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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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河西走廊之旅㈥ 敦煌:开凿一座属于我和家人朋友们的莫高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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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依赖旅游业的小城市都有一种昂贵而俗气让人尴尬生厌的气息,但反过来想,曾经丝路上很多过往的重要城市都已经荒废,能支撑繁荣到今天的是少数,如果没有莫高窟,孤悬沙海的敦煌怕是难以依靠一堆土墙残骸经营旅游业,莫高窟也算是敦煌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又一次独自踏上了旅途,这次的主题是甘肃河西走廊,途径兰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我整理完成了旅行笔记,接下来会陆续发布系列文章,欢迎阅读。

我从酒泉坐火车前往敦煌,过道隔壁是一对母子,小男孩六七岁,这是男性最烦人的年龄,又爱乱动话又多,而且因为身体还没长开,头部比例大但发型又单一,外形美感比同龄女性差很多。

但按我的过往经历,这段年龄又是很多男性一生中真正最自信的时候,既能沉浸于自己世界不为外界侵扰,又能勇于回嘴不在意面子。等大一些之后,一部分男性就会相对封闭,沉浸自我怯于触碰外界,再大一些之后,连沉浸自我都充满焦躁不安。

 在火车上我重温了一遍自井上靖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敦煌》,这部电影也是我对敦煌最初的印象来源,片子讲的是公元1036年敦煌被西夏吞并的历史。

安史之乱后唐帝国衰弱,吐蕃帝国趁机入侵,占领沙州六十年,848年本地豪强张议潮发动起义,击退吐蕃军队建立归义军政权,以沙州为中心名义上恢复了唐帝国在敦煌地区的统治。

 之后唐帝国军队收复三州七关,但是对天水以西的领土态度消极,不愿再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归义军在收复沙州和瓜州后继续进攻,又占领了伊州、甘州和肃州。851年归义军使团到达长安,唐宣宗任命张议潮为河西节度使,归义军号称收复河西十一州,但脱离吐蕃控制的党项、回鹘、吐谷浑各个部落依然处于独立状态。又过了10年,归义军终于占领河西重镇凉州,收复了整个河西走廊。

 张议潮在69岁的时候入朝觐见唐帝国皇帝,之后留在长安被视为人质,归义军政权逐渐衰落陷入内乱,伊州和甘州被回鹘占领,肃州不再听从归义军,相隔很远的凉州也实际上脱离了归义军的控制,到张议潮的孙子张承奉领导归义军时,领土只剩下沙、瓜二州。朱温接受唐哀帝禅让称帝建立后梁政权三年后,张承奉也称帝建立西汉金山国,这是在西凉政权之后敦煌第二次成为国都,但只有8年的时间,回鹘军队进攻敦煌,张承奉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称甘州回鹘可汗为父。

 张承奉死后,张议潮的外孙女婿曹议金重新建立归义军政权,他积极拉拢周围政权,把两个女儿分别嫁给甘州回鹘可汗和于阗王,并让儿子曹元忠娶了于阗王的女儿。当时中原正是五代时期的后唐,曹议金获得了唐庄宗李存勖的正式册封,曹氏归义军政权一直坚持到公元1036年被西夏吞并,也就是井上靖的《敦煌》里描述的那一幕。

 1372年明帝国控制河西走廊并修建嘉峪关,嘉峪关以西归羁縻卫所关西七卫管理,敦煌由沙州卫管辖。1516年吐鲁番汗国占领敦煌,明帝国在1524年封闭嘉峪关放弃瓜州和沙州,此后两百年敦煌和中原失去了联系,直到大清国击败准噶尔汗国后重新占领嘉峪关以西。

 来到敦煌的第一站,我先要去寻找敦煌老城的遗迹,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古老的敦煌城内几乎没有古建筑。因为现在这座党河东岸的敦煌城是清朝雍正时期建的,旧敦煌城在党河西岸,我在酒泉时候拜访的那座古墓的主人西凉王李暠去世后,北凉王沮渠蒙逊进攻敦煌引党河水灌城,古城几乎毁掉。

明朝放弃嘉峪关以西,敦煌逐渐败落荒废,直到清朝雍正时期旧城被洪水彻底冲毁,在党河东岸修建新城,也就是现在的敦煌城区。1907年斯坦因拍摄的照片里还能看到曾经的老城门等建筑,可惜的是文革和1979年党河洪水让新城的清朝建筑也几乎全毁,90年代后的城区建设拆除了沙州夜市周围的几栋清朝建筑,也就是最后一点古建筑遗迹。

我来到党河西岸,找到曾经的敦煌旧城西北角墩,像一座小土山一样,城墩比城墙高出一倍多,下部为夯土板筑,上部是厚大土坯砌成,这几乎是旧敦煌城唯一的大型残留。

1907年马达汉在旅行中注意到了这座老敦煌城的废墟,在他的记载中当时的敦煌城有夯土建造的外城墙和砖砌的内城墙,但城墙维护的很差已经部分倒塌,交叉的街道把古城分成四部分,在城南有一些大仓库作为粮仓,这座粮仓保留了下来,就是沙州夜市对面的南仓。在城北的沙州乐园里还有一座北台遗址,实际上就是一截土墙,原本是内城的北台庙,这大概就是清朝时期敦煌城的范围。

我跟随着一篇互联网古典时代的博客文章在城区内找到了火神庙大殿,是城里难得残留的老建筑,已经不开放了,被包围在一片居民楼中。围绕这座庙有一段学术争论,日本学者小川阳一认为这是唐朝时粟特人修建的琐罗亚斯德教火庙的延续,而中国学者姚崇新认为这座庙是中国本土的火神庙,他的观点是宋元之后中国人并不会将外来的祆教火庙与本土火神庙混淆,而最大的问题是唐朝时的敦煌沙州城在党河西岸,现在这座敦煌城是清朝重建,火神庙也是清朝的建筑。

从火神庙走回旅馆,街道上有很多卖李广杏的摊子,这也是敦煌的特产,我在河西走廊一路喝过来的杏皮茶最正宗的原料就是使用李广杏,不过李广好像并没有到过河西走廊,在酒泉和张掖屯兵的是他的孙子李陵,而在河西走廊建立功勋的是李氏家族的仇人霍去病。

在敦煌的第一夜我前往敦煌大剧院观看此次旅途中最期待的演出之一《丝路花雨》。敦煌的物价和甘肃其他地方比要高,一个人旅行,我都没打算去镶了一圈彩灯的鸣沙山和自来水灌出的月牙泉这种纯玩景点,但演出还是很值得买好位置观看。

老版的《丝路花雨》是根据敦煌莫高窟的壁画结合历史做了艺术加工,也是将反弹琵琶伎乐天的形象用真人演绎出来,设计舞蹈时最大的难点是如何实现反弹琵琶,因为这个姿势并不适合弹奏,舞蹈家和历史学家们不确定这是真实的舞姿还是画师们的想象,最后推测可能是舞蹈中某一瞬间的场景,琵琶在舞蹈中作为道具使用,而不一定是真实弹奏。

这个舞蹈的故事在古代敦煌背景下,将一带一路与扫黑除恶相结合。开端是一对中国籍父女救了一个伊朗企业家,结果遭遇敦煌本地黑恶势力,女孩被劫持到夜总会强迫演出。后来父亲找到了女儿,伊朗企业家给女孩赎身,结果黑恶势力勾结政府官员陷害父亲,父亲在莫高窟强制劳改,女孩跟随伊朗企业家回国。几年后,伊朗企业家率代表团带着女孩访华,地方政府贪腐官员指使黑恶势力抢劫外商代表团,父亲为了保护女儿死去,再后来敦煌召开一带一路峰会,女孩在大会上怒斥敦煌政府贪腐官员的罪恶行径,在场的中国省部级领导主持公道,表示中国有能力建设公平公正法治健全的一带一路新秩序。

从大剧院返回旅馆的路上,我问司机给我推荐一个本地人买纪念品的地方,不要夜市那种全是游客的。司机想了一下,问我“本地人为什么要买纪念品”。在敦煌这几天正好赶上父亲节,我特意给父亲买了礼物,平时我根本不会消费旅游纪念品,但现在男性尤其中年男性是被消费市场抛弃的群体,这反而刺激我要给父亲消费,我可能就是天生反骨享受逆流。

我给父亲买的礼物是夜光杯,这是一种用祁连山墨玉打磨而成的杯子,凉州词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句就是“葡萄美酒夜光杯”,店主告诉我这种杯子只是盛装葡萄酒的时候在夜晚的月光下会呈现出特殊的光影效果,如同光从杯子中溢出一样,杯子本身并不会真的发光。我猜想也是这样,发光的矿石多半带有放射性,不能拿来做杯子。

晚餐我找到一家离夜市较远的小餐馆,典型的西北回民一家人开的店,媳妇带着两个小孩坐在门口玩,丈夫和母亲招待客人。敦煌的物价不低,基本都是旅游导向,这边的单人游客比较少,多人游客或者旅游团更愿意去大型餐馆或者夜市里的网红店。司机说正常年份到这个月应该是旅游小旺季,接下来就是寒暑假旅游大旺季,但瘟疫的影响还是有一些,比往年低迷不少。司机听说我为了写作而来到敦煌,他建议我可以之后挑最淡季的时候再来,看看当地人真正的日子是什么样。

我的童年和莫高窟有一点缘分,我10岁时候住的家对面有一座电影院,1999年沈阳作为金鸡百花奖分会场,这座电影院就在外墙上绘制了两幅壁画,一幅是金鸡一幅是百花,上面的人物形象就是莫高窟的飞天,我那时每天透过窗子看到这两幅壁画,飞天的形象就印在我的脑海中了。

在敦煌最重要的一站就是莫高窟,不过作为普通游客参观莫高窟恐怕收获有限,因为每个石窟参观的时间太短而且不允许单独自由参观,由于缺少照明,壁画很难看清楚细节,

如果一定要谈到实地参观的必要性,在石窟中会有更感性的体验,空间距离、尺寸比例、光线、温度、实物质感、空气中尘埃的味道等等,当然这些体验基本上都来自半个世纪里敦煌研究院工作人员的辛苦工作,在老照片里可以看到很多壁画破损非常严重,如果没有保护和修复,我们今天看到的大概就是一团模糊的颜料。

在王道士发现藏经洞后,各国探险家来到敦煌带走大量珍贵文物,然而这并没有引起中央和敦煌地方政府足够的重视,甚至敦煌政府还做出过一件荒唐的事情,把一支外国流亡军队滞留在莫高窟内。

俄国十月革命后,反对苏维埃政权的白俄军队进入新疆,白俄军官安德烈·斯捷潘诺维奇·巴奇赤和鲍里斯·弗拉基米洛维奇·阿连阔夫试图将新疆作为反攻俄国的根据地。后来在远东的白俄领导人谢苗诺夫要求阿连阔夫与自己会合,杨增新同意派马车送他们经甘肃前往蒙古。

1921年6月阿连阔夫的军队到达敦煌,敦煌政府担心影响城内治安,不敢放白俄士兵进城,将他们全部安置在莫高窟中,这些白俄士兵将洞窟的门窗拆卸当成燃料,在洞窟内生火做饭,很多壁画被烟熏得无法辨认。

随着事态扩大,杨增新又把在莫高窟的白俄军队劝回新疆,他们后来很多加入了新疆归化军。阿连阔夫本人一开始被送到兰州阿干镇一个村子里,后来杨增新把他接到迪化软禁,1923年冯玉祥扣留了阿连阔夫引渡给苏联,之后他被判处死刑。

如果想欣赏莫高窟壁画的细节,更好的方式是去数字陈列中心,里面有8座全比例还原的石窟,能近距离欣赏壁画的空间位置比例。莫高窟在不断进行数字化处理,随着西北地区湿度的变化,未来有可能会关闭石窟。我猜测以后会把整个莫高窟完全复制,在博物馆里把所有的石窟都重建展示出来,然后原石窟就彻底封闭完全用于研究保护了。

来到莫高窟的游客都会在九层楼拍照,因为石窟内不允许拍照,九层楼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来过莫高窟的地方,莫高窟的文创雪糕也以九层楼作为模板。今天的九层楼前身是敦煌商人戴奉钰在1898年修建的五层楼,1908年伯希和带领法国中亚考察队来到莫高窟,摄影师夏尔·努埃特拍摄了当时的五层楼。1924年华尔纳来莫高窟的时候发现北大像完全暴露在户外。1927年敦煌德兴恒商号布施修建北大像外建筑。1934年斯文·赫定来敦煌考察期间拍摄了还未竣工的九层楼,是九层楼最早的照片,到了第二年九层楼终于建成。

参观过莫高窟,我一直惦记的是把我自己和朋友家人的名字、故事、作品保存的更久,在我们这个社会不久崩塌后,下一个时代的人们有可能找到这些记录,如同莫高窟里的壁画。我诞生了一个想法,找一座山开挖石窟,把我和家人朋友的作品封存在里面就像藏经洞一样,再把大家的样子画成壁画,在我的小世界里只有我认识的人值得我把他们记录保存下去,更公众的内容就让别人去保存吧。

之后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了,每看到一片山我就想会不会有人在里面偷偷做着这些事情,自己开凿石窟画壁画,或者把自己认为重要的记录保存在里面,希望留到下个朝代后人能开启。

离开莫高窟,我在莫高窟数字中心旁边的剧场观看了《又见敦煌》,这是敦煌演出中最让我感到惊喜的,一部场景装置非常出色的沉浸式表演,对敦煌重要的几个历史时刻也有完整的梳理。我认为这里有中国一流的剧场设计,但很可惜内容情节略浅薄而且过于煽情,演员表演只是晚会诗朗诵的水平,而且作为旅游区演出,一个严重的问题是人数太多,观众没法沉浸在演出中,都沉浸在人群中了。

敦煌周围的另外两处景点阳关烽燧和玉门关小方盘城我都没有去,其实古代写下关于这两个地方诗歌的诗人们也大多没有真正去过现场,地点本身并不重要,还是留在脑海想象中吧。

历史上的玉门关也不止一座,古代诗人们也不太能分得清楚,在唐代诗人的视野里,玉门关是汉地和西域的分界线,更多的是一种文学表达意向。今天作为景点的这座玉门关在东汉光武帝时期就废弃了,之后的新玉门关在瓜州县境内,已经被淹没在水库下面。

王之涣有一首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首诗的另一个版本第一句是黄沙远上白云间,黄沙这个词更为准确,因为玉门关距离黄河太远了,而周围的沙漠环境更符合黄沙。

另一位唐朝诗人王昌龄也有一首提到玉门关的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虽然是边塞诗人,但也没有真正到过玉门关,因为在玉门关看不到雪山。相反出生在西域的李白倒是应该亲眼见过玉门关,他的诗更为应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在敦煌的旅行今晚就结束了,意味着我的河西走廊之旅大体上已经完成了。如果没有莫高窟,敦煌可能是我这一路印象最差的地方,所有依赖旅游业的小城市都有一种昂贵而俗气让人尴尬生厌的气息,但反过来想,曾经的敦煌是丝路重要的贸易城市,这条商路上很多过往的重要城市都已经荒废,能支撑繁荣到今天的是少数,敦煌的旅游业本就是意外收获,如果没有莫高窟,孤悬沙海的敦煌怕是难以依靠一堆土墙残骸经营旅游业,莫高窟也算是敦煌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结束了西河走廊的旅行,我还有最后一站要先返回兰州。

从敦煌回兰州的路上经过瓜州,瓜州往北有一片黑戈壁,一百年前那里有一个传奇人物黑喇嘛丹毕坚赞,他应该是个出生在新疆拥有俄国国籍的卫拉特蒙古人,但他自称来自里海边的阿斯特拉罕。这个人既反清又反俄,更反对革命后的俄国和蒙古政府,在中蒙俄三国交界的戈壁当了土匪,极具人格魅力,称自己是大黑天护法拥有超自然力量,最后被蒙古军警逮捕处决,他的头被存放在冬宫博物馆里。

我乘坐的这趟火车最终目的地是天津,这几天临近共产党的成立纪念日,去天津的火车需要二次安检,坐普通列车要比坐高铁列车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坐在1号车厢最前面听列车员们聊天,最有意思的是这趟车的列车员都是天津人。

我最后要去的地方在白银市永泰县的西面,一座明朝万历时期修建的军事要塞永泰龟城,城内建筑基本全毁于文革,但整座城大体上保存了下来,很多电影都在这儿取景拍摄,永泰县政府曾经想开发为旅游古城,但一直没有实现。

永泰龟城只有一座城门,但城墙被村民挖出了几处开口,村民们之前用城墙夯土修建房屋。永泰龟城的正门有点奇怪,当地人说这其实是电影剧组搭建的,并不是原来的城楼,最早的城楼不在前面的瓮城而在后面的主城上,但建筑早就没了。以前拍电影的时候很多剧组都在城里搭建景观,甚至还搭建过一座西式教堂,游客们常常以为是老建筑,很多人爬到城楼上模仿《大话西游》的经典场景。

当地政府之前想保留这些电影景观用于古城旅游建设,但改造难度太大,后来在县城附近建了另一座敦煌影视城,这座古城里的景观就废弃不用了。因为一直有旅游开发的传闻,古城里有一些村民决定留在这里等待拆迁费,所以村子里还有小店铺,专程来这里摄影的游客不少,但绝大多数都是只拍摄城门部分。

古城里有一座1920年修建的学校,之前是清朝派驻官员的府邸,曾经周围村子的孩子都在这儿上学,现在被改造成一座小型陈列馆,里面有这座古城的历史介绍和复原沙盘。因为缺水的缘故,这座城的人口越来越少,现在城里还住着大概几十个居民,静静等待彻底废弃。

出来走走证实了一个观点,“当你看到一只蟑螂时,你家至少有一千只蟑螂”,同样当你看到一个自媒体发表了某处无人秘境遗迹时,至少已经有一千个自媒体去过了。这一趟路线无论是老玉门还是永泰龟城,其实当地政府早已努力进行旅游开发,并不打算废弃,虽然做的不太成功,但断断续续一直都有游客前往,也还有相当数量的居民。

回到永泰县城已经是傍晚,前些日子这里举行的山地越野马拉松发生了严重的事故,路上司机告诉我现在这座城的官场一片混乱,短时间内旅游业也会受到很糟糕的影响。

我每到一座小城,都喜欢去本地居民聚集娱乐的地方,永泰县火车站前的广场夜里非常热闹,我在这儿欣赏到一种民间艺术,开头是一男两女三位艺术家用方言戏腔争论某个问题,然后三人开始像戏曲一样进行演唱,中间包含男性艺术家的大段单白,唱腔有点类似我在博物馆里听到的凉州贤孝,也叫凉州劝善书,我询问了一位长者,他告诉我这是秦腔的一种,在本地中老年当中颇有受众。

我在甘肃这一路走过的地方市民生活氛围都非常好,坚定了我的一个观念:离深圳、上海、北京三座城越远,离幸福越近。

从永泰返回兰州,这趟火车的列车员大概是遇到了情感挫折,车厢里一直在放着很悲伤的港台老情歌,我周围的座位都空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窗外闪过荒凉的群山,特别像电影里各种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经历一遍之后坐火车去远方,我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就是我对KTV不感兴趣的原因,听一晚上情歌我得缓三天,情深伤身。

在兰州的最后一晚本地朋友带我去品尝了罐罐茶,罐罐茶在兰州到河西地区很少见,要去天水、平凉、陇南那边多一些,我本想购买一套茶具回北京,但觉得罐罐茶并不适合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喝,倒是更适合在我的东北故乡,古典商路在东方并不是到西安就结束了,而是往北直到蒙古和满洲,这条长线是北太平洋西岸到地中海东岸,古典丰饶资源充足人们有闲心烤火喝茶闲聊一整天,冬天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烤着炉子煮着茶,放进枸杞红枣桂圆冰糖,甜丝丝美滋滋。

在河西走廊的旅行就怎么结束了,这趟旅行收获很多也非常舒适,罗马-波斯世界与中华世界的交界地带,佛教与儒家的乱世避难所,中央帝国的内地边疆,古典知识分子自我放逐的文化保存地,即使当代经济衰退也在种种细节上保留着传统商路的文明高度。

当然遗憾也很多,大部分历史遗迹毁于自然灾害和政治侵害。总之这是个让我很舒服的地方,社会不久将要崩塌,离“当代”越远越安全,甘肃河西走廊也许将要恢复历史中的地位,人们时隔千年又要再一次躲进石窟里延续人类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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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与孤岛

马特

多数人愿意跟随时代,甚至期待自己能引领时代,但总要有人负责落后于时代,成为人群中最无趣的那个人,郁郁寡欢地跟在时代后面捡拾被碾过的碎片。有的人就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总会在狂欢中嗅出苦难的味道,在歌舞升平里挖掘那些希望被永远遗忘的过往,那些令一小部分人感觉尴尬,同时令大部分人感觉扫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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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甘肃河西走廊之旅㈠ 前言:历史旅行带给我解脱于现实生活的愉悦

甘肃河西走廊之旅㈡ 兰州:黄河、羊肉与三炮台,内地边疆古典丰饶的起点

甘肃河西走廊之旅㈢ 武威:从帝国武功军威,到凉爽文雅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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