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娜

年青记者,曾深度参与劳工、性别、剧场议题,正在争取社会人的做梦权。 欢迎联络:linalinazhu@protonmail.com

沪上二年:来时去时,往有光处够

大约两到三周前,整个人差点被延绵不绝的梅雨、晕晕乎乎的生理期,还有再拿不出一分心力的两笔创作半途干趴下。我在身心恢复前的一个晚上丧气地写下——

以一个不可预料的方式进入了七月。 生活里有些东西因此停滞了。演戏好像也进入一个瓶颈,信念感接近于遥遥无期,激情不知为何渐渐消退,只要选择退后一步。 面对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力气,总有不那么确信的时候。我有关于生计的担忧,甚至有一点滴的愁苦,也不是太搞得清楚生活本质里面那个我要的东西,是不是随时在我身边。

这是我在沪上第三年将来未来时的遭遇,而第二年以极快的速度翻篇飞过去,一晃眼就走到了现在。

重新翻看沪上一年的笔记,我写下的是刚到上海的那一年,自我的世界在不断的逼退中变得越发狭窄。那时的我,想要依附社会人的身份,而选择放弃从前另一种生命的质地,走向所谓都市中的生活。可我不甘于此,通过戏剧、写作的打开,我又重新掌握那个想要,但仍然在身处和愿望之间时有割裂着。那是那一年的状态。

再之后的一年里,我放弃了那个社会身份,变成光秃秃的自由职业者。上班的最后几个月,我觉察到自己的焦虑快要溢满,沮丧自己在职业上的一事无成,加上看到新的可能,不知道前路为何,只想把自己全部扑进去。回头看这样的决定天真又勇猛,经历过找不到活揭不开锅的几个月,但一潮潮涌来的变化却洗去毕业以来的某种焦虑——在自我和社会评价之间。


回看

后来和不同的朋友一起做了许多的事情。 

心理疗愈工作坊持续到年前,在团体里像多重镜子一样互相看见自己和他人,我也练习着工作坊的策划和进行,顺便开启了一些关于身心健康的行动性。

也有踏出门去远行,香港和台湾之旅带给我全新又熟悉的行动经验,一切都在鲜活和涌动中。和各种各样的人探到深处交谈,那些来自另一个地方另一种陌生的经验却常常撩拨起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困惑和问题,比如怎样开始在地行动。它们迫使我意识到逃避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的愿望是虚假的,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远处,真正的是重新面对自己当下的处境,重新面对自己所在的土地,在自己有公民权的地方坚持做事。 

我从悬浮的希望中踏回地面。

接下来是疫情,年前已谈及合作的意愿全部崩塌,一切重新搭建。这半年里我收到了最多次的被拒绝和无音信,也接住了繁多的变化。身无所靠时,生命力反而变得无穷大,也是在这个时段,我从不上班里反而学会了关于职业的事情——准时、完成、责任、承担、沟通、好脾气等等。

比如今年在努力练习「完成的纪律」,前几个月是小事琐事中的完成,近一周来密集面对一些很难的事宜或状况,难到一想到要面对,就必须躺下五分钟,做好心理准备以后才可以一跳而起。

慢慢才发现「完成」中的奇妙能量。 有一种说法会讲,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完成一次,就是自我的意志「活」了一次;可是如果想做的事情被父母、学校、公司、不可抗力介入打断了,最后没有完成或是以另一种方式,是自己的意志「死」掉一次。

透过这些大大小小的完成,我好像获得强有力的「活着」的证明,总有一部分的自我融入进工作与劳动,都是做事的重要部分。 虽然主持可能当场翻车,但还是努力准备主持;虽然选题可能不顺利,但还是诚心地坚持约访;虽然接案自由很不容易,但还要做好手里每一个案子。多经历,要勇敢。

再一次回到剧场里,是带着丰沛的关于人本身的能量回来。从3月到7月,展开很多谈话,很多身体的打开,很多细小的片段的灵感或创作,有一点痛苦且迷惘的反复排练,直到正式演出,所有积蓄的能量一泻而下。

这个过程是慢慢地去摸索这个空间,去体验空间中每一部分的独特光影,身体的张力,也在新的表演的迁移里,确认自己的角色之存在。

一个新的人,一个对重来一次的遭遇有新的全然不同选择的人,一个在自我中走到极致而享受此刻解放的人。像一個纯粹的人或神,往上走,往有光处够。想象这个角色本应当有无穷的能量和愉悦,去确认自己此刻的存在和感受。

那也是我。

片段



面对

其实还是会想到上班工作上的事。时至今日,偶尔会受到主流社会评价的引诱,确实蛮摇摆的;因为那其实意味着安全、稳定、上升,体面又坚固的社会身份,还有不错的薪酬和福利。

回想时总绕不开决意放弃第一份工作的夜晚。当时毕业半年,我习惯于回避那些艰难的选择和糟糕的境遇,那个面对是很糟糕的。总编在落脚的房间里找我深聊,她是我很喜欢的重要的领路人,我记得面试的时候她跟我说,「路是越走越窄,但可以越走越深,但我还年轻,有很多地方可以转向。」因此我抱着巨大的决心开始。但很快到了谈不拢的晚上,她解释了此前发生的,我有巨大的失落和沮丧,她告诉我要面对,不要逃。 

直到一年半后的现在,我才从一路跌撞泥泞里,觉悟那一句「面对」的重量,我却曾经被逃避困在原地那么久。面对当下任何糟糕的处境,面对自己的恐惧,是一种面对变化时的打开,是一股重大的力量。不要怕失败,要勇敢;不要怕尴尬,要脸皮厚;不要怕做不好,要保持成长的空白。

最新一次的面试杳无音信,闯回医疗界的尝试暂时休止。但那次面试里,我好像重新梳理了自己的职业经历,尽可能地坦诚、自信又诚实,对方也给了我重要的观察和反馈。她发觉我好像要很多东西,(曾经)性格刚硬,她赞赏写东西的人有一些坚持会很好,但也想确认我是否会因为岗位的枯燥而很快放弃兴趣。

我记得自己讲到说,生活在不同阶段是不一样,有的阶段就是在变化,这个也没有办法;可是有的阶段是要沉下来一条道走到黑的,专业能力在日复一日枯燥和繁琐的事情里面长出来,职业会给人一些社会身份。我没有很明确的答案,可是我知道这个阶段我有力气继续一条路往下走,花个2-3年,好好地把这件事做完。嗯,要勇敢。

不论来时去时,其实我都准备好了,去面对、去经历,就是勇敢。


创作

沪上两年,发觉到自己身上有更加沉稳和自信的能量。那个能量来自于面对和创作。如果比照两年前,更自知也更勇敢,我没有要放弃掉什么,我敢于说我要,也争取去做我要的。

慢慢意识到自己想要面对和创作的东西——生命力的本质,人与世界的关系。喜欢创作中关于表达的一切自由媒介——文字叙事、身体、策展、人的交谈、声音、绘画;走出私人的房间里书桌前的创作,重新找到影响其他人的方式,互相被看见被听到;视线不停步于自己,也看到他人与社会更多的样貌。

我要做!

为此花时间,为此稀释物欲,为此打开和拥抱世上一切的变化和动力,因此觉得自由和快乐。

吃瓜意思意思一个夏天(瓜皮雕刻艺术兔)


我有不间断的倦意,对于世间里的变化和不变。 也想不断留下自己的存在,以作品为代表的存在的证明,是身为创作者的自觉的生命力所在。
可能可以因此解释那些挣扎的部分,想要完美的不断演练的挣扎,充满激情本身的创作灵感,面对修改意见的各式表现(有时过于纵容的无视,有时又极度讨厌的抗争),松紧都很难抉择。 但好像也没有什么绝佳的办法,生活总是这样。
想到创作者要在不断的创作过程里面对和成长,和不同的人一起,面对和遭遇不同的状况,当要向人介绍自己时,作品即是代表,灵感即是会谈。 我期待自己一直往前走,走到那样一个节点的时候,专业主义在我身上,代表作品皆是往期前路。 不需要多高的声望和高耸的金钱之塔。 保持对一切开放的状态,保持自我的充盈和空白,在等待中循环往复,如同月色和潮水。
我有面对创作灵感时的勤奋,也有不断重复中的惰怠。创作的纪律是为了维持这一惰怠和勤奋中的平衡,找到平凡中的乐趣。要常常和大家在一起。


沪上一年记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