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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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人II #02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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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發覺的時候,已經是快12點了。

沒辦法被學生拖著拖著就這麼晚了,我才看到訊息,他該不會還在等我吧?

有點擔心,我馬上回訊息。

『不好意思,我現在馬上過去。你還在嗎?』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還是沒有讀。

我思考了一下,他會不會已經回家了?也許等我等不到就已經回家了啊。其實之前也常常這樣,我經常被學生突如其來的要求拖到很晚,有的時候是請我吃東西,有的時候則是請我幫他翻譯一個資料,很多很多,其實我的學生有絕大多數都是完全不懂中文但又被派來經商的,沒辦法這裡的文件就是中文的,他不得不要翻譯啊。如果找翻譯社的話又會拖很久,這類的通常是急件。當然,並不是白白的翻譯,通常有額外的收入。不過我也不是精通各國語言的那種,有的時候光是要解釋就很麻煩了,何況還要翻譯。這種情況通常我會婉拒,我只是說我不知道該怎麼翻成你們的語言而已。

我打算先回家看看,如果家裡沒有人的話,再去海邊。

我搭上計程車,跟司機說了家裡的地址。司機說沒問題就開著廣播往家裡開了。

唉,我本來還很期待著今晚的海邊會是多麼的動人而不知道爸爸又要聊什麼,沒想到時間就這樣過了。我算是一但埋頭於工作就完全忘記時間的類型,沒辦法,工作真的太忙了。

然而開到一半的時候,車子就停滯不前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問司機說。

「不知道啊,也許是車禍吧,可能正在清理現場也不一定。這個時間很多開學開車的小孩子在外面飆車啊。」

然而過了15分鐘,車子大概只前進了不到50公尺。

『嘿,可以把廣播轉到新聞嗎?也許正在播報著現在發生的事情也不一定啊。』

「好,這倒是。」

看的到司機正朝著相當老舊的按鈕上按著,是屬於自己會偵測FM的那種機型,上一個,下一個,這樣子。然而司機好像不太常轉換廣播的樣子,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我猜是車禍啦,像我們這種常常在外面跑的就是會遇到啊,凌晨的時段會常發生車禍,開著超跑沒駕照的少年那種,被撞到真的是衰,大概上輩子沒做好事才會這樣。」

『讓我聽聽。』司機終於轉到了。

「你看!是車禍!...不過不是我們這裡的。等下一則吧。」

我突然心跳加速,不知道為什麼,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先不要說話。』

「為您插播一則新消息,剛剛在晚上接近12點的時候,在市郊的海邊發生了一起隨機殺人案。犯人極為冷酷的朝著被害人瘋狂刺了30幾刀,遍及全身,甚至連頭上都有。之後自己拿著同一把刀子往自己的身上也刺了30幾刀,兩人隨即被送往附近的醫院,由於犯人並沒有帶著證件,所以身分還需要調查,而被害人的身上有錢包,裡面的證件顯示,被害人是一位26歲的男性,名字是...」

我的心抖了一下。

這不是爸爸的名字嗎?

他在海邊等我的時候遇到了殺人犯?怎麼會這樣?

『麻煩請你掉頭往最近的醫院!』我幾乎用大喊的。

「啊?怎麼啦?可以是可以啦...」

『快點!』我突然覺得這世界要崩塌了。

司機依照指示,掉頭往醫院前進。我則是內心相當的不安,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30幾刀,還刺到頭,會不會就這樣離我而去了?我是打算跟他共度一生的,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打算的,但我希望跟他結婚,只是一直找不到時間點說這個事情,而且對於女方來說,過於主動好像會給男方帶來壓力,無論如何,逼婚是不好的行為,我想等她自然說出來就好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嫌自己的收入太少而不敢結婚?不行,現在不要想這個,只要祈禱他平安就好了!

大約過了15分鐘到了醫院的急診室,我付了差不多的錢說不用找了,下車之後直奔到櫃檯。

「小姐!醫院不能跑!」在旁邊經過的護士說,不過我並沒有理會。

『請問這邊有剛送來的兩個男人嗎?就是剛剛新聞播的那則新聞的那兩個人。』我想冷靜一點。還是想辦法要說清楚比較好。

「沒有耶,從11點過後就沒有病人送進來了。」

『那...太平間呢?』我壓低聲音說。不得不做了最壞的打算。

「你等我一下,這我要問問。你先冷靜。」

『你快點...』也許我還是冷靜不下來吧。

電話的那端有誰接起電話,櫃檯的護士問了有沒有新的遺體。「喔,沒有啊?好,謝謝你。」她刻意放大聲音說給我聽。

『你這邊有沒有辦法聯絡其他醫院?我沒時間一家一家跑啊。』現在都幾點了?

「我們有無線電,我問問吧。小姐,沒事的,不要慌。」

『你先問吧。我在附近走走,靜不下來。』我轉頭開始在大廳內走來走去。看得到櫃檯的護士跟裡面的人說了甚麼,但我不知道所謂的無線電長甚麼樣子。

「小姐,只有車禍的人而已,是你要找的嗎?就在隔壁醫院。」

『不,是殺人案的那個新聞!不是甚麼車禍!』我不得不放大了音量。

「那沒有耶...你會不會是看錯了新聞還是甚麼?我們全部都問過了啊,只有車禍的人而已。」

『我剛剛才在計程車上聽到這則新聞的,還報了名字。』

「那我沒辦法幫上你甚麼忙...」

『算了,我再找找!』說完我就直接出了急診室的大門。攔了停在計程車位上的一輛車。

但我想了一下,現在已經將近1點了,既然用無線電都無法找到的話,會不會其實只是自己聽錯而已?但不可能啊?我開始懷疑自己了。

我報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後跟他說海邊那條路上不要走。以防萬一請他開新聞的廣播,他正聽著路況。

「...犯人的身分已經查清,是一名36歲的獨居在市郊的藝術家,平常就是在家裡畫畫,但了解過後其實並沒有收入。根據就醫的紀錄,可以知道犯人經常到醫院的精神科看診,不懷疑是發病之後所犯下的罪行,如果是這樣的話,可能最終會因為精神疾病而獲判無罪,讓我們請精神科醫生為各位講解...」

煩死了,我只想聽被刺殺的是誰,根本不想管犯人怎麼樣了啊!

而且現在都幾點了,我突然覺得好累,精神科醫生還在講,我只是請司機把廣播關掉。自己則是往後躺在硬梆梆的座椅上。

之後到底會怎麼樣?我不敢想像。為什麼要幫學生翻譯到那麼晚,早知道把手機開通知就好了,這樣我說不定就可以在時間前到,我指的是,被害的時間。想到這個又開始煩了起來,會不會連我一起也被刺殺了?如果這樣也好...如果真的會離我而去的話。至少我希望自己是比他還要先離開的,不管怎麼樣都不希望自己是留下來的那個人,這樣未免太悲傷了。更何況我們連30歲都不到,連所謂人生該是甚麼樣子都還搞不清楚,不...也許他並沒有死,只是傷的很嚴重而已,可能明天的時候再去醫院問看看吧。也許警方的保護導致沒辦法說出太詳細也說不定啊?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規定,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到家之後,走上三樓我們的住所。我期待著說不定其實他在家等不到我睡著了。我這樣的希望著,然而我打開門,只看到空蕩蕩的房間。我知道,自己並沒有聽錯。

我一時之間還是鎮定不下來,全身都在顫抖著。終於我想起了之前有一陣子失眠的時候,去醫生那裡開的安眠藥還有剩。現在已經快1點半了,再怎麼著急他都不會回來了,可能要把明天的工作都推掉吧?然後醫院一家一家的跑,不管怎麼樣,只能問了。

我吞下了安眠藥,起初還沒甚麼感覺,但慢慢的覺得身體鬆了下來,然後沉重的睡意襲捲著我,不能再想了,我躺上床,直接就睡著了。

然後,漫長的一段時間就開始了。

我隔天醒來之後,只是簡單的盥洗,連早餐都沒心情吃,就搭上計程車前往各個醫院,我請司機先在附近繞一繞,我等一下會在門口等,如果繞了兩圈還是沒看到我的話,就直接開走吧。

第一個醫院,我先往急診室的方向走。跟昨天問的差不多,只是問有沒有昨天新聞的殺人案的人送過來。

「喔,我知道,那個藝術家的殺人案,你等一下喔。」

然後他就不知道在查些甚麼。

「沒有喔,你要不要去其他醫院問問?」

『好,謝謝你。』我多少有些鎮定下來了。

然後我就在門口等著計程車繞回來,再前往下一家醫院。

『請問有昨天藝術家殺人案的相關人送過來這裡嗎?』我一樣在急診室這樣問。

「沒有喔,只有一些車禍那類的人送過來而已。」

『謝謝。』

我一樣在門口等著計程車繞回來。

就這樣來回了至少有4間醫院吧。

司機終於忍不住問。「小姐,你到底要找誰?這樣城市裡的醫院都要跑遍了啊。」

『沒事,請你開新聞的廣播頻道。』

然而相關的報導就只有關於精神病患殺人無罪這類的東西。關於被害人則是隻字未提。嘿,到底誰才是被害人啊?這社會到底關心的是甚麼事情?不就是精神病患嗎?

今天跑了6家醫院,已經把這個大城市的所有公營私營的醫院都跑過了,然而還是甚麼都問不到。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的6點半,我連幾點醒的都已經忘了。不得不,只能先煮點東西吃了。在煮東西的同時,我想到了這世界上還有報紙跟手機這樣的東西,怎麼沒看報紙跟手機的習慣就把它忘了呢?說不定上面會寫的比較詳細啊。在簡單的又快速的吃完晚餐之後,就出門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把所有能買的報紙都買了,由於已經是晚上,剩下的報紙並不多,可能每天早上都要先買報紙看在出門才對。

我回家之後,打開報紙,滑開手機。確實有殺人案的報導,有寫到爸爸的名字,也有寫那個藝術家的名字,看到爸爸的名字後面括號起年齡的時候覺得很可怕,這不是錯覺,我再次的跟自己說,但始終沒有提到他現在到底是死了還是在治療當中。倒是犯人的事情一篇又一篇的被報導。

我看了一下,在精神科被認定為重症患者,然而病名我一點都看不懂,劈哩啪啦的寫的長長的一串字。從此關在家中只是畫著畫,只有在賣畫的時候會出門,其餘怎麼過的並不知道,只知道賣畫的同時會採購東西回家,大概就是這樣的事情而已。然後就是免不得的又是關於精神病患的殺人到底法律上該怎麼判定,究竟一樣是殺人而是不是精神病患就不算是殺人了呢?各個精神科醫生都出來說話,寫了又臭又長又看不懂的報導。關於被害人只提到了他是某個鐵板燒的洗碗工,還有關於他們老闆的一段訪問「他平常看起來總是開心的笑著,實在想不到他竟然遭遇到了這樣的事件。實在是令人遺憾。」沒甚麼重點,只是這樣的報導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該前往何方,對於未來的事完全不敢想。只要一想到就會往他已經死了那邊開始前進,然而,已經踏進去了就在也出不來了,思想就是這樣的東西,既殘酷又現實。在此之前我只是想著學生的事情而已,竟然那一天沒有去赴約,如果我們兩個真的遇到了犯人,不管如何都要擋在他面前,要刺就刺我吧!到底為什麼自己會被留下來,這世界要把我遺棄了嗎?我一直努力的想往其實他還活著正在搶救那邊想,但不管怎麼樣,就是無法往那邊想。

我又打了電話給學生說明天的課取消吧,改天再幫你補課。對方則只是說我平常也有工作啊,並不是隨時都有時間,你不知道我很忙嗎?為了學中文我可是連時間都騰出來了啊,你竟然跟我說要取消?如果這樣的話,我要換老師了喔。用拙劣的英文說著,隨便啦,怎麼樣都好,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時間指著晚上的9點。我想結束今天,就這樣吧,工作甚麼的不要管了,先把爸爸找出來。

我又吞了安眠藥之後,馬上就睡了。

隔天早上一樣盥洗之後,就去便利商店買報紙來看,大概快10份吧。

一個一個的翻,連手機也一樣。翻到了關於歷年來精神病患被判無罪的報導,還有只是裝病的報導,法扶律師的責任,醫院的責任,犯人父母的採訪,爸爸父母的採訪。從今天的報紙看來,犯人跟被害人怎麼樣的已經無所謂了,都是周邊的報導,可能,過幾天之後連報導都不會有了吧。大概只是政治家收賄,然後準備選舉了這樣而已。不管怎麼樣,再買一個禮拜的報紙,如果不再有報導了,或者時間到了,就不要再看報紙了。

今天依然是把所有的工作都推掉了,一樣搭上計程車,把所有的醫院都跑過,這次不僅僅只是問急診室,連普通一般的櫃檯都去問。通常都要抽號碼牌,但我實在沒耐心等那麼久,只是走進了社工處問而已,那裡通常都不會有人。在一陣轉接電話之間,還是一樣,一無所獲。

「要不要加入被害者相關的協助團體?」好像推銷的問法。

『謝謝。』我只是掉頭就走。

今天一樣甚麼都沒有,一樣到了晚上了,回到家之後,再去看看有沒有晚報。沒有了,這個時代已經沒有晚報這個東西了。又再滑了手機,只看到有人留言「神經病就該死全家。」這樣的話,我就放棄了。我知道手機的可怕,網路的可怕,我已經好幾天沒開電腦了,也許有一堆關心的郵件紛紛到了我的信箱也不一定。但不管怎麼樣,我不想看到任何留言。

隔天的工作一樣把他推掉。就又吞了安眠藥,無論如何,安眠藥肯定是不夠的了,只能再去看醫生了,應該只要隨便掰個理由說失眠就好了吧?想著這個之間,就毫無預警的睡著了。

隔天一樣滑了手機,但只是看標題而已,並沒有點進去看。然後去便利商店買了報紙,一樣一份一份的看,關於相關的報導少了相當的多,就算不是看體育版也偶而會穿插一些某個球星重薪加入了某隊這樣。然而都一樣,並沒有被害者的相關報導,我只是大致的翻了一下,就全丟在一邊了。爸爸,你到底怎麼樣了?可以跟我說一下嗎?

我又再搭上計程車,開始每間醫院跑,到第一間醫院的急診室的時候,是跟第一天一樣的護士。

「你怎麼又來了啊?沒有啦,沒有這樣的人送到我們這邊來啦。就連太平間也沒有。你直接去下一家醫院吧,不用浪費時間了啦。我想根本沒有這樣的人吧。」她只是無所謂的說著。

我連謝謝都沒有說,轉頭就走了。

當然第二間也差不多。

只是我比較納悶的是第三間醫院,那是間私營的大醫院,我一樣先去急診室的櫃檯問。

『呃,就是,有沒有前幾天的藝術家殺人案的人送到這邊來?』

「啊!」然後護士空白了大概有10秒,才回說。「沒有這樣的人。」

『謝謝。』我起初還沒想那麼多,大概只是個健忘的護士。

然而當我坐上計程車的時候,發現好像哪裡怪怪的。

為什麼會啊的一聲然後好像在尋找甚麼一樣的空白呢?而且長達了有10秒之久,不對,我覺得有甚麼,這反應並不尋常。通常不管再怎麼健忘也只是打電話詢問而已,這感覺像是想說甚麼但被下令不能說那樣,也許根本沒想到會有人親自去問這件事吧?雖然我不知道記者之類的有沒有跟我一樣就是了。就算是記者,可能前幾天來過沒有就不再來了吧?不太可能會持續這麼長的時間跑醫院,而且他們都是直接打電話的吧?不太可能會親自跑來醫院,雖然我不知道殺人案怎麼樣被定義,但其實常常都聽得到有殺人案的樣子。

我開始鎖定這一家私營的大醫院,報紙也不再買了,也不太管手機,工作只是接晚上的,白天一樣往返於這家醫院。

然而從那天之後,就再也問不到甚麼了。只是我的錯覺嗎?

過了快一個月。目前我手裡的資料,顯示這樣做只是徒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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