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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人间见白头 | 《X》复古恐怖电影中哀伤的老年性生活

比起凶杀案,也许因为衰老而无法满足伴侣的性需求才更让人感到恐惧,这种恐惧来自所有生命都永远无法战胜的时间流逝,但反过来想,即使肉体枯萎腐朽,他们的精神依然凝固在热恋时期,他们也的确战胜了时间。

作为恐怖电影爱好者,我一贯不喜好通过恐怖电影探讨太多的社会深度话题,这些话题可以有其他更严肃和艺术的电影进行表达,当然恐怖电影中重要的一部分必然要涉及宗教、民俗、精神疾病、社会压迫等等社会内容,但我期待这些内容可以通过“恐怖”这种特别的氛围传递出来,它要先有一个“吓人”的表达,再让人们思考自己为何会被吓到。

精彩迷人的恐怖电影是很难得的,排除“国产恐怖电影”这种已经被视为无聊喜剧的存在,近些年恐怖电影整体评价也是高开低走,往往一开始影迷们高度期待,但公映之后评分会不断下降,除了少数以深度话题引领其他领域探讨的作品(比如《南巫》《返校》),大部分作品都会以失望,至少是低于预期告终。

这很好理解,现代人见多识广信息过于丰富,在互联网上充斥着血腥色情暴力内容,人们对这些信息已经反应麻木,恐怖电影很难再靠海量血浆和性爱擦边球吸引观众,而人们在家中面对电脑小屏幕,边刷手机边看电影随时可以抽离的观影方式,对于依靠声光效果一惊一乍试图硬吓观众的电影也是很不利的,这一点上恐怕只有VR才能拯救恐怖电影。

这部《X》之前也是呼声很高,事实上整体氛围做得很不错,电影背景设置在1979年,属于复古80年代风格,喜欢恐怖电影的朋友会知道以这一时期为背景的作品很多,一方面是当时高速发展的消费主义让社会充满活力,另一方面在西方世界,新保守主义逐渐取代自由主义,因此产生的社会思潮碰撞很多,活力与碰撞正是电影需要的剧情矛盾。

《X》中围绕的点也是当时美国社会关于性观念的思潮碰撞,主人公是一个拍摄成人电影的小剧组,他们打算去一座农场拍摄有关乡下背景的成人电影,然后在这个农庄里发生了一系列恐怖凶杀案,很简单的剧情设置。

在影片中除了大段成人电影拍摄场景之外,几个角色之间也进行了关于性的探讨,把观众带入当时的社会思潮中。对于成人电影拍摄来说,表演性交是一项工作,片中的成人电影导演的伴侣就是女演员,她要和另一位男演员表演性交,在影片中借录音师的嘴问导演“你看着她和他做爱,不觉得奇怪吗?”,导演回答“只要摄像机还在拍,那就只是工作”。

录音师又问“那你们不相信爱情吗?你怎么能爱着一个人却跟其他人在一起”,女演员说“性吸引力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压抑这些感觉是不健康的,因为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得操不动了,生命太短暂了。事情的真相是,我们让人性奋,所以这让他们害怕,但他们也移不开视线,我们就像惨烈的车祸现场”。

事实上正如她说的,这部电影的恐怖反派就是一对“老得操不动了”的老夫妻,也就是农场的主人。他们已经非常衰老,满头白发满身老年斑,他们偷窥成人电影的拍摄,老迈的妻子向同样老迈的丈夫要求性生活,但丈夫的心脏已经无力承受,无法满足妻子,最后的虐杀环节如同是一种发泄。

那对老夫妻向往羡慕年轻的身体,但他们与小剧组对于爱与性的观念是相反的,小剧组里的人拥有年轻有活力的肉体,将性与爱分开,单纯享受着性的快乐,而老夫妻已经不再拥有这些,却彼此只爱对方一人,从灵魂到肉体。

下面这段第一次杀人出现之后,老年女士在尸体前跳舞,是全片最唯美的一段。


片中有一段两个老年人的性爱场景,他们此时已经杀了几个人,也许是因此受到了鼓舞,不顾身体的疲劳开始性交,导演很直接地展示着两具衰老的肉体性交的画面。

在一些评论中,认为这段老年人的性爱画面是全片最恐怖的场景,说实话这种评论让我很不舒服,我觉得老年人对性的需求不应该拿来戏谑调侃,虽然导演也许没有主观上恶意表现,但对这段场景进行了恐怖化处理,确实让我很反感,如果我是老年观众,看到这段会感到悲伤。



这一段其实非常感人,老夫妻俩杀人之后,妻子再次向丈夫需求性生活,她问丈夫“告诉我,我很特别”,丈夫说“你当然很特别,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妻子说“不再是了”,丈夫回答“永远都是”。

即使满头白发遍布皱纹日益衰朽,你依然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我依然迷恋你的肉体,这是多么动人的情话,那些觉得这段场景恶心反胃的傻逼不配得到爱情。

这也呼应了片中角色们探讨的话题,如果年轻时候享受性爱的快乐是因为生命短暂,总有一天会“老得操不动了”,那么老了之后怎么办,是否必然接受蹉跎无力的痛苦,这正是片中那对老夫妻面临的现实问题,他们依然深爱着对方,依然对对方的肉体充满欲望,却因为身体局限,他们在逐渐失去通过性行为表达情感连接的方式,这是很悲剧的事情。

当然我们今天已经知道性生活不仅局限于性交,老年人之间也可以有其他满足新需求的方式,但电影背景是80年代之前,环境是相对比较保守的乡村,电视里还放着基督教的宣传节目,可想而知那对老夫妻能够满足性需求的办法不多,这让他们的压抑无法通过更多方式消解。

很多恐怖片的反派都令人同情,这是刺激观众情绪的设计,如果反派过于穷凶极恶,人们就会一边倒情绪疲劳,如果反派的故事过于悲惨,人们又会基于同情而对主角缺少带入,所以大部分恐怖片往往会将反派的悲惨身世放到最后或者续集中,让观众的情绪有一个起伏的过程。

这对老夫妻属于悲剧性的反派,尤其是片中妻子向丈夫寻求性生活,但丈夫的心脏很糟糕只好拒绝妻子,白色长发的妻子一瞬间失落的样子,很令人心酸。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却要不断承担期待与失望的过程,有什么比无奈地让自己的爱人失望更难过的事情呢?

在国内,老年人的婚姻问题逐渐已经被社会所接纳,在我小时候还有一些电视剧和小品讨论老年人再婚与子女间的矛盾,今天基本已经成为共识,不再进行反复争议了,但老年人的性需求目前还是缺少关注的问题。

一方面中国本身就是明面上很保守的社会,年轻人的性需求尚且都不能进入主流话语中,老年人就更容易被忽视,另一方面移动互联网的高速发展让年轻人可以通过社交软件获取性生活,但这在一定程度上又抛弃了老年群体,不善用互联网的老人们面对日益萎缩的线下性服务。

近两年在一些老年相亲节目中,面对采访镜头,老人可以很自然地谈及自己的性需求,以及对伴侣的期待,节目也能把这些内容放出来,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进步的趋势。

比起凶杀案,也许因为衰老而无法满足伴侣的性需求才更让人感到恐惧,这种恐惧来自所有生命都永远无法战胜的时间流逝,但反过来想,即使肉体枯萎腐朽,他们的精神依然凝固在热恋时期,他们也的确战胜了时间。

片中有一段插曲很美,一半画面是年轻的女子在歌唱,另一半画面老年女士孤独地在黑暗的屋子里怀念过往,分享给大家:

我带走了我的爱

我爬上山峰 然后转身

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洒在白雪覆盖的山丘上

直到山崩将我击倒

天上的镜子啊 爱是什么

我心中的孩子能否不受它的影响

我能否在海上航行 穿过潮起潮落

我能否应对 生活的起起伏伏

​我一直害怕改变

因为我的生活 是围绕你而建立

但时间让你更大胆

即使是孩子也会变老

我也已经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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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与孤岛

马特

多数人愿意跟随时代,甚至期待自己能引领时代,但总要有人负责落后于时代,成为人群中最无趣的那个人,郁郁寡欢地跟在时代后面捡拾被碾过的碎片。有的人就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总会在狂欢中嗅出苦难的味道,在歌舞升平里挖掘那些希望被永远遗忘的过往,那些令一小部分人感觉尴尬,同时令大部分人感觉扫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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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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