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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學學徒

誰困住了六四論述——短評夕岸六四圍困文

各位好!這是一篇對端傳媒最近發表的六四評論的回復,原文題目「被圍困的六四論述,需重新對接後冷戰的時代光譜」,作者夕岸,地址「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90527-opinion-june4-postcoldwar-new-theory/ 」。

因為原文觸碰到一些很深的脈絡,不僅是對六四的討論本身,而是愈發明顯的進步左翼對自由主義的摒棄和批判。因此我特意寫一篇短評,希望告訴進步左翼的朋友們:基於「階級性」和「種族性」的理論批判再漂亮,如果失去對普遍人性和常識的尊重和把握,那終將是蒼白的。

期待大家的反饋與討論:)


與遺忘和極權鬥爭的漫長時日中,常識需要反復地被重複。是的,在作者看來,可能六四這樣自由主義式的常識反抗與長期悲情的苦難紀念並不時尚也不進步,在今天的歐美進步左翼社運圈里顯得落後,甚至勾連出一種中國人不爭氣的自艾情愫。要祛除如此悲情,讓歐美印象中的中國社運也酷起來,處於世界媒體鎂光燈下的六四,亟需融入當今歐美左翼社運的議程訴求。果真必要嗎?這不會有危險變成對六四的另一種消費,甚至是扭曲?這個世界充滿了壓迫與苦難,以複雜多樣的形式,無時無刻不在各地發生。可是,因此我們就必須要求六四去承擔對抗其他苦難的道義責任嗎?還是說,這樣的道義責任和可能的連結,應放在六四自身的道義責任與反抗主旨之後呢?


作者眼中的洪水猛獸是當今歐美世界建制精英及其壓迫與偽善,具體展現為文化心理上的「系統種族主義」和資本主義民主制度建立的霸權結構。作者認為,正是這些洪水猛獸消費六四,對內為其反動的政治議程服務,在外證成對落後中國的「精神勝利」。於是,紀念六四進退維谷,甚至「等同於承認歐美政府的合法性」、「最終也只是為了美國等國的國內政治或外交政策服務」。


可是,我們做一件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多大程度上需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甚至說,活在自己揣度的他人幽暗心理中?我們自己沒有人性幽微之處嗎?難道只允許道德完人來同情、支持、幫助我們的事業嗎?或許,更為寬容也更加現實可行的做法是,團結一切我們可以團結的,直到他们不能再被團結为止。任何倡導與呼籲的實際行動必然伴隨交換與妥協,就算某些歐美建制派精英消費六四,六四的紀念者與同路人不能反過來利用對方為自己的議程服務嗎?在複雜的國際政治賽局中,六四倡導群體作為民間的、弱小的一方,不能一味逃避或者批判,要有智慧地去博弈。縱橫捭闔,或有所獲。


退一步講,回到六四歷史現場,學生和市民的表現,恰恰是作者所講的(西方中間派和精神燈塔主義認為的)反面。討論與紀念六四,不是「貧窮文化」的例證:中國社會本質上懦弱奴性,叢林法則,缺乏民主文化的教養——是這樣一群精神貧困的人民造就了獨裁的政府。恰恰相反,六四告訴我們,中國人值得民主,願意為民主犧牲。追求民主是一件高貴的事情,紀念六四就是提醒人們,要把這件高貴的事做下去。借用鎮壓前夜侯德健先生在廣場演唱的一首歌曲:


愛自由的人們

張開我們的翅膀

有良心的人們

敞開我們的胸膛

為民主的人們

團結我們的力量

醜陋的中國人

今天我們多漂亮!

一切…都靠我們自願…

一切…就在我們眼前…


左翼論述往往天然佔有最多的道德資源,自動站上人類進步價值的山巔。因為「壓迫」永遠是錯誤的,「反抗」永遠正確。只要能找到合適的對象,「批判」永遠是痛快精彩的,特別是應用理論框架和概念來針砭現實所獲得的智識快感與道德優越感。可是,過度的「批判」不僅走向作者自己所批評的「議程消費」和「符號化」,更指向對六四死難者、倖存者、和同情者,其苦難的輕描淡寫和其努力的刻薄諷刺。


三十年來,真正圍困了六四論述的,再顯然不過,是屠城六四的那個極權。而作者念茲在茲的歐美資本主義建制派精英與霸權結構對六四的不真心利用,是次要的。只強調一種次要的困境,進而要求六四論述融入當今歐美左翼社運議程去脫離這樣的困境,而輕描淡寫對六四精神的紀念真正困於「遺忘」和「放棄」,這或許是對六四論述的另一種「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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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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