而不是清真寺常见的圆顶穹顶,在这座清真寺建成的时候,穹顶尚未在马来地区流行。清真寺门口有一个小小的鼓楼,起到宣礼塔的作用,鼓楼可能是印度教的影响。

甘榜吉宁清真寺旁边是印度教的马里安曼神庙和华人的青云亭,这座清真寺建于1748年,最初是木质的,1872年改建为砖石建筑。甘榜吉宁清真寺建筑是混合风格,两层绿色三角形屋顶是苏门答腊和爪哇地区传来的建筑风格,白身绿顶的宣礼塔和拱门很有中式建筑的感觉,里面的喷水池是欧式设计。

葡萄牙人殖民统治热衷于传播天主教,对一切非天主教建筑都不太友好,荷兰人比较注重实用,避免与当地人发生宗教文化上的冲突。在荷兰统治时期,对一些传统建筑进行重建,并向当地人分享了欧洲的建筑技法,所以清真寺里有荷兰样式的瓷砖装饰。马来西亚的一些清真寺,宣礼塔不在清真寺内部,而是在外面单独一座建筑,与欧洲常见的市镇中心钟楼一样,这是殖民者带来的设计。 

马六甲是马来半岛最早接受伊斯兰教的地区。13世纪大量来自印度西海岸的穆斯林商人到达苏门答腊岛北部,这里是东南亚最早接触伊斯兰教的地区,包括巴塞、亚齐、巴禄头等地。马六甲第二位君主伊斯甘达沙娶了巴塞公主,从此皈依伊斯兰教,马六甲进入伊斯兰时代。到了第五位君主目扎法沙时期,正式宣布伊斯兰教为国教,君主也从此称为苏丹。

在马来西亚有不少亚齐风格的清真寺,亚齐是东南亚主要的穆斯林地区,亚齐王国曾经是和马六甲王国竞争南洋穆斯林领导者的对手,也为马来半岛带来了大量穆斯林移民。马六甲的一些清真寺融合了印度教的设计,可能来自苏门答腊和爪哇的印度教文化。很多清真寺的圆形穹顶设计是19世纪之后才开始发展的,加入了欧洲的建筑工艺和审美,比如英国人带来的印度殖民建筑风格。

傍晚,我在老城街头一家印度餐馆享用了晚餐,这家餐馆好像很有名,还没到饭点就有很多食客守着等候,看长相都是印度人,这是一家餐馆味道好的预兆。印度人的脸很美,他们有一种特别的自信,也许有些油滑浮夸,但确实显得很友善而有魅力,一个试图向你施展自己魅力(哪怕炫耀优越感)的人往往更无害,而一个过于内敛而看起来城府很深的人总会让人更谨慎警惕。

晚饭之后一场大雨让这座城市变得清爽,我在餐馆里一边喝着冻拉茶,一边看着走过的行人。马六甲是一个流动交汇处,不同族裔的人们来到这里,带来了他们各自的神,热带大雨中摇曳的树影,仿佛有神灵在枝杈间晚窥视着人们。

走访了华人和欧洲殖民者的遗迹之后,我在马六甲的最后一站要去拜访一处属于穆斯林的圣地,是清真寺里的人告诉我的。那个地方是马六甲附近的勿沙岛(Pulau Besar),从马六甲市区到Anjung Batu码头,大概坐20分钟的渡轮就到了勿沙岛。这座岛是早期来马六甲的商船补充淡水的地方,岛上有很多淡水井,有的井离海边只有几米远也能打出淡水,岛民认为这是安拉的赐予。

我早上六点半起床来到勿沙岛,连续走了4个小时寻找修行者们留下的遗迹。勿沙岛上曾有一位伊斯兰苏菲修行大师,叫伊斯梅尔(Sultan Al Ariffin Sheikh Ismail),伊斯梅尔出生在巴格达,是穆圣的后裔,五百多年前在麦地那听到安拉的指示来到马来半岛传教。

伊斯梅尔在岛上修行的时候,很多人来这里向他学习,把他的思想传到马来各处。在勿沙岛码头附近的海上有一块大石头,形状如同人脸一般,人们说那块石头就是修行者伊斯梅尔的脸。

勿沙岛上有伊斯梅尔修行时待的山洞,随着旅游开发,山洞已经公开,但极难到达。我找了一个岛民带我前往山洞,我们走了半个小时,又过草地又爬礁石堆,最后到达了那个面朝大海的岩洞。

向导告诉我这座岛上最早的居民是印度人,不仅穆斯林会来修行者的山洞,印度教徒同样把山洞视为崇拜地点,还有很多华人也会来到岛上寻找山洞。经过艰难的攀爬,我进入了山洞,洞里有拜访者们留下的礼拜毯、香灰和各种彩色的颜料,人们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石头上,认为可以借助修行者的祈祷力量实现。

勿沙岛原本要开发成别墅区和高尔夫球场,铲平了很多山丘,但因此打扰了修行者的坟墓,所以出了一些意外事故。我在岛上漫步,看到高尔夫球场果岭和别墅区基本建成,但是废弃无人,倒是个适合拍恐怖探险电影的好地方。很长一段时间这座岛是马六甲苏丹训练武士的地方,一些伊斯兰修行者本身也是武术教师,他们把身体和心灵的训练结合起来,现在岛上还有一座武术场。

岛上绝大多数居民是热情友好的,但也有个别居民不太欢迎外来人,因为外来人带来酒精和性狂欢,亵渎了修行之地的神圣,一度引发激烈的矛盾。

这个岛有一些宗教争议,瓦哈比主义者认为崇拜坟墓是不可接受的,一度想把修行者的坟墓铲掉。后来政府协调,在岛上建了清真寺,宣传不要崇拜坟墓,同时又把修行者的坟墓保护起来,现在算是关系相对缓和了。

我在伊斯梅尔的墓前遇到了一个人,他是个来自新加坡的穆斯林,看起来像孟加拉或者印度南部的人。他在墓前坐着,我走过去时他向我问好,问我是不是穆斯林,然后给我讲伊斯梅尔的历史和苏菲教团的修行。不过我几乎不懂英语,所以听起来很费劲,勉强从他口音浓重的英语和夹杂的阿拉伯语经文词汇中,大致判断他说的内容。

临别时我请他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岛上有一些饭摊和店铺,售卖的是本地常见的印度快餐,米饭配上咖喱煮的鸡肉和鱼。那个人每天就在这座岛上,祈祷、晒太阳、聊天,我不知道他的生计如何,但他表现出来的是令我向往的从心而生的安逸与平静。

岛民们告诉我岛上现在依然有修行者,那些隐遁的修行者们去了岛的更深处,有一些只有从水下与外界连通的洞穴,岛上常来一些人,在岛上消失十几天之后重新出现离开小岛。

我在马六甲买了几件T恤送给我的朋友们,这个系列是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主题是保护猩猩。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变成一只猩猩,随便干点什么人事,大家就很惊讶这只猩猩怎么这么聪明,如果只有一个游客,我就突然说句人话吓唬他一下,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我看过一部关于婆罗洲猩猩的纪录片,这种猩猩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生活,一只猩在丛林里觅食、睡觉、唱歌,自己和自己玩,我想猩猩会不会也觉得漫漫长夜孤枕难眠。与人相处的动物都有深刻的精神世界,狗知道你的电脑密码,甚至知道如何抹去操作痕迹。但猩猩不一样,它们不需要与人相处却能拥有人的心灵,错误的观点认为猩猩就像人类的小孩子,实际上他们更像是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有着复杂但模糊的思维,所以它们常常很沉默,表情总是充满困惑,试图挽回破碎的意识。

马六甲最早的殖民者葡萄牙人靠武力打穿了从非洲到东南亚的航路,在一系列的登陆战中凭着个人悍勇与宗教狂热夺下东方一座又一座城,被他们攻克的东方城市人口不止葡萄牙人的几十倍,却总是无力反抗很快溃败,但葡萄牙人(包括西班牙人)母国的政治制度让他们无法在殖民地建立多族群共存的社会。

英国人比葡萄牙人聪明的地方是带来了一套制度,这套制度可以把不同族裔稳定在共存的社会体系内,让这些不同的利益群体产生了在同一条船上的想象,建立了相对稳定的统治。

一艘船上,不同船舱之间的等级矛盾一定存在,但统治的艺术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想象自己在这条船上别无出路,只能努力维护这条船的安全与秩序。当这种想象被戳破,人们发现国家只是一种虚幻的共同体,人们有很多艘船可以选择,甚至可以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船,统治的权威就被打破了。

在中国,民族革命完成了这一步,中华民族的概念被创造出来深入人心,人们在对外战争中完成了统一国族共同想象的过程(当然也意味着不愿意这样想象的人会遭到排斥)。但是在马来西亚,英国人留下的族裔联合非常脆弱,马来西亚的领导者很难建立统一的马来西亚国族想象。对这一点的了解,引领我前往下一座城市吉隆坡。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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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与孤岛

马特

多数人愿意跟随时代,甚至期待自己能引领时代,但总要有人负责落后于时代,成为人群中最无趣的那个人,郁郁寡欢地跟在时代后面捡拾被碾过的碎片。有的人就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总会在狂欢中嗅出苦难的味道,在歌舞升平里挖掘那些希望被永远遗忘的过往,那些令一小部分人感觉尴尬,同时令大部分人感觉扫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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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干了这碗海!斗量之海联合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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