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珮岑

森林系所畢,目前就讀地理所。關注人與環境的互動,期望以人地關係的角度紀錄世界。自從在蒙古和中亞流浪一段時間後,對遊牧文化產生濃厚興趣。文章散見轉角國際、換日線、上下游副刊、中國地理學會會刊。flyhigh201115@gmail.com

跟著馴鹿走——在邊境流轉的圖哈人(中)邊境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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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帶著馴鹿移動,而是跟隨馴鹿遷徙。」當我嘗試跟女主人聊天時,巴雅爾這麼翻譯。圖哈人一早就會將馴鹿放到森林裡自由覓食漫步,他們自己則會回來做各種工作,製作馴鹿奶油、乳酪,外出打獵或採集菇類、漿果與藥草。傍晚再回到森林中喚回他們的馴鹿。不過一個營地附近的馴鹿食草總是有啃食殆盡的時候,這時他們便會準備搬遷,前往下一個富含食草的森林,形成一種與馴鹿共生的遊牧生活。
      本文為2021桃園鍾肇政文學獎報導文學組副獎作品-部分修改並節錄

跟著馴鹿走——在邊境流轉的圖哈人(上)帝國邊陲

穿梭於北方針葉林帶

北方針葉林帶,是一種介於苔原和溫帶森林之間的地景型態,冬天積雪,夏天形成沼澤,因此接下來的路車子是到不了的,必須騎馬。圖哈人就在北方針葉林帶之間,依照季節與馴鹿一同流轉。夏季始於6月中,小孩放假返回森林中的營地,通常也是在最靠近俄羅斯邊界的地區,甚至會不小心越過邊界。而我拜訪的時間點,正好是秋季末期的9月初,小孩準備返回查干諾爾上學,圖哈人們開始向南遷徙。而冬天的營地則最靠近查干諾爾村,甚至有些圖哈人會直接搬進村子裡,渡過寒冬。

原本在行前,我打算直接聯絡由圖哈社群創立的察坦社區遊客中心(Tsaatan Community Visitor Center, TCVC),後來才發現TCVC只有每年的11月至隔年4月,在最靠近查干諾爾的冬季營地時,才收得到外界的網路訊號,其他時間幾乎是無從聯絡。我只好退而求其次,聯繫查干諾爾的圖雅。可惜圖雅說9月初要開學了,她無法請假,因此這趟行程全由巴雅爾代勞。

在將所有行李上馬的準備時間裡,圖雅將蒙古袍披在我身上,幫我繫上黃色腰帶,「晚上的森林很冷,蒙古袍借你。」即使我有帶保暖大衣,她依然堅持出借蒙古袍給我。她緊緊抱著我,祝我們平安順利。

中途停留點,與其他旅人相遇

馬是可以感知周遭的,從踏上馬鐙的那刻,牠就可以透過皮膚的各種觸感,包含緊握韁繩而猶豫的雙手,知道跨坐在牠上頭的是個初學者,而蒙古的馬對初學者絲毫不領情,沒把你甩下去就算客氣了。牠回頭用帶有修長睫毛的眼睛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低頭吃草。巴雅爾掉頭過來,牽起馬的韁繩,一邊拉著我,一邊開始騎馬教學。不久後,他就嘗試放開繩子,讓我在草原上,一邊漫步向北,自由感受微風輕拂與置身草原的喜悅。

蒙古小孩幾乎很小的時候就會騎馬,十七歲上下就會取得屬於自己的馬匹,象徵孩子成年,必須學會為這匹馬負責。巴雅爾五歲時就在馬上活蹦亂跳,十七歲那年,他靠著以往到處打零工存下的錢,買到屬於自己的馬。看得出來他與愛馬關係親密,馬兒貪吃時,他就會嚴厲地收緊韁繩,但是每過一條河,他都會讓馬停下來喝口水,偷吃草,順便撫摸牠的肩。當然騎乘馴鹿的機會也是不勝枚舉,畢竟他從小就開始跟著父母往返圖哈人所在的邊界森林裡。他反倒好奇我為何這麼大了沒騎過馬,開始向我詢問起台灣的種種。

我們一路橫跨大片草原,漸漸走入針葉森林裡,中間經過許多開闊的沼澤地。騎馬橫越沼澤的泥濘是需要竅門的,你必須稍微拉緊韁繩,讓馬以小跳步的方式通過。「馬輕鬆,人也舒服。」巴雅爾聳肩對我說。

移動途中馬上所見之景色

經過六個小時的馬上行程,就在我明顯感受膝蓋與屁股的痠痛後,終於看到遠方的小溪邊,佇立三頂帳篷,其中一頂冒著飄渺的白煙,旁邊幾隻馴鹿漫步,我們總算抵達一處圖哈人家的營地。

將所有馬具和行李卸下後,圖哈人邀請我們進入帳內,我拿出早在木倫就買好的米、麵、茶磚及牙刷等日常用品交給他們。原本在夏秋時節,每個圖哈社群會定期推派一個代表,大老遠從邊境地帶騎馴鹿,前往距離三十公里外的查干諾爾村,購買或交換森林裡採集不到的食物及日常用品。而蒙古在2000年大力推行國際觀光後,圖哈人開始藉由提供住宿用的帳篷,交換導遊與遊客從大城市帶來的貨物,並讓遊客跟著他們體驗幾日的圖哈生活,以一種以物易物的方式推行觀光,並賺取金錢。

我們圍著正中間的火爐,吃著這戶人家款待的馴鹿奶茶與乾麵包,配上馴鹿奶油。火,對所有遊牧民族而言是神聖的存在,尤其是信仰薩滿的圖哈人們。不論是氈房還是圖哈人的三角椎狀帳篷,木爐或鐵爐一定都在家的正中間,人們相信火靈能守護家庭,保佑全家平安。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情便是點燃爐火,並且爐火幾乎一整天都在燃燒,除了烹飪、取暖的功能外,也能讓森林中的野生動物不會隨意靠近,襲擊人與馴鹿,而生火所產生的煙也能驅趕馴鹿身上的蚊蟲。也因此,隨時都要去森林中蒐集木材餵飽火靈。

秋季營地之一

跟隨馴鹿遷徙的生活

隔日清晨,空氣冷冽,伴隨低沉「摁……摁……」鳴音而甦醒,帳內的爐火不知何時熄滅了。我裹著蒙古袍走出帳篷,一頭有著壯碩蜿蜒鹿角的雄性馴鹿蹲坐帳外,抬頭與我四目相交,接著看向遠方,繼續發出低沉緩慢的聲響。巴雅爾扛著一桶水,進入帳內,與圖哈婦女一同煮起奶茶和早餐。女主人一早忙進忙出,添柴火,擠馴鹿奶,煮奶茶。男主人在帳外解開每隻馴鹿頸部的套繩,準備帶著馴鹿進森林裡放牧。

一隻小馴鹿晃頭晃腦地朝我走來,每靠近一步,就用鼻子朝我的方向嗅聞。我伸出手停在半空中,牠試探性地靠近,碰到我的手掌上。突然,牠抬起前腳直直往我的大腿上一踏,舔起我的衣服。馴鹿一般吃苔蘚、地衣,有時也會吃針葉樹的枝葉與地上的蘑菇。此外,馴鹿特別愛吃鹽,我的衣服上大概有些許鹽份,使牠著迷。馴鹿有股特殊的鹿騷味,身上的毛比想像中粗糙,但騎行起來居然異常柔軟,就像踏在一片松針林上富含彈性。小馴鹿開始用頭上滿布絨毛的角,輕輕頂著我的腿,我蹲在地上摸起這隻親人的小馴鹿,抬頭看到男主人站在我身旁,對我親切微笑。

圖哈人一早就會將馴鹿放到森林裡自由覓食漫步,他們自己則會回來做各種工作,製作馴鹿奶油、乳酪,外出打獵或採集菇類、漿果與藥草。傍晚再回到森林中喚回他們的馴鹿。不過一個營地附近的馴鹿食草總是有啃食殆盡的時候,這時他們便會準備搬遷,前往下一個富含食草的森林,形成一種與馴鹿共生的遊牧生活。

「我們不是帶著馴鹿移動,而是跟隨馴鹿遷徙。」當我嘗試跟女主人聊天時,巴雅爾這麼翻譯。

巴雅爾說這裡原本有三個家庭準備一同遷徙,就在此時這戶人家的孩子出生,於是他們決定暫時留下,為即將來臨的冬季做準備。而三戶人家中的其中一戶則選擇搬離,帶著他們的馴鹿。「你看那邊的帳篷,是搬走的那戶留下的。」巴雅爾指著遠處,留下幾根木頭的支架。「這附近是森林,木頭可以不用帶走,到處都是材料。」

我曾經在帳內問巴雅爾會不會搭建這樣的帳篷,他指著突出天際的木頭表示簡單,只見他大力晃動三根帳篷內的木樁,接著再搖晃三根木樁旁的其他木柱,除了三根木樁無動於衷外,其他都是陪襯在旁用以支撐帳外帆布及防水布用的,這樣的帳棚非常利於在森林中搭建及搬遷。

帳內天頂

啟程前忽然下起大雨,所有人陸續回到帳內。巴雅爾將爐邊的木材緩慢推進爐灶中,接著他露出神秘的笑容,目光掃過帳內的每個人,從身後摸出寶特瓶裝的透明液體,倒入鍋中,放在爐上,這麼做是在溫酒,這是蒸餾馬奶酒。男主人將酒倒入碗中,用右手無名指輕輕沾了酒水,彈向天,彈向地,接著彈向人們。敬天,敬地,敬人。這是一種薩滿敬酒儀式。接著他一派輕鬆的一飲而盡。

他繼續倒酒,將碗以順時針方向傳遞。巴雅爾接過碗,老練的把方才的動作重現,不同的是他沒有一飲而盡,而是喝個兩小口,將碗還回去。男主人持續斟酒,繼續順時針傳遞給下個人。馬奶酒有股騷味,但喝起來異常清爽。很快地,大約五輪的速度,鍋裡的酒已經空了。帳外依然下著雨,馬在雨中踱步,甩著尾巴撒出零星水珠。

我想起一位曾經旅行蒙古的友人向我表示,他覺得跟蒙古人喝酒實在太過彆扭,似乎所有的事都必須照著禮數施行,不夠豪放,連喝酒也是。但在此刻我突然領悟到了什麼。這裡的天氣說變就變,不時有各種突發狀況。不同部不同家庭的圖哈人會利用無線電,或是放牧時在森林裡不期而遇來傳遞訊息,雖然分散開來居住,但也彼此互相照應。這樣的敬酒儀式,頗有感謝神靈,珍惜與不同人相遇的當下,並且順應自然的意味。也因此,在這溫度接近零度,下著大雨的山裡,喝起來特別溫暖。

不過說到有什麼重大事務,或是碰上吃了藥草依然無法治癒的病,又因為離村子太遠無法輕易就醫時,他們則會請來薩滿,通過與神靈的對話儀式解決。「你想去找薩滿嗎?」巴雅爾看我對薩滿很感興趣,居然拿起鍋勺,開始敲打起鍋底,一邊晃動身體,一副這裡就有一位薩滿的樣子看著我。

帳內的人都笑了。據說在這裡要找薩滿不容易,也不是所有薩滿都樂意接見外人,就算遇到薩滿也不一定剛好要舉行儀式,「找薩滿要錢,很貴。」巴雅爾對我說。而來到蒙古後,我不只一兩次聽說蒙古存在假薩滿,以欺騙觀光客的錢,告誡我不要輕易相信。

傍晚覓食回來的馴鹿們
本系列將分成上中下三篇,本篇為中篇,下篇《國界內的邊界》預計下週刊登。若是支持,歡迎按拍手鍵或打賞支持,也非常歡迎留言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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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馴鹿走——在邊境流轉的圖哈人(上)帝國邊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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