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飞

金融业。关注美国政治。

漫谈乱世佳人之“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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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又有国内新闻曰,美国HBO电视台为了“政治正确”,将表现内战时南方观点的经典电影《乱世佳人》下架。事实是,只是要将此片增加历史背景信息,让观众在欣赏的同时能对那段历史有真实的了解。

也有朋友认为,这种“注释经典”的办法也不好。毕竟影响阅读感受。说起阅读感受,我可以讲讲我第一次阅读《乱世佳人》时的情景。下面是我在微博上写的有关内容。

我所阅读的就是乱世佳人英文原版,好像是大学四年级。那种感受很难形容,大致的说,是一种剧烈迸发的高潮体验。

那一天我正坐夜火车从青岛回北京。本想在卧铺熄灯前看上几页,结果熄灯了没法放下,跑到车厢接头处路灯下看了一整个通宵。下火车再上地铁再倒公交,拿着书一路看到北大。到宿舍行李都没打开就上床接着看,一直到全部看完。

这件事的后果是,之前我还只是个潜意识有种族偏见的普通人,这一晚上看完后就变成了一个全套美国南方白人至上主义武装头脑的狂热种族主义分子。那个在梅兰妮临盆时吹牛夸口但最后啥都不会的黑奴小女孩被斯嘉丽抡圆了抽耳光的情节极其深刻的印在大脑里,成为我对美国黑人“本性”以及他们该被如何对待的基本理解。后面斯嘉丽险些被解放黑人侮辱后,雷特一行人组成的3k党武装为了捍卫白人女性的清白和荣誉星夜出击击毙犯事黑人再远遁得克萨斯的情节,则让我认定3K党代表着战斗到弹尽粮绝仍螳臂当车一般守护家园的南方贵族的悲壮。

真的,那远远不止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而是依附于这套故事的强烈种族情绪及完整白人至上主义意识形态。故事,情绪,意识形态的交融让我完全没法摆脱。以至于我去了亚特兰大读书后还要去作者旧居朝圣,以至于我在亚特兰大郊区看到汽车上和房子上飘着的邦联旗就想起立敬礼,以至于我和同学谈起南北战争时就能一套套的说出书中教我的那些理论:南方其实不歧视黑人,北方人才歧视黑人!

我真的幸运我最终能从那个坑里爬出来,只是做到这点时已经是阅读的那个通宵的15年后了!人的一生有多少个15年?还是在我最年轻的时候?

所以,我真希望当年就能很容易的拿到此书的注释版。就算我开始看到的版本没有注释,以我当时对此书的狂热还是会找来看的,看了之后就算不完全相信也会知道此事需要三思而多少冷静下来。

要说这书是本优秀的文学作品也未必不行,但你很难把里面那些充斥的仇恨情节剥离开来“去其糟粕”,这些东西就是此书灵魂的一部分,没有这些所制造的情绪,此书的阅读根本不会给我带来那样的爆炸性快感。毕竟是以南北战争为骨架讲述的大时代下的爱情故事,没有这个骨架,以及其上附着的种族情绪加持,整个故事就会变成普通的网络肥皂剧。这就好像你要是剥离了“日瓦格医生”的俄国革命背景及其附加的情绪,那个故事也就剩不下什么。或者说,你在炖汤时放入罂粟,这汤异乎寻常的鲜美和别的辅料也有关系,只是主要是因为什么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没错,四处插入注释可能会破坏阅读的快感,但,那正说明了这种快感来自哪里。我们不该仅仅看到此书的技法高超之处,更要明白她对人精神的破坏。

写完本来就完了,没想到的是居然吸引来了一大波喷子,喷的点大约是,这本书主要是讲美好的爱情和女性不屈的奋斗啊,你看了本书能变成种族主义者那是你脑子太笨怎么别人就没有,云云。于是不得不再评论评论了。

说实话那些说自己没注意到种族歧视内容毕竟伟大的爱情伟大的奋斗等等才是重点之类的,无非是说里面的那些黑人之类的都是道具背景不必太在意而已。先不说从小说结构角度看这说法对不对,实际上中国人并非对这种事这么“不在意”——要是把里面的黑人置换成中国人他们马上就有感觉了。

设想,完全可以以中日战争为背景写一部大日本皇军角度的《乱世佳人》,书里可栩栩如生的描写滞纳暴民的顽劣,几位为天皇出征的大东亚圣战士与大日本贵族小姐间的生离死别,滞纳派遣军军官夫人如何善待家里做工的忠心耿耿的滞纳老仆,然后又是战败时的皇军战士血泪,战后不屈的崛起,如何如何,反正美版乱世佳人里有的一切全都给你原样对应:

南军 => 皇军,北军 => 美军,黑人 => 滞纳人

毫无问题!等等,没准还真有这样的作品,其实结构上有点像的我就看过一部:NHK的《阿信的故事》。当时看完后我就觉得,某种意义上这不就是一部和制《乱世佳人》吗?只不过《阿信》一片的三观是非常正的,属于典型的日本反战影片,也绝没有丑化中国人的情节。但仔细看看,也不能说就没有盲点,此片对战争的批判主要基于战争给日本人民本身带来的苦难,而没有讨论对被侵略国家人民带来的苦难。同时,对被军国主义裹挟其中的日本普通人有同情之描写,比如阿信的丈夫龙三,阿信的大儿子即战死在菲律宾的阿雄等等,他们被认为是善良和爱国的,只不过被军国主义所欺骗,因此也是受害者。缺失的是对整个日本民族集体历史罪责的反思。

而且,虽然具体的中国人在片中没有出现过,但“中国”却有隐隐的在背景里。比如,龙三靠填海获得自己土地的努力被台风化为泡影后,他决定独自去满洲开拓创业——却没有相应讨论日本领有满洲是否正当!

说实话我的观点很开放,对这部片子整体很赞,但感觉其中的盲点确实明显。这种盲点,恐怕在日本文化和政治内部视角就难以发现,哪怕NHK制片方毫无疑问的属于左派。

而这部明明没有出现一个中国人的片子就已经让很多中国人受不了了,你去优酷上此片视频后面的评论区看看,有一大堆人经年累月的在吵,认定这片子是美化、悲情化日本军国主义,为其张目。这种动机的判断属于误读,但你还真不能说都是故意找茬的。

想一想,要是真拍出一部向我前面所说的那种严格对应于美版乱世佳人的,黑化的《阿信的故事》,做为中国人看了会有什么反应?还能被伟大的爱情感动吗?那你确实心太大了。说实话没准真就有这种更严格的对应,毕竟日本的右翼军国主义作品(幻想小说之类)也算是一个专门的“艺术”门类。我能想到的一部有一点点这意思的是2005年的《男人们的大和》(Yamato)。

而且,中国人好歹并不是日本内部的一个底层弱势族裔,而是拥有自己国家的强大民族,中国的综合国力早已经超过日本,今天的日本也早已是一个将和平原则写入宪法的国家,其军队都不叫军队,而叫做“自卫队”。同时,在历史上,日本也没有占领中国,而是被中国和盟国所击败。所以中国人完全可以在安全距离以外以一种较为放松的心态看待这些问题,但就是这样,这仍然是中国人的心理敏感点。那我们从这里出发,设身处地在必须生活在美国内部,历史上实实在在的被奴役和压迫四百多年,今天仍是弱势群体的黑人角度上想一想,是不是有点能理解了?

另外,可以说当时我产生的那些种族主义观点,基本就是现在中国能议论几句政治的人的标准观点。不说别的,只要看看这微博上对广州黑人或者这次美国BLM运动说了什么就一清二楚了。所以我还真有点吃惊为何有人对我按自己的经历对乱世佳人的描述这么生气。他们的观点难道不应该是,乱世佳人对美国种族的描述大致符合事实,只是博主现在变左圣母傻缺了才写了这么一堆?而且如果不是这本书,他们又是怎么变成racists的?天生的?大概不是。The Birth of a Nation 他们大概连听都没听说过吧。其实你要是仔细考察他们的观念,未必直接来自他们自己阅读这本书,但的确有很大概率来自其他人阅读后受到影响然后把有关思想用嚼烂的只言片语传开后多次传递最终喂到他嘴里。而这点很可能还发生在他们自己看此书之前。

想想也很容易理解。他们没有勇气直接承认自己是种族主义者,但又要搞种族主义一套东西,就相当于大家常聊的那个段子——“我不是种族主义者,但黑人就是又懒又馋不当奴隶管着就不会好好干活” —— 是的,你就是个种族主义者,而且还是个懦夫。

可笑的是,还有人觉得自己很聪明,质问我说那看了鹿鼎记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会有7个老婆?对于这号人,我觉得他们即使看了鹿鼎记,也会意识到自己连1个老婆都困难,但这想必不会妨碍他们觉得能娶7个及以上老婆的制度十分美好并把自己代入丽春院小龟奴的幸福角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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