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

马特是真名,历史文化探访者,个人网站www.tiexiuyugudao.com,微信公号:斗量之海。

两伊边境旧游记:战争与革命之火

这是一篇旧文,2019年春天我去伊朗西部旅行,这部分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这是一篇旧文,2019年春天我去伊朗西部旅行,这部分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我乘坐大巴从亚兹德向西南前行,前往靠近两伊边境的胡泽斯坦省,本来坐一夜大巴早上7点左右就可以到阿瓦士,结果车坏在了路上,我们在一个休息站等了4、5个小时。夜里沙漠地区温度很低,我看着一辆辆车到来,一批批人下车吃饭然后离开,只有我们的车在这里等待替换零件。

休息站的食物种类非常少,到了深夜只有米饭配鸡肉和可乐,好在大巴上有免费的矿泉水,让我不至于喝那些含糖饮料。坐在我隔壁的是一大家子人,我邻座是个小萝莉,睡得呼呼的,把脚搭在我的腿上,泛起我那无处安置的浓浓父爱。

我们的车进入胡泽斯坦之后,窗外的地貌也从高原山地变成了沙漠平原,温度也越来越高。由于洪水的缘故,车辆通行并不顺畅,有的路段可以看到临时堆砌的堤坝,堤坝后面是被淹没的农田和房屋。在伊朗期间,每天看新闻都在讲述伊朗军民抗击洪水的事迹,这一幕中国人会很熟悉,让我想起本山的“九八九八不得了”。

阿瓦士这座工业城市并没有太多内容可看,我安顿好行李就马上前往两伊边境的霍拉姆沙赫尔和阿巴丹。我在阿瓦士找了一个司机,他叫阿巴斯,和我喜欢的一个伊朗导演同名,阿巴斯是一个老师,脸上总带着和善的笑容,在伊朗很多人为了养家都要做好几份工作,很多店铺下午都有歇业时间,或者晚上不营业,允许员工去做别的兼职。

阿巴斯的车非常破旧,如果在中国大概是最糟糕的出租车的水平,在伊朗虽然油价便宜,但由于经济困境,普通人买车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在说什么呢,中国普通人买车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除了近些年中国汽车进入市场之外,廉价的本国汽车还是很多人的选择,可以开上二三十年。



从阿瓦士开车前往霍拉姆沙赫尔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霍拉姆沙赫尔是两伊战争的前线,也是战争最先打响的地方,今天伊朗-伊拉克口岸设在这里,从霍拉姆沙赫尔过关再开半个多小时,就到达伊拉克南部城市巴士拉。

在两伊战争之前,这里由于石油工业而被建设的非常现代化。按照奥斯曼帝国和萨菲波斯之间的边境条约,阿拉伯河是两国的边界,伊拉克独立后与伊朗围绕阿拉伯河的归属发生矛盾,直到1975年在阿拉伯国家联盟的调解下,萨达姆和巴列维国王在阿尔及尔参加欧佩克会议时达成了边境协议。1980年9月17日,萨达姆宣布阿尔及尔协议无效,5天后两伊战争爆发。

战争在9月22日下午开始,霍拉姆沙赫尔成了最激烈的战场。萨达姆预想的胡泽斯坦阿拉伯人起义并没有发生,城内大量的市民和民兵站在了伊朗政府一边,抵抗伊拉克军队的入侵。虽然缺少装甲部队和空中掩护,但巷战依然把伊拉克军队拖到了11月10日才占领这座城市,两年后伊朗军队收复了这里。



我们开车沿着边境公路前行,靠近河边的地区都是当年战争遗留下来的房屋废墟,至今没有被清理掉,作为爱国教育场所。我们到达边境关口,关闸士兵告诉我们从一个岔路向北开就能到战争纪念馆。当年的河道已经干涸,散布着被摧毁的坦克残骸和防步兵障碍,两伊战争中伊拉克军队在沼泽地带使用了化学武器,战后为了惩罚伊拉克南部的什叶派穆斯林,又彻底破坏了沼泽湿地,所以这里的生态问题非常恶劣。

穿过坦克残骸和壕沟,我走进战争纪念馆(Mosque of Shohada-e-Shalamcheh)。这座纪念馆也是一座清真寺,内部装饰着战壕坑道模样的演讲台,中间有一座绿色的墓,里面有烈士用过的武器和假肢。在伊朗各地都有两伊战争的纪念物,城市中每个街区都有一小块纪念碑,纪念曾经生活在这片街区的烈士,很多清真寺里也悬挂着烈士的照片。

战争纪念馆里有一些参观者,阿巴斯向他们介绍我是从中国来的,他们热情地拉上我拍照,我有点担心他们会问我中国人支持两伊哪一方的问题,毕竟中国政府曾经在两伊战争中同时向双方出售武器,两头押宝通常是不太受欢迎的。




今天伊朗和美国在伊拉克国内造成了分裂,什叶派控制的伊拉克政府相对比较亲伊朗,北方库尔德地区对伊朗也比较友好,但逊尼派民众则对伊朗非常不满,认为伊朗在试图操纵伊拉克内政,并且通过伊拉克干涉叙利亚战争。

两伊战争对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后的历史叙事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在革命之后,旧的矛盾必须被迅速忘却,国家需要被新的凝聚力塑造起来,没有什么比一场残酷的对外战争更合适,在战争中国内的民族问题和阶级问题都可以暂时被搁置。这场战争给伊朗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一代青壮年牺牲,工业受到沉重打击,霍梅尼也在战后不久去世。

但这场战争也在革命后把社会迅速重组起来完成新的历史叙事建构,革命卫队和民兵组织建立起成熟的战斗力,革命之后替代前朝的政治体系也在战争的历练下被证明是有效的,在战争中积累了丰富政治和军事经验的哈梅内伊,也在霍梅尼去世后顺利接任最高领袖。

从这一点上讲,新政权需要一次胜利,哪怕是惨胜,也要证明政权足够坚固可以被民众信任。革命政权就是要创造新的叙事,残酷与血腥被描述成光荣与伟大,在被塑造的外敌面前必须有且只能有一个强力的领导者。




我在伊朗街头看到了在中国被淡忘和淹没许久的叙事,中国已经从革命战争叙事中逐渐走出来,执政者不再需要革命战争赋予的合法性,而可以通过更温和的经济发展维持威权统治,甚至不需要经济发展很好,只需要依靠统治惯性就可以维持基本平稳。但伊朗由于长期被制裁,政府直到今天依然需要革命战争带来的执政合法性,还在吃当年的红利。

离开霍拉姆沙赫尔,我们来到两伊边境另一座城市阿巴丹,这座城市今天成为两伊战争痛苦历史的一部分,但是在19世纪到20世纪之间,阿巴丹是中东地区最早进入现代化的城市之一。

阿巴丹最早是一个主要生产盐和编制品的小村子,1908年这里发现了丰富的油田,英国石油公司从1912年开始修建炼油厂,把村子变成了一座城市,本地居民从此变成中产阶级和富裕蓝领,阿巴丹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炼油厂所在地,也是中东最现代化的城市。

阿巴丹的大部分历史建筑都围绕着英国石油公司开始,我来到阿巴丹炼油厂对面,有一座被锁在院子里的白色南亚次大陆风格的清真寺,这座清真寺被称为仰光清真寺(Rangoniha Mosque)。



英国石油工公司在阿巴丹修建炼油厂之后,由于当地人缺少工业技能,所以一开始从海外招募了大量工人,其中第一批来到阿巴丹的工人是来自仰光的穆斯林,石油公司为他们修建了这座清真寺进行宗教活动,现在这座清真寺被锁在院子里并不开放。

当年英国石油公司的很多管理者都有在英属印度殖民地的工作背景,他们带来了殖民城市的管理经验。在阿巴丹城区的一侧,这些英国人按照在殖民地的习惯修建别墅、花园和俱乐部,这座城市的街景也确实更像印度南部或者马来半岛,枣椰树、渔民、热带气候和多种族。

同样和石油公司有关的宗教建筑是更靠近市区的亚美尼亚教堂,这座教堂通体白色,和一座清真寺是邻居,教堂最初的使用者是石油公司的亚美尼亚工程师们,这些亚美尼亚人从伊朗本地被招募到这里,他们修建了自己的教堂和学校,形成一个小社区。离教堂不远的一座加油站,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博物馆,院子里还有一些老式的加油设备,这里曾经是中东第一个加油站。



阿巴丹发达的工业背景形成了以英国公司带来的殖民资本主义为核心的隔离阶级社会,二战后民族主义和工人运动兴起,本地伊朗工人开始组织罢工,1951年伊朗政府推行石油国有化,英国最终退出了阿巴丹。伊朗石油国有化之后,阿巴丹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美国式的资本主义中产阶级生活开始成为社会主流,这里人的生活与西方无异。

到了1979年,阿巴丹又成为了伊斯兰革命的导火索之一。1978年8月19日,阿巴丹雷克斯电影院(Rex Cinema)正在播放电影《驯鹿》(The Deer),这部片子讲述的是巴列维国王统治下,看似繁荣的伊朗背后却是肮脏、堕落和贫困,大多数底层民众失业,只有少数人获得财富形成一个小型的中产阶级社会。这部片子非常艰难地过审,对当时巴列维国王追求的所谓现代化改革进行了批判。

在电影放映期间,电影院突然起火,377人被烧死(死亡数字有不同记录,包括420人和470人,我引用纪念碑上的数字)。在革命后的叙事中,认为这是国王手下的SAVAK(情报和安全组织,巴列维王朝的秘密警察)特工纵火,惩罚那些观看这部电影的政治异议人士,而巴列维政权认为是伊斯兰激进分子纵火,以此激起人们对国王的不满。

无论是何种解释,这场大火点燃了人们对国王政权的怒火,在阿巴丹这座非常现代化且中产阶级为主的城市,事件很快发酵扩散到全国,成为革命的导火索之一。


我来到雷克斯电影院附近,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商场,只有一块关于火灾的纪念碑,纪念碑右边是胶片样式,每一格都是一个燃起火焰的影厅的图像,左边是波斯文和英文的纪念文字。

火灾的真正起因已经无法考证,成为不同政治立场的互相攻讦,我不太相信一个单独的事件会推翻一个政权,民众的愤怒都是日益积累的,那些社会不公、贫富差距、传统社会现代化转型的阵痛,都在这场火灾之后爆发了出来。


从阿巴丹返回阿瓦士已经是晚上,道路两边是曾经被战争摧毁的荒地,开着破旧汽车的秃顶伊朗大爷,用他的老式诺基亚手机给我放了一首朗朗弹奏的《绿袖子》,不知道当年英国人来这里的时候,是否带来了这首民谣。

夕阳下的阿瓦士尘土飞扬,时不时能看到戴着阿拉伯头巾的牧羊人,驱赶着羊群走过临时堆积的防洪堤坝。在这条曾经蔓延鲜血与火焰的路上,我们背靠着夕阳,享受着一点安逸的时光。



回到阿瓦士,我去品尝了当地的烤鱼,从这里到底格里斯河的阿拉伯人都很会烹饪鱼。阿瓦士的烤鱼非常棒,使用了一种黑色的酸酸的酱料,带有一些南亚和东南亚的味道特点。河鱼有一种很难去除的土腥味,这种味道不同于海鱼的甜腥味,所以海鱼随便做一下都好吃,河鱼就需要精心烹饪,通常要使用气味浓烈的香料调味。

伊朗人的饭点比较晚,我去烤鱼店的时候还没什么人,老板过来和我聊天,他问我做什么工作,为什么来他们的城。我说我是做写作的,他顿时充满尊敬起来,向我介绍他的店和他的朋友,给我看他在伊斯法罕山中的别墅照片,然后他问我能不能让他也看看我在中国的别墅。

他误会我是和他一样的富人,我告诉他中国的很多写作者是非常贫穷的,在北京只能租在很小的房子里。他感到有些惊讶,在他看来能出国探访的作家至少是中产阶级以上,我只好说中国一部分城市很繁华,但民众普遍贫穷,生活质量并不比伊朗人好。

阿瓦士这座城市本身没有太多遗迹,大部分城区在战争中被毁坏,值得一看的是两座大桥。白色的桥是一座悬索吊桥,是德国在1936年建成,现在成了人们散步摆摊的场所,黑色的桥是1929年建成的铁路桥,将铁路连接到南方的伊玛目霍梅尼港,二战中被用来为苏军运送军事物资。

曾经被战争变成一片废墟的阿瓦士重建之后,现在有非常繁荣的商业街区,或许是战争破坏了之前的旧格局,新建的城区更加能吸引移民到来。我吃完饭在城里散步,晚上南北方向为主朝两边延伸的道路是热闹的夜市,伊朗很多城市营业时间结束的比较早,但在阿瓦士则会经营到很晚,倒是和中国珠三角很像。

阿瓦士街头的行人能看出来自不同地区,有很多印巴人和阿拉伯人,从外表就能看出来。我在街上寻找宵夜,突然整条街停电了,我当时第一反应是美军打进来了,但是街上人们依然开着手机电筒继续做生意,如同停电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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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与孤岛

马特

多数人愿意跟随时代,甚至期待自己能引领时代,但总要有人负责落后于时代,成为人群中最无趣的那个人,郁郁寡欢地跟在时代后面捡拾被碾过的碎片。有的人就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总会在狂欢中嗅出苦难的味道,在歌舞升平里挖掘那些希望被永远遗忘的过往,那些令一小部分人感觉尴尬,同时令大部分人感觉扫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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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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