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狸

年青创作者,写作、调查、排演,是个自由人大笨蛋,正在关心城市劳工,也争取社会人的做梦权。

在剧场演出之后,重新相拥了不起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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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与更早之前】

昨晚又演了一场有观众的彩排。依然像第一次演出一样,早前一个月两场闸北故事以后,一度失语。说不出话来,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一次,排练新拿到剧本时几度崩盘,不熟悉,有人漫不经心,风格几变。灯光、走位、台词都在调整,一次次打断下来。「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侧身避过舞台,这样的崩溃数度出现。因为是救急,并不是自己的故事,只能试图演着“那是我的故事”。

闸北的戏,前后演了两场,在不同的场地气质里有很不一样的感受。

第一场在社区服务中心,来了很多熟人,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演员,哪些是观众。我们就在观众的目光里走。观众的沪语也穿插进来。轻松愉快又气场充满地在人前演完。少少人的轻松感。

第二场在美术馆,提前做了预告,来了很多的人,年轻的、像看展的、外国人、美术馆常见的面孔一张张地出现。有些目光不善。有些过于狭窄的不适感。戏毕,后来大家四散着离去。收场,整理,像个戏班子。

我喜欢冲进光里,喜欢光在头顶亮起,喜欢光让我整个人显现出来,与漆黑一片的吞噬剥离。喜欢在光里大声地说出台词,看每个观众的眼睛。“这是我想告诉你的故事。”

这场戏对我的改变吗?我不知道自己是变得更勇敢了,还是更紧绷了。我发现自己对环境的反应超出寻常,就像路线一变,就会崩离。

【首演】

最近的生活被戏剧演出完全填满。晚上经历完一个正式的首演,候场时,我在楼上用奇异的姿势躺着睡着了,又被别的演员叫醒。

我负责开场。拉着一条蓝白条纹的衣服,走出白色的门房,一个一个略过观众的眼睛里去。看看他们的手机,往他们身上挤一挤,在狭窄的通道口经过,再一个个对视。高兴的时候可以挥舞一下衣服,也可以打到他们身上,最重要的目的是,你要看到我。这是开场。

一旦开了场,就没有再回头的时候,你要一直演,努力地演,毫不懈怠地在观看里演出,把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掏出来。

到了真正的上场时刻,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几乎以本能在演戏。因为我知道每个节点不会再出大错,错了也就再演下去,就好了。随机应变地去处理现场发生的一切。

我穿着绿色花纹的小背心演出,能露出我手臂上有一点壮实的肌肉,一弯下腰,腰上的椎骨就跑出来。在不断的排练、翻滚和身体的想象探索里,我对我身体的了解不断加深。这是一个女性的身体,小小的,结实的,拥有力量的,可以爆发也可能持续缓慢移动的身体。可以用肢体展演故事和情绪的,诚实的身体。

在戏剧里,我重新相拥我的了不起的身体。

【二场】

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场,收到更多关于我的戏剧部分的观后感,让我有点感动。

这次来的观众有点懒惰地坐在地上,开场时我很难移动他们,于是我从他们的面前爬过去、滑过去,摸摸他们的头,凑过去看一眼他们的手机,一直注视他们,用目光压迫他们,甚至在场地里跑动转圈,再快速冲到观众的眼前,只留下5厘米,再一点点站起来。继续注视。

有观众提到了这一寸的目光,透过玻璃窗让他感到恐惧。还有观众在台词里对视时,感到害怕,不知道如何承担演员的目光。这一场里我的目光非常用力,不是飘过去,而是直盯盯地逼视、追问他们,迫使观众卷入进来,也面对现场。

演出后,和朋友讲戏,讲集体创作的戏剧里并没有特别完整的逻辑,而是像一首散文诗,这里一片,那里一块,创造出各式各样的议题和气氛来。戏剧是造梦。每个演员都在进入自己的角色里面,我是一条戏里的暗线,然而到了第二场,我的戏好像逐渐地凸显了出来,我在不停地变换即兴的节奏和弹性,更完整更具体地演出自己的困惑、自己与他人的关系、解救,以及自己的挣脱。

戏剧是造梦,观众一点点地沉浸进来,呼唤起内心的经验。而在演后谈环节,观众要开始各自面对自己的困惑和问题,解决问题,进入更现实的面对里去。

这么一想,好像也是很好的事。

【最后一场】

演出的最后一场,灯光大开,剧场落幕。弯下很低的腰致谢观众的时候,忽然想哭。前前后后准备了半年,但总会散场的。

戏剧在和观众的互动里不断丰满起来,有人看到有呕吐感,有人为之流泪,有人在暗处嗤笑。从不明所以的开场,到观众也慢慢沉浸和代入进来,在最后感到恐惧、震慑、激动,或是鼓点一样的掌声,就打在我们头顶上方。

有观众问导演是怎么选择素人演员的,但其实应该反过来说,演员是怎么选择留下来继续围绕导演,继续发展自己的剧场的。这是我们的戏,我们掏出自己的心,一点点加深各自的了解,渐渐成长起来,面对打开自己的恐惧,勇敢地接受注视和占领。

在我们的戏剧里,衣服是一个贯穿的脉络。在全场四散落着,被各人拿在手上,接受搓洗、刮擦、缠绕、铺展、拥抱,穿进去又脱掉,衣服有时候呈现出一种人形,在空气里飞舞起来,有时候被拧紧,像拧干一块抹布。

观众总想知道衣服的意义或意向是什么,但其实这是多变的,转瞬即逝的意向。我们如何处理衣服,其实是我们如何处理自己与衣服的关系,自己与衣服所包含的那些转瞬即逝意向的关系。我们揉搓、缠绕、铺展、拥抱、飞舞、拧紧衣服,也是我们如何对待这些我们人生里的困惑、温暖,或挣扎,或是挣脱。

我有我的戏路,也有我的故事。这是我们的戏。

【创作排练】

想起曾在剧场里的创作排练阶段,不断地完善自己的表演。

比如最初最简单的那个衣服/抹布的捆绑,在想要如何更完善地进行下去。我是第一个上场,轻柔地擦地,变换一些姿势,再走向别的地方。忽然一群人进场,拿起衣服,各自擦地,发展自己的表演——父权、束缚、最小频率的擦地;直到音乐声渐起,陆续起来拿着衣服舞动,跟着其中一个,摇动整个空间;换下一个,继续摇动;空间里的风声变得更大起来。音乐灭,四散离去。

暂时就排到这里。

我想发展自己的表演,在束缚的过程里,更大幅度地伸展和运用空间。比如用海军条纹蓝的衬衣套在自己的手掌,像是青蛙的璞一样用力地伸展出去;也可以顺势地站起来,坐起来,以不同的速度行动,绕住自己的脖子或身体,又或是反手地捆绑下去。继续发展。

又或者开场时蓝白横纹的衣服要拿来拖地,并用它发展自己的“束缚”。于是我想,能否让自己也穿着一件蓝白横纹的衣服。就像“我束缚着我”,“我的一部分束缚着我”,这个束缚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或是束缚一直在我身上,我解开了一个,仍有另一个,与我如影随形的。

关于束缚,我在想能否找到更多的东西和意向。

什么是束缚?绳索、胸罩 、裹紧的襁褓、恋人的拥抱、父母的电话短信、还不清楚的信用卡借款、压一辈子的房子贷款、自己的牢笼、家族的精神病史、癌症病人的住院病服、隔离的传染病房、外地户籍、偏僻的乡野出身。

要一直一直记着在剧场里。

在剧场的某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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