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獭小懒

年青创作者,写作、调查、排演,是个自由人大笨蛋,正在关心城市劳工,也争取社会人的做梦权。

2019答卷 | 漂泊者不知所终,欲望的不可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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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是一个有明度也有灰度的人,承认自己与脆弱无能孤立和需要帮助共生,今年也有照顾好自己。

2020年希望建立更真实的联结关系,更有支撑性的生活,更自由有力的身心。坚持完整而真实地活着,不断追求自我生命经验的完整性。

这种生命经验的完整性不仅是人所拥有的经历记忆身体或情感,还有更政治性的,比如完整的选举投票的权利,参与公共事务社会生活的能力,用公民行动破除政治抑郁的尝试。

以下是我的2019答卷——


Q:分享一件在年初想不到今年会发生的一件事?这件事对你个人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大概是没想到年初以外,年末又会失业在家做待业青年吧,而且开始充分享受不上班的日子。改变有两面,其中之一确实是带来了经济上的紧张,要每个月挨过还贷日和交房租日;但反过来讲,这种暂时跳出主流职业生活的时段,确实让我尝试和休息更多,有更多精神上的自由感,也更能有完整的时间和自己共处,和更真实脆弱与孤独的自己共处。这种共处给了我很多能量来选择以后会发生的事,也可以叫gap month。

Q:说一件在2019年让你觉得最无能无力的事。你有没有试图改变它?如果改变不了,你是如何与它相处?

最无能为力的还是朋友被捕,看着一个个熟识的朋友因为莫须有的原因被消声甚至消失,是丧极又愤怒,最后归于一种长叹,祈祷早日重回自由的企望。

能做的事情不多,在努力地传播和记住被消失的亲人们。同时,在自己的日常实践之中依旧不要害怕尺度的回缩,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事,去偶尔突破被审查的边界。坚持不断用自己原本的方式来活着,在黑暗里等待蓄力,尽可能地保存好自己,是对于无可改变的相处之道。

Q:在2019年,获得了什么让你最有力量感?

面对自己的恐惧这件事,让我在一整年里持续不断地获得力量感。

6月份之前在剧场里,我在面对打开自己的恐惧,在剧场里展演、说出、表达,占领整个空间的自己。

10月份时,写了一篇运动观察,发在墙内。那时在面对一种迈过言论边界的恐惧,担心被举报或网络暴力的恐惧,我一向小心翼翼但那次我明知审查边界但也想要迈过去试试看。收到的支持与鼓励远远超过了那份微不足道的恐惧,我在那一次意识到,威权最可怕的是种在人心里的边界和恐惧。

11月后,我终于辞掉了不想要继续下去的工作,也准备好彻底转行的打算,基本宣告了我毕业后所选择行业方向的理想破灭。我在面对职业生涯漂泊不定,暂时失去方向的恐惧,但与此同时,毕业以来持续的大焦虑开始从我身上褪去,只余下很小的一丢丢的日常紧张。

9月底开始,我养了一只兔几。之前因为担心自己会频繁流动,也一直没法下定决心接养一个新的生命体,直到知道生命太容易逝去,才下定决心,即便短暂,也好好陪伴生命的每一个时刻。

最后,从年初到今年结束,我在感情上长久地喜欢却求而不得的人,对方一直希望我能够「放松相处」、「不要着急」,但最后发现自己在面对一种恐惧,其实是潜意识里害怕一切的东西都会消失,爱的感觉会消失,人和人会失散,所以此刻急切需要确定或得到。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解法,但此刻面对自己的恐惧,是重要的。

Q:描述今年遇到的一个让你想起就感到温暖的人?

多到不胜枚举。今年有和很多老朋友继续保持联系,和更多的新朋友们建立更深厚的支持关系,感谢糟心的时刻里曾被不同的人接住过好几次。

Q:有没有什么时刻让你意识到时间流逝,你会不会对此感到慌张?

很少,因为在不断地劝慰自己还很年轻。

Q:2019又被称为「割席年」,在 这一年,与朋友、亲人、爱人保持亲密,对你来说,是更容易还是更困难了?

在社会环境巨变的此刻,我在今年反而更深刻地意识到了真实关系的疗愈和支持。我更珍惜与朋友、爱人保持的亲密关系,而且能够重新定义和坚固这些关系。

今年也在尝试疗愈小组,用关系主义和行动主义的视角,发展疗愈和打开的协作技术,重新建立更深度的信任、倾诉、不带评判的倾听和支持,希望在关系网络之中支持行动。这是在学习与他人保持亲密的能力。

Q:相比一年前,你与身体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你有更喜欢现在自己的身体吗?

2019年有更认真地重拾运动,跑步、健身,希望更加强壮,发现自己的身体力量。在剧场的日常练习里,也有发现自己身体新的可能性。

我也有更好地照顾自己的身体,开始相信预防胜于治疗,所以打过流感疫苗,为自己领取了医保,熟记附近社区医院最近的几个地点,在家里设置常用药箱。还有我的脸不再享有特殊待遇,被视为身体自然且完整的一部分。

逐渐让身心合一,珍视每一个身体反应可能潜藏的心理状态,在这一年,我更喜欢现在自己的身体了,虽然冬天到来之后,身体肉眼可见地壮大并松弛一丢丢,但那也是,我可爱的身体呀~

Q:你喜爱你现在所在的城市吗?你会如何描述你和她的关系?

一整年都在上海,这里有让人依恋的部分,也有想要避开的商业气质,有无法避免的原子化焦虑,而在一些场合遇到的年轻人,发现大家好像都困在这个都市主流的生活规训之中,那是与我质地不同的方式。

我常常觉得自己迷恋的是上海那些市井之中具有烟火气的东西。今年搬家之后,我住进一个人际更熟悉的社区,再糟糕的心情逛完菜市场也能被拾起。邻居都可爱热情,散养在外的野猫也与人亲昵,我居住的社区牢牢地接住了我。

Q:过去一年,你能说出一个被他人改变的观点吗?

有很多被改变的观点,但这些观点的改变,仿佛让我感觉更有力量。

比如对关系的认识被改变,不局限于亲密关系的探寻,也珍视各种各样围绕自己的关系,如何支撑自己更有主体性的生活。即便在喜欢别人的时候,也被锻炼得更为「佛系」,控制欲得到很好地练习,学会不将过多的期待施加在对方身上,而是不断地追求自我生命经验的完整性。

Q:请填空:2019,_________matters.

比较贪心。2019,freedom matters,connection matters。发现自己的自由很重要,人和人之间真实的联结也很重要。

Q:聊聊读过的一本书。

今年启发最大的一本书,应该是《非暴力沟通》。我在写稿的秃头焦虑里,逛二手书店淘到一本,读完之后重新审视自己的沟通方式,意识到自己常常过度关注想法和需要,却往往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以及不敢请求他人的帮助。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开始刻意地练习这种沟通方式,在很多微小的时刻,它好像带着我重新理解了一遍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尊重和理解,也更确认自己在每个当下真实的感受,敢于说出具体的请求,也建立起更真实的联结,因为对方感受到你的需要。

这也是一种互相创造麻烦的关系,关系因为互相麻烦、互相需要,愈发坚固和亲密起来。


2019的能力习得有:

「做一个有明度也有灰度的人,承认自己与脆弱无能孤立和需要帮助共生。」今年也有照顾好自己。

  1. 职业动荡期,下定决心辞职,心安理得地休息,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投入方式。
  2. 有经历戏剧的身体实践,上演《草芥》,也有开始带领几期讨论的主题。
  3. 十月之行,重新开启自由的身体力行,余震还在发展。
  4. 进行了多元的自由书写探索,写作阈值拓宽,挺过更长期的写作熬关。
  5. 在读书会读马克思与资本主义里建立了新的同伴关系,共读习惯建立。
  6. 疗愈小组的协作尝试,从写作到焦虑,策划带了几期讨论。
  7. 可以处理很多的行政事项,各部门都跑了一遍,比如公积金社保局医保局出入境管理局社区中心各种。
  8. 慢下来喜欢别人的能力养成,控制欲得到很充足的练习。
  9. 养过猫又养兔子啦,动物舒缓治疗,植物也养育得很好。


2020的新年愿望有:

2020最想要完成的练习,是坚持完成。

更真实的联结关系,更有支撑性的生活,更自由有力的身心。坚持完整而真实地活着,不断追求自我生命经验的完整性。

  1. 让痛苦又solid的写作,与做事情的团聚感更平衡一些。让写作更自由,让做事更实感。
  2. 继续发动和锤炼「互助写作」的技术,触达更真实的社群和个人。
  3. 保持读书的习惯,有联结感的共读,读书排班。
  4. 学习和练习,关于爱、欲望和身体的多元表达。
  5. 开启音乐/绘画/写作的融合日记法。
  6. 从跑步开始,希望“身体”议题的探索能更深入并且广阔。
  7. 继续远行,还不知道都会发生什么,用公民行动解药政治抑郁。
  8. 解决2019年的财务危机,努力挣钱。
  9. 不要逃避行政繁琐。

还有一些今年间或写下来很重要的顿悟。

「关于职业的失败感。」

从今年二月开始,一直延续着每月书写的习惯,记录自己在当下的挣扎,也包括一次次回看和审视自己的职业选择。

入行近一年半,但在医疗行业媒体挫败居多,原以为是因为商业的深深裹挟。到这个阶段,才开始觉知整个体系性制度性的环境,如何影响到个人做事,行业政经、主流价值观选择、对于具体工作的评价及支持体系,对于视作日常的职业生活本身施加影响。

这一年来我的每个挣扎里,都弥漫着同样的一些词,“重新”、“选择”、“再一次”,连起来就是,重新选择一次人生的渴望。这意味着,毕业后我试图融入主流社会生活/评价体系的尝试,宣告破产。

我正视这种失败感。因为它让我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想要拥有完整的生命体验,从政治权利到有选择的生活,我想要为边缘的重要议题书写和行动,自由而快乐地走向自己的使命。

「关于职业的重新转向」

即将告别医疗行业媒体的此刻,三年为期还是食言了,这条路堪堪走到一半,仿佛泥水里滚过一遭,有充盈过激情和快乐,也弥漫过愤懑和挣扎。

在锐气还盛的毕业之初,受到前前东家很多可爱同事的鼓劲,还有包容,度过了激情澎湃的职业之初,医疗行业复杂的面貌向我展开。但问题也许出在,我所拥抱的期许理想,实际超过了行业所能容纳的现实状况,我试图打磨自己身上的棱角,去套入市场媒体的高产和流量要求,但后期的不断掣肘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人无力起来。对我而言,第一份工作的离去,也是巨大的挫败。

面对这份挫败的时候,前东家提供了一份相对自由的空间,带我直面医疗产业的一线,了解医院内部是如何运作,专科进步的细节发展,是痛苦而漫长的深扎书写,也同样面对体制本身。这段经历迫使我重新思考自己想要的成长方式,什么是适合我的土壤。

从逃避痛苦到直面真实,担当起自己应当的责任,可能是最重要的职业训练。今年以来,挣扎思虑了很久,最终决定将脚步暂停于此,就此转行,不再全职以医疗行业媒体记者的身份工作。

但这一年半所教会我的,是对医疗行业更深的理解和浸入,我愿意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探索感兴趣的方向分支,比如精神健康,比如患者社群,做记录书写的同时,保持身体力行的行动。这是一生的田野。

「关于互助关系本身」

认同和发展自己的网络,同时承认与他人的亲密关系只是其中完整性的一部分。

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对亲密关系的认识阶段,我不再赋予它过多的期待,也不是按进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模子里面。我接受关系的这种混沌感,接受一整团暧昧的亲密的互相试探的关系漂浮。

我觉得我比以前更自信,我不单靠亲密关系来让自己获得安全,即便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支点,带给我很多新的能力习得。但我大部分的安全网络组成,还是来自于别的支持网络、强壮的朋友关系、行动支撑。亲密关系不是拯救,而是经历风雨的陪伴,大家一起撑伞走一段路。

我接受它的模糊,它的消逝,它的强烈或静水流深,也全然接受此刻的真心,当下的专注和真诚。

我们可以在生命共同体的属地之间相遇,而且共同经历这些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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