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娜

年青记者,曾深度参与劳工、性别、剧场议题,正在争取社会人的做梦权。 欢迎联络:linalinazhu@protonmail.com

真相和假象

和剧场的朋友一起讨论真相和假象,我想到三个故事,是在我的记忆里错落发生的。

第一个故事来自我的高中时代的历史课老师,我是她的历史课代表。

她有一个习惯,是在去到每一个新的班级讲授第一堂历史课之前的前五分钟,都要讲同一个故事,一则有点像伊索寓言一样的故事。那个不断重复的「历史第一课」,是关于历史学家如何讲述历史的。

有一个立志写遍全球通史的历史学家,为此他临案奋战了几十年。一天,有一个朋友来他家拜访,正好听到楼下发生了一场争执。他和朋友就谈起这场争执,然而朋友所复述的这场争执,和他所复述的完全不同,接着他又问了争执者,又是另一种叙述。他黯然发现,连一个这么简单的争执都无法有统一的叙述,遑论他原想要写尽的全球通史。

他就把几十年来写就的历史一把火全部烧掉了。

第二个故事是在我念大学的时候发生的。那一次,我在广州街头偶遇到“暴力城邦式”的一幕。

老路对面,有人在车底嚎哭,以为车祸被轧,安抚以后才发现是流浪汉自己钻进的垃圾车底。他哭诉城管拉走了自己的安身之物,里面夹有2000余元,再拉回时已经不见了,没人理他,还揍他,然后跑了,他就这样,钻进车底嚎哭,眼眶通红,挥舞着擦伤的肘部。

渐渐聚集起围观,报案人先打了救护车,然后是民警和消防,人越聚越多,大家围住拍照、直播,附近居民看着居委会拿着小本跑过来,议论纷纷地说起这个流浪汉。

然后我听到了两个版本的故事。

一个故事说,这个流浪汉入狱八年,刚出来没几个月,一直住在这街面,城管执法清走了他的东西,弄丢了他的2000所以他这样。(这个讲述来自本人及听他讲述的居民)

另一个故事却是,流浪汉是酒鬼,每天住在这垃圾站边,闲下来就喝酒睡觉,为人无赖,城管收走了他的东西,他就耍赖把车开回来,又耍赖里面有2000。(这个讲述来自居委会和居民) 

这两个版本截然相反,不仅是事件本身,也有对人的观感评价。我在其中感受到真实的荒谬感,所谓的在场与见证,不一定有力地指向真实,亦有全然不同的矛盾。尤其当他的对象是底层,一个话语衰微少有人倾听他的故事的流浪汉,所建立起的见证“真实”,要么依赖可能是谎言的主观,要么依赖不了解的客观。我夹在这两种无法分辨的叙述版本中直接被震住。

第三个故事与近期疫情有关,是一个戴口罩的故事。

那天我如常地出门上班,在红绿灯口撞上这样一幕。一对上海爷叔阿姨正在路口训斥一个年轻白领女性,说她「竟然不戴口罩,还对着别人打喷嚏,没有公德心」,「大家来看,这个女人还说自己是美国人,不用戴口罩嘞,她以为自己是特朗普吗?」

白领女性在争辩中,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摄像头,拍完对面的怒斥,又用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大家看我到底有没有戴口罩」,说完,她挑衅式地追上去拍摄对方。他们俩越吵越生气,互相叫喊要去报警抓人。到后来爷叔阿姨一边躲避摄像头,一边三步一停地丢下大骂,「贱货,你这个贱货」。等到绿灯通行时,所有置若罔闻的路人都平常地上班走过。

我又一次被街头事件惊到。在网络视频广泛传播的时下,大多数时候我们常见到屏幕那端拍录下来的世界的一面,而街头的一幕却同样告知了另一面。这两种常见与不常见的两方间因为互相挑战,形成了一种对抗和争夺的冲突感。

其实他们都在争夺观众,也争夺一种是非对错的叙事道德,不管是在红绿灯路口大声呵斥争取「大家快看啊」的爷叔阿姨,还是在拍视频对着手机争取「大家看我到底有没有戴口罩」的年轻白领。


回到真相与假象的命题里,我们可以获得完全完整的真相吗,还是只是比较接近真相的真相?真相只有一个吗,还是可以有多重的真相?真相与假象之间的界限真的清楚吗?

那与其关注真相/假象本身,我好像更关心的是真相/假象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而另一次辅证这种体验的,是一次言不由衷的谎言体验,我向别人所叙述的字句被对方误读,又变成了铅字写下来,而我再次放弃了对这一误读的纠正。最后,这句假象夹在其他无数句真话里被留存下来。回想我们自己是怎么撒谎,或是说出违心的话的,比如十句话里夹杂一个模糊或具体的假,十句话里夹九句模糊的假,真假之间还有那么明显的界限吗?我们能截然地说它全真,或是全假吗?

在重新面对那些曾让我呆在当场的记忆片段的时候,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或者存在多重的纷繁的「真」,也掩藏着无数的「假」,它们如此四散,而达成「真相」变得相当不易。我倾向于完整完全的真相很难直接获得,它散落在不同主体的叙事或经验里面。真相不是一个完美的、现有的、一捡即得的东西,真相是在追寻的过程里不断产生和涌现的,它意味着不断地辨识、筛选、比较、凝思「证据」,在观念里打破偏见和固有认知,追寻真相是一个「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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